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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拿自己的命做实验的医生

coolients (苦丁山)

这人叫做斯塔克,全名威廉-斯塔克(William Stark),是位英国医生。作为医生,他这辈子没给人治过病。他只干过一件事,就是研究不同饮食对人体健康的影响。实验小白鼠是他自己。他的实验做了8个月就中断,因为他把实验对象(就是他自己)给折腾死了。


事情发生在1769年。他刚从医学院毕业。他想到伦敦圣乔治医院工作。按照程序,他提交一笔注册费,进入候选名单,然后就等待空缺(和医院管理委员会的投票结果)。这事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所以他就打算先自己做点什么研究。思考一番之后,他决定做营养学研究。


他的实验计划,本来听起来也不是很吓人。他就是想尝试24种不同的食谱,看看“简单而有限的”食谱是不是也能让人活得很好。


他的第一组食谱是面包和清水,偶尔加几勺糖。没别的。一组食谱的尝试时间是一个月。


他拿这么清减的内容当主食是因为富兰克林,就是那个“美国国父之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他跟富兰克林是朋友。有一次聊天,富兰克林说他当年做印刷工的时候很穷,曾经两个星期里只吃面包喝清水,“也活得好好的”。斯塔克就想自己也试试。


他这么干,不是为了跟富兰克林比拼内力。他是荷兰雷登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学的是现代医学。所以他做这个实验为的不是斗气,他是要做医学研究,所以实验的整个过程都有详细记录。他每天记载环境状况,摄入食物分量,自己的排泄物重量,自己每天的感觉,甚至包括性活动(不过他说的性活动可能体力耗费不是太高。他没有结过婚)。


面包和清水吃了31天之后,斯塔克感觉倦怠虚弱,有点难以适应,于是临时增加了一些比较正常的饮食。两个星期之后,自我感觉改善,他又继续吃他设计的那些苛刻食谱。第二组的食谱是面食和橄榄油。


两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牙龈红肿,挤压就冒血。再过两个星期,一颗牙脱落。


这是典型的坏血病症状。


但是斯塔克还在坚持。后面几组食谱里,他对比吃纯瘦肉和纯肥肉的效果。吃肥肉当主食让他胃肠非常难受,而且这几个月里,他的坏血病症状肯定在不断加重。一般人到这个时候应该知难而退了。可是斯塔克好像没打算罢休。11月底,就是试验第六个月的时候,他在记录里说:“……我精神一直很好,特别是刚刚进餐之后。不过夜间多梦,这是以前没有过的现象”。


坏血病,胃肠症状,失眠,各种体质崩溃的表现,他还说“精神一直很好”。这个斯塔克真不是一般的开朗乐观。


他设计的24个食谱里全都没有蔬菜和水果。11月初他本来一度打算给下一组食谱增加一些水果和蔬菜,但是临时又改变主意,觉得研究蜂蜜布丁和奶酪的营养价值可能更有意义。


这次改变主意让他跟生门擦肩而过。


所有这些食物,里面的维生素C含量都很低。他8月就开始有坏血病症状,既然没有能补充足够的维生素C,他的坏血病不可能改善,还可能接着出现别的营养不良。失眠多梦是很常见的症状,几乎任何导致身体不适的疾病都可能伴随失眠。所以他11月期间出现的失眠可能是因为坏血病,也可能是因为,半年的单调饮食让他出现了更多的营养问题。


1769年11月底,他的食谱有面包,牛肉,清水——都是维生素C含量不高的食物。他的自我感觉总体来说已经很糟糕,不过他居然很乐观的注意到自己在这组食谱开始的第三天又出现了性欲,“夜间尤甚。第五天,维纳斯一次”(维纳斯是爱神。斯塔克这话大致相当于鲁迅“濯足一次”的意思)。


斯塔克实验的8个月里,唯一一次吃过的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是在12月26日,因为圣诞节,他吃了大约400克黑加仑(一种浆果)。这个分量的黑加仑大约含750毫克维生素C,相当于一般人9天的需要量。 这应该能暂时缓解他的坏血病症状,可惜这是他唯一一次吃水果。那以后他又恢复了“简单而有限的”食谱。


1770年2月4日,斯塔克进入了第7个食谱,这组食谱只有面包和蜂蜜。斯塔克的记录说自己感觉胃肠不适,就在食谱里加了奶酪。但是情况没有好转,人感觉非常不舒服,以至于不停地呻吟。可是他还是不肯放弃,还在按计划吃面包、蜂蜜和奶酪。没别的。


2月18日晚上,他按计划进餐,做记录。这是他最后一次进餐。晚上上床之后,斯塔克感觉极度虚弱,就让人请他的朋友,海军军医普林格尔(John Pringle)来给他看病。


如果单看普林格尔的职业背景,请他来给斯塔克看病似乎很有道理,因为他跟库克船长(James Cook)很熟,常常一起讨论坏血病。而库克船长在1772年的环球航行里,居然能让全体船员一个都没患坏血病。在那个年代,这可以说是奇迹。要知道,麦哲伦首次环球航行的时候,270个船员有250个死于坏血病。


库克船长有这样的成功案例,那么他的朋友,当医生的普林格尔,自然应该特别知道坏血病应该怎么治疗吧?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普林格尔来看了斯塔克之后,没建议他吃柑橘,而是建议他戒盐。


您如果熟悉医学,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控制吃盐救不了斯塔克。1770年2月23日,斯塔克死在家里。死的时候只有29岁。


普林格尔是斯塔克的导师兼朋友。我们可以确定普林格尔不会有意陷害斯塔克。


那么,他怎么会给出这么荒谬的建议?


