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只鸽子叫红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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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有只鸽子叫红唇儿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Sun Oct 15 17:23:47 2000), 站内信件

          有只鸽子叫红唇儿

           ·高行健·

            作者的话

  这不是一部传统章法的小说,虽然讲述的也还是人的命运。
  小说有六个人物。一九五七年那个多事的夏天,快快、公鸡和正凡都
中学毕业了,年龄最小的快快当时只有十六岁。还有三个女孩子:燕萍、
肖玲和小妹。正像大部分男女孩子们一样,他们相爱,有过幸福,也经受
了痛苦。这都是一些非常真实的事,只不过从痛苦中走出来的人们并不要
求在小说中看到完全的真实,于是就把生活的真实裁剪为故事。到故事结
束的时候,春天和大地上的希望已经复苏了,他们也大都人到中年,而不
幸的快快刚离开了这个世界。肖玲则更早就告别了这曾经苦难的大地。然
而生活并未终止。
  按照传统的小说的章程,必须有一位主人公,那我们就不妨公推快
快,这位夭折了的天才。因此这又是一部关于夭折了的天才的书,或者
说,是那个刚消逝的时代的悲剧。
  书中主要引用了六个人物他们自己的话,至于叙述者的一些话以及叙
述者同人物的谈话,倘读起来觉得烦闷,尽可以跳过,作者应该尊重不同
的读者的不同的兴趣。

            叙述者的话

  你一定见过鸽子在晴空下盘旋吧?那是很美的呀。在蔚蓝色的天空
下,耀眼的阳光里,你仰望着一群鸽子带着呜呜的风哨,从院子上空飞
过,又掠过比邻的楼屋的屋顶,消失了。空中依然回响着呜呜的远去了又
逼近了的风哨,一群鸽子紧紧跟随着领头的一只,那最矫健、最敏捷的精
灵。还来不及细看清它的神情,在令人振奋的鼓翼声中,它们就又跟踪消
失在屋脊后面。于是,又是呜呜的风哨,带着扑扑的鼓翼声,在空中长久
地回旋……

            正凡的话

  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喜欢养鸽子,鸽子是聪明的鸟儿,温和的鸟
儿,很惹人喜欢。望着它们在天上转圈儿,甚至是一种享受,我不知道你
有没有这种体会。我可是从小就迷鸽子。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总反对我养
鸽子,为了养鸽子,我同她大吵、大闹过不知多少回,也伤透了她的心。
她说我心思不用在读书上,她一心希望我考上个大学,她再苦也愿意。老
实说,考上个大学,也不是特难的事情。我真要下功夫的话,当然比不上
快快和公鸡他们,他们两个是班上的尖子。快快更是全校最拔尖的一个。
五七年全市数学竞赛,他拿了个第三,还漏了一道题没做,印在卷子反
面,他当时没看见。我不敢同他比,他那脑袋瓜才是真正做大学问的人,
我没法不服他。可惜呀……你看,它飞得多好!那翅膀多有力,动作利
落,我讲的是领头的那鸟儿“红唇儿”,它嘴上有那么个小红疙瘩,等它
落下来的时候,你仔细看。你注意到吧?它翅膀剪那么两下,别的鸟儿得
扑打三下。你看那紫斑飞得多笨,那只白的,羽毛上带点酱斑的,一歪一
歪的,不会平衡。鸟儿中也有笨有聪明的。
  鸽子这种鸟,你要是养上了一对好种,就会越来越多,起初我只养了
一对,后来就招来了三五只,最多的时候到二十来只。我母亲就骂,哪来
这么多米喂鸽子!我说,我星期天拣破铜烂铁卖去。不过,那时候人大
了,不好意思,怕同学碰见,我就到城外东码头去揽零星小工,挣点钱买
碎米、杂豆子。人要是在哪种事上着了迷,想什么法子也能办到。那些年
月,生活尽管苦,我倒不觉得苦。我想,只要我中学毕业了,工作挣钱
了,就能减轻母亲的负担,我也可以上夜大学进修。我不是只笨鸟,也不
是个不好学习的人,我只是没有快快、公鸡他们那样的经济条件,我当然
羡慕他们,可我不嫉妒。在我们男生中,朋友间是不嫉妒的。我希望他们
能做出成就来。要不是后来那些年胡搞乱搞,快快不会这样早就死,公鸡
也早就出成就了……
  还是讲鸽子吧,你看,那红唇儿,飞得多好,从你头顶上过去像一阵
风似的。我以前有只非常好的鸟,它那羽毛蓝中透紫,紫得发亮,像电镀
过似的。脚上有三个圈,都是鸽子会得奖的标记。有个秃头出五十元钱,
我没卖。六○年经济困难的时候,叫个王八蛋用汽枪打伤了,伤在小肚子
上,里面有颗铅子。我母亲说,活不了几天了,你干脆杀了改善一下伙食
吧。我瞪了她一眼,后来我把它在城外土岗子上埋了。那样多鸽子也实在
养不起了,那几年你知道,人都没吃的,一点烂菜帮子还捡了又捡。那些
鸽子我一只没吃,全送人了,也不再问他们的下落。玩鸟的人是吃不下去
的。
  这些鸽子是我从牢里放出来以后,在家养病等待落实政策的这段时间
里又养起来的。我爱人也不让我养,我说,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就这
是嗜好,你还唠唠叨叨,她也就再没吭过声了。我爱人可是个很好的人,
不要为这种事同她计较。我坐牢的时候,她为我吃了不少苦……你看,它
落下来了,就是径直落在笼子上的那只!

