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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呈祥

本文发表在 rolia.net 枫下论坛初夏的夜晚还有稍许的凉气。天蒙蒙的黑,穿着月白小衫的她在镇边的桃林里跺着脚手指头来回绕着辫稍,等着那个让她焦急又心生甜蜜的人。远远的,他来了,带了笑和热情,暖了她的手,熨烫了她的心,每一丝折皱在他的注视下都变的平平畅畅。

"你真的要去省城念书吗?你的文章写的那么好,镇里的先生都夸你一定能做大官,还要念什么?"
"傻丫头,现在讲科学兴国,不去学些有理念的东西,光笔杆子动动,怎么能立足社会成大事?"
"那你走了,咱俩的事怎么办?"
"这我早就想好了,今天回去就让我娘下聘,先把你定成我家媳妇,等我过两年回来咱们就完婚。行不?"
"讨厌,走那么长时间,谁知道你还能不能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永远在我的心坎子里。"
声音渐渐轻了,灵魂的喜悦随着夜晚的雾气,在桃林里弥漫。

过了两日,一个大红帖子随着一个掐金红缎锦盒送到了她家。她等笑不合嘴的爹娘把媒人送走了,悄悄的掀开盒子,里面一副黄澄澄的金打的龙凤呈祥项圈和镯子。祥龙绕云,瑞凤逐日,首尾交衔,两相牵挂。她越看越爱,喜的不是金银,而是他的心意。婚事说下了,过了几日他就走了,去了省城,那个繁华的都市。自此,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踏踏实实的在家里和娘学女红家务,为了嫁过去之后,当个持家贤良的好媳妇。

一年过去了,他的信收了一大叠。两年过去了,他的信越来越少。到了第三个年头,他的消息断了。她央求父母去他家打听,父母去了,回来后对她只是长叹一声。在母亲断断续续的说辞里,她终于听明白了,他在省城修学的很成功,想和同学一起出洋深造,不再回家乡了。而且他的身边也有了和他志同道合的女同学,他们出国前就准备举行婚礼。镇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只是一直瞒着她家。至于她,他的意思是反正只说了聘,门都还没过,两下里清白,厚重的聘礼就算他家赔偿给她的了。

她听了以后,天旋地转,重病了一场。再起来,就和换了个人似的,该做的家务事还做,只是脸上没了鲜活气,天天静悄悄的像个影子。那套金饰被她收到箱子底,本来想砸了它给爹娘换点过日子钱的,可临下手的时候,她看着上面的龙凤,眼泪扑嗦嗦的往下掉,心跟裂开一样。最终还是没舍得,又包起来放回去了。

又过了两年,她岁数也大了,镇里都知道她的故事,没人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后来还是通过远方的亲戚,把她说给了几十里路外的木匠。木匠人实在,不善言辞,就是家里穷。下聘的时候,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用手摸了摸送来的两匹布料说:"该给娘制身新夹袄了。"

嫁过去后,她长长的辫子盘成了髻,人还是不声不响的。家里家外,她一样都没落下,做的干净爽利,可就是神色郁郁,什么事情都高兴不起来。好在她男人也是个闷嘴葫芦,两个人相处倒无大碍。男人手巧,经常用客人剩下的边脚料给自己家里添添补补。男人做了新东西,也不说什么就放在屋里;她看了,没话,男人瞅见,默默的擦去了涌现的一点笑意。

只有一次,男人进屋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捧着个东西在细细端详,屋里有点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涌动在空气里的温情和痛苦,是他从来没在她身上感受过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出了点声音,她一下子转过头,自卫似的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他还是瞥见了,一套金饰。他知道的,那是她以前的故事。当时邻接着的几个镇都传遍了,事情编的有鼻子有脸,大家都在背后叹息她的命,取笑她的痴。别人来说和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了他脸色。他是无所谓的,总觉得,凭着自己火热的心,石头都能捂暖了吧。只不过他没想到的,她的心不是石头,而是虚无。

就这么过了几年,孩子也拉扯了三个。后来闹灾荒,男人附近的木工活也揽不来几个钱了,于是几个同伴商量去省城赚点钱。这一去可远了,不过为了家里老婆孩子的几张嘴,男人们狠狠心也得走。邻走前,她几夜没合眼,将男人的破旧衣服好好的缝补了,洗干净,然后在黑暗里愣愣的发呆。男人临走前,她把一个红缎锦盒交给男人说:"这是点金首饰,你拿去省城的大铺子里卖了换些钱回来。孩子和你该添点东西了。"男人看着她,嘴呢喃了一下,没出声,接过盒子放进怀里,突然死死的抱了她一下,走了。

几个月后,男人和同伴们回来了,带了孩子的吃食和两叠钱。他把一叠钱给她,说这是他木匠活赚的,另外一叠,是她的金饰卖的钱。她看了看第二叠钱说:"只卖了这些?"男人很愧疚的说:"现在世道不好。"她没再说话,转身进屋给去给男人端洗脸水。吃饭的时候,孩子们缠着爸爸问省城的新鲜事,她无言的吃着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问男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惨灰的,病了?"男人眼里亮了个火花,嘴里含糊着:"没有没有,就是累,睡两天就好了。"

灾荒抗过去了,日子也慢慢好转。又过了些年,孩子们长大去城里读书了,临走前,当妈的翻箱倒柜的找些珍藏的布料给他们赶制些新衣服。好像是上辈子攒着的家当,这么多年不碰了,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男人打的箱子又结实又大,她一双手在大木箱底儿里捞来够去,新鲜的不得了。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软绵绵的盒子,她一怔,拽出来一看,一个掐金红缎锦盒,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她颤抖着打开,里面一副黑黯了的金打龙凤呈祥的项圈和镯子。她的眼泪刷的下来了,攥着盒子奔出屋去喊:"他爹,他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男人看着她的样子吓傻了,扶着泣不成声的她问:"你咋了,你这是咋了?"她把盒子往他跟前一递,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所措。她问:"那钱是哪来的?"如同小孩子做错事一样,他声音低的像蚊子:"卖了点血。""什么?你卖血?你那时候干那么多活还卖血?你傻呀你?你不要命了?"她拳头一下子实实在在的捶在他身上,头痛哭着埋进他胸口。他有些迟疑,随即稳稳的抱住她,任由她拍打。"别哭,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也挺不错的,还给猪肝汤喝呢,多睡睡不就过来了。那套首饰是你的命根子,我怎么也得让你留下来不是。"男人用手轻轻梳理着女人蓬乱的头发。

又过了很多年,儿孙满堂,男人却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她把那套金饰拿到城里的金店化了,打了三副小的龙凤镯子。把儿女叫到跟前,她郑重的把镯子交给他们。

"我和你们爹都希望你们的家庭能和和美美,相敬相爱。我打了这镯子给你们,是因为,这是我和你们爹的,真正的龙凤呈祥。"


故事起源:每次去太古的时候,总喜欢在一家金店门口看橱窗里的展示品,几套沉甸甸的黄金项链,雕的是龙凤或是喜福,结婚用的。很不实用的东西,挺俗气的,但看着就那么喜欢(不是因为金子多啊),或许是因为里面刻着人们对姻缘的祝福吧。昨天回家的路上,想起了这些首饰,于是有了写点什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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