因为,当时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在努力研究坏血病,但现代医学还在萌芽阶段,大家对人体生理化学的深层原理并不了解。32年前,1747年,同样是海军军医的詹姆斯-林德首次做药物对比检验,发现柑橘能缓解坏血病症状,而且他在1753年发表了这个研究的结果。但是因为历史条件限制,他只是观察到实验结果,并不知道深层机理,所以他论文的描述也就很含糊。他猜测坏血病的起因是不合适的食物在体内“腐化”,产生毒素。因为不能确定,他还把其他一些传统医学的说法也一并收入,比如认为过度疲劳和环境“湿气”也可能是坏血病的起因。这种理论的凌乱让他的论点显得不太有说服力。1762年他在另一篇论文里建议远航海船在船上用水栽培西洋菜(维生素C含量40mg/100g)。这本来也是一个很正确的主张。可惜,还是因为他的病理假说太含糊,这篇论文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所以库克1772年在环球航行里能够成功防止坏血病,并不是因为得到林德的启发。他能预防坏血病,可以说是在相当盲目的尝试中意外做出了正确选择。当时他作为坏血病预防食品带上船的东西有好几样:糖化麦汁(酿酒过程的第一步,把大麦里面的淀粉转化为糖,但是还没有发酵成酒,维生素C含量接近0),德国酸菜(维生素C含量15mg/100g),柑橘和柠檬制作的糖浆(维生素C含量50mg/100g)。其中作用最大的显然是柑橘糖浆。可是库克错误的以为是糖化麦汁救了船员的命,所以他航海归来介绍经验的时候,只把糖化麦汁的数据整理成文章发表,没提到其他两种食品。


因为这种种时代的迷糊,普林格尔虽然有坏血病专家的光环,却并不了解坏血病的真正起因,也不清楚到底什么药物或是食物能缓解坏血病。他按照自己一贯的信仰,认为坏血病是因为吃盐太多导致的。


所以他就建议斯塔克戒盐。


一个无心但也很无知的错误,代价是29岁的斯塔克失去了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普林格尔没有写下死亡诊断书。当然,以他对坏血病的了解,他就算写了,对后来的分析多半也没什么帮助。但是斯塔克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详细描述,所以我们还是有资料可以回顾的。在实验进行到两个多月的时候,斯塔克记录的那些症状,比如牙龈出血和牙齿脱落,完全符合坏血病的表现。而坏血病确实可以致命。


即使不是坏血病,他那8个月的极度偏食,足可以导致多种营养不良。低蛋白血症,电解质紊乱,酸中毒,任何一种问题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不是说他体质娇弱。他身高182厘米,体重76公斤,体格健壮,性情开朗(有时候似乎过于开朗)。当时欧洲人均寿命30出头,但是大多数医生都能活到60岁以上。


也不是说他愚笨。他有医学博士学位,他的朋友里面有好几个是国际知名的人物,比如富兰克林,比如爱丁堡大学教授库仑(William Cullen,哲学巨擘休谟的私人医生,威廉-威瑟灵的老师)。他曾经跟英国外科圣手约翰-亨特学习解剖,算起来他是爱德华-詹纳的隔代师兄。人以群分。他如果真的很弱智,也不大可能跟这些人有私交。


朋友说他对研究有热情,但是太固执己见。是这种固执要了他的命。

个性固执可能是原因之一,不过,斯塔克的实验出现这么悲催的结局,也跟当时历史背景有关。18世纪,医学界对营养学的知识还很肤浅,基本上认为只要饿不死就说明营养足够。林德发现柑橘可以缓解坏血病,但是没能弄明白里面的道理,所以没人知道维生素C的重要性。后来大家知道了维生素C和坏血病的关系,那是人类第一次知道单一营养成分缺乏也可以死人。但那是后来。在斯塔克的年代,医学界连维生素C的作用都没弄清楚,别的营养成分的意义就更不了解了。


所以斯塔克出现坏血病症状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没想到应该立刻恢复均衡饮食——那时候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均衡饮食的重要性。他很可能以为,如果一种食物能让人活两个星期,那么也就能让人活一辈子。


另一方面,那个时候,虽然医学科学的知识积累还是不多,现代科学研究方法却已经相当成型。受过科学训练的斯塔克,做实验的时候态度很认真,坚持严格控制饮食内容。他的本意是保证样本的纯净,以便剔除干扰。方法是对的,精神是高尚的,只是因为当时营养学知识的缺乏,让他对单一膳食成分匮乏的危险性认识不足,结果用力过猛。普林格尔的误导又雪上加霜,最后让他丢了性命。


斯塔克的这个研究,代价很大,但是从学术角度说,关于坏血病,斯塔克的研究并没有产生什么新的理论。如果说这个研究多少还有一些积极意义,那就是他从反面证明了,缺乏水果和蔬菜的单调饮食,对人是可以有致命危害的。


斯塔克的做法确实莽撞,但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实证态度和奉献精神。毕竟他是在用科学的方法,试图探索新的知识。他个人的尝试是个失败案例,但毕竟是这种精神和态度造就了现代医学。

 

(#11053627@0)
2017-9-17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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