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天地候孝贤 (zhuan)

moonriver (moon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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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几个比较喜欢的台湾导演里,李安是比较聪明的,既不失立场又不露痕
迹的妥协;杨德昌比较现代,冷静而内省;而侯孝贤最为传统,丰沛而深情。

  他的触角是异常的慢,象是张爱玲笔下混血美女的大眼睛,沉甸甸的眼波荡
出万种风情,同时又善解人意的抚慰,一切了然于心。

  “海上花”的暗色伴随着速度一点点推进,缓慢的压抑。所有人物的悲喜都
是淡然的无所谓,优雅的举止,长长的叹气,定定的沉思,繁复浓丽的布景,绚
目华美的衣装,都是静静的款摆,波澜不惊的累积沉淀,看的人的心也随着它轻
手轻脚的琐碎,只在暗地里波涛汹涌。青楼是永远的故事,大到时空,小至人
物,再广泛到道德伦理价值,不停的离别聚首争风吃醋,注定叛逆的海誓山
盟……慢慢上演,从不落幕。

  侯孝贤的选角很有意思。刘嘉玲的美本是彻头彻尾的红尘俗世,带着点任性
的诱惑,却反其道而用之,饰演一个看破世情,宽容沉静的人物;而纯净的李嘉
欣却是牙尖嘴利的泼辣。这种搭配果然有奇效,两个女人举手投足间,绮丽妩
媚,耐人寻味,余音袅袅。张爱玲的小说原来就是一种奇怪极端的对比,哀伤沉
沦的调子,却用大红大绿来描画,惊心动魄的刻骨难忘。侯孝贤的再次演绎更是
进一步的凶狠——大幅度的深色,华丽的逼住呼吸,甜腻的吴侬软语在你耳边游
荡,宽袍大袖把你轻轻包裹,在物质的麻醉里,心却跳出来清醒的挣扎,怎么看
怎么象毁灭前的最后一舞——种种不甘心的放肆就如花开,绚烂的带着死亡的气
息。

  如果说“海上花”的压抑和沉重有张爱玲的影子,透过几十年的月亮,依稀
仿佛。那到了“悲情城市”,就是实实在在,无可逃避的侯孝贤式的诉说了。有
人一直在争论,不知是梁朝伟造就了王家卫,还是王家卫推出了梁朝伟,其实这
原本就难以分辨,就象没有千里马,伯乐也无所谓伯乐一样。可是对于侯孝贤,
我却固执的坚持:是他挖掘了梁朝伟。记得看完“悲情城市”,我久久说不出
话,只能看着屏幕发呆,王家卫是没有这种力量的,借助梁朝伟也不行,只有侯
孝贤,他把梁朝伟的无言蛮不讲理的传染给了我,是那种真正的无言——冰冷入
骨的无言。

  电影在侯孝贤的手中,是忠实的记录工具,他一直在努力记录台湾某个阶
段,某个状况下的生活层面。这种记述的企图在“悲情城市”格外明显。四十年
代的台湾历史,对台湾的未来有决定性的影响,是摆脱日本政治思想文化统治真
正成为“台湾”的转折。“二二八”事件是个基本布景,而真正突出的是各个层
面的矛盾冲突,直至融合妥协。他慢慢的讲,娓娓道来,平淡的话语,普通的笑
颜,可是不知怎么就象是身处狭窄的斗室,外面是阴雨连绵,心就苍凉的跟着流
泪。

  梁朝伟的眉头象往常一样的紧锁,却是不同寻常的悲凉,他对宽美的凝视,
关爱,疼惜,是全身心没有后路的投入,更因为自然而越发震撼。侯孝贤的复杂
是我无力描述的,政治,文化,人格,归属,尊严,真理,执著,相信,种种种
种……所有的沉重都积压在心里,却无从道来。只有侯孝贤才可以吧,这样耐心
平静,没有雕饰的跟随记录,就象人生,不用任何刻意的婉转,以足够悲凉。

  侯孝贤的镜头有两种极耐人寻味,一是真实到了极点的沉着;一是全然戏剧
化的震撼。梁朝伟饰演的文清被抓走,辗转回来一封信,大着肚子的宽美从楼梯
上一步一步走下,在阴黑的屋子里,镜头从高处俯视,看着宽美一人在空荡荡的
空间里极力压抑的悲薨,天地都随之黯然。

  “悲情城市”的旁白极多,象文清的无声一样,静静的敲打在心里,回味悠
长。还好我不是在影院,而是可以拿着遥控器前前后后的细细品味,否则真是太
遗憾了——青山绿水之间,宽美乘轿上山,旁白慢慢道来:“山上已经有秋天的
凉意,沿路风景很好,想到日后能够每天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心里有一种幸福的
感觉。”每一次回味都是心动。想着想着,真是无奈,为什么真实简单的东西总
是无法掌握,只能堆起来,描上去,文字越多越没有力量,反而成了表达的障
碍。这些旁白似乎应该是女声的,跟随着女性角色的行为慢慢展开,更与景物相
融,象诗话一样美好抒情。

  “恋恋风尘”里,镜头似乎更加的远了,回过头来的印象全都是——远处半
山腰中,疏疏点点的人影拾阶蜿蜒而上,浩淼无极的水面,青葱的山岭,氤氲浸
润的就象是中国的水墨画,凉凉的沁人心脾,舒适稳妥。侯孝贤总是站在高处,
开阔流动,气韵鲜活,夹裹着中国传统的美学和哲爱,他的镜头总是眉目含情。

  “思乡的惆怅,青春的记忆,成长的苦涩,原来生命就是生活。”这是恋恋
风尘的主题,也是侯孝贤一贯的宗旨:在恢复事物本来面目的基础上,诉说生命
里最原始的感动。相对于“悲情城市”的苍凉和压抑,我更喜欢“恋恋风尘”里
面的质朴,尤其是画面里面透露出来的一种从容,和谐。远山,碧树,青天,绿
水,人极安静恬适的在其中点缀,是最深的眷恋与风情。

  他的人物都是温婉纯粹的干净,并不漂亮,却淳朴深情,饰演阿云宽美的女
子,黑乌柔亮的长发,明亮的眼眸,羞涩的多情,全都是遥远动人的回忆,“女
孩”“女人”的称呼对于她都是不合适的,只有翻箱倒柜找出的陌生又亲近的
“女子”,似乎才可以表达她的敬意和依恋。在他的影片里,从来没有大悲大
喜,只是默默承受,却又极其的认真,为自己,为生命,为生活。在今天的喧嚣
里,太多不满的呼喊,骨子里却是不由分说的戏弄人生,对比下,原来无声真的
更有力量。

  为了工作,为了明天,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分手,女孩阿云带着丈夫回来探
亲,男孩阿远在海岛一个人难过,而阿远的母亲面对着气鼓鼓的阿云母亲,竟歉
疚的去抚慰,仿佛做错了事的是阿远。就在不理解中,一种遥远的感觉那么清晰
的浮上心头:中国传统的温情,宽容,道义,亲密,家家户户之间,互相的关心
和体贴,就是这些东西,让人还愿意相信美好,相信明天。

  因为遥远,所以美好吧。忽然想起一本书:“千江有水千江月”。高中第一
次读,燥热的夏天里,冰凉的记忆。为贞观和大信的爱感到惋惜,为贞观家乡的
亲情而感慨,原来世间还有那么纯净的东西,不记报酬的,执著明亮的,无悔
的,无论何时永远为你守侯的……还有罗大佑的鹿港小镇,不知为什么,我固执
的独独喜欢这一首,每听到“梦中的姑娘依然长发迎空”,“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心里就柔软的想要哭。不会有姑娘为我长发迎空的,我
的家乡也一直都有霓虹灯的,可是……还是感动,莫名其妙的感动。在侯孝贤的
带领下,我却突然明白了,在我的梦中,的确是有位美丽的姑娘的,站在海边,
风温柔的勾勒出她优美的轮廓,裙摆飞扬,长发在蓝天里飘舞,只有眼睛,望向
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执著忧伤却又无悔深情,所有我为了成长而付出忘记的东
西,都是她的惆怅。闭上眼,我都能听到海浪的呢喃,遥远的黑色夜空中,象风
一样的力量拂过脸庞,坚定的就象爱人的手,没有明天就可以永远。

  就是这样,在霓虹灿烂的地方,心里却眷恋着一方故土,你甚至从没去过,
你只是遗失了,忘记了。在梦中,在心底,在侯孝贤的青山绿水间,你才可以回
去,在那里,你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天地宽爱的看着你,生命交迭,悲喜轮替,
山水有情,天地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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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6-27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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