            叙述者的话

  这确实是只非常精神的鸟儿,瞧它左顾右盼时的神情,多么洒脱。一
双翅膀像剑一般收在两侧,它嘴上有一团殷红的肉瘤,同样殷红的脚趾轻
捷而分明地走着细步。它望着你的那副神情,目不转睛,那样安祥。正凡
转身去房里抓了一把米,走到院里,他刚张开手掌,这鸟儿便翅膀一张,
轻巧地落在他手掌上。歇在屋檐上的鸟儿都咕噜起来了,他撒了些米在地
上,鸽子纷纷落在他周围,在他脚前脚后啄食着。站在一群鸽子中间的正
凡,个子不高,却粗壮结实,额头上已经有两道分明的皱纹,喉咙里学着
鸽子鸣叫的咕噜声,却又显出几分孩子般的天真。
  他是个镗工,专镗汽车发动机的底盘。一个底盘有百来十斤重。因为
没有流水线,每加工一个都要上下搬动,没有臂力和腕力是不行的。他
说,劳动竞赛的时候,他做到超过定额两倍多,没人干得过他。而目前他
们厂子里没有足够的材料,分配的定额要他做的活,只要四个小时就足够
了。不过,他现在身体已经垮了,还像十多年前那样干是顶不下来的。他
在牢里带过好几个月的手铐,把一只手从肩上反转到颈后和另一只手在身
背后铐在一起,一只胳膊弄脱臼了。可干些小件的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车、镗、铣、刨,哪种机床他还都能看。问题是他七六年被捕还没有组织
结论。为他的事公鸡找了燕萍,因为听说燕萍的父亲这回真的要恢复工作
了,可能还当他文化革命前市委书记的职务。

            公鸡的话

  正凡不愿意呆在家里吃劳保,他要工作。我说你急什么?落得清闲。
我要的就是时间,可我没时间。我倒是巴不得吃劳保,可我请几天假都困
难,成天编写那种总结报告,鬼知道有什么用处,没有比浪费生命更痛苦
的事情了。当你明白你的生命是有用的,当你明白你的生命应该用在什么
事情上,当你明白而且坚信你做的事情是有益的,就没有比浪费你的时
间,白白糟蹋自己的生命更使你痛苦不堪的事情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七岁
了,如果我还能工作到六十岁,也只有二十三年时间,而在正经的八小时
工作的时间里,都要去编写那种鬼也不看,毫无实际用途的报告、小结、
总结、经验、年报之类的文字。今天要我写个大批判材料,明天要我写个
工业学大庆的典型经验,而全市供电却严重不足。不错,全市已经清查出
五十七个紧跟“四人帮”和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可拿着稿子去念的人却还
是天安门事件后亲自指挥在全市进行大追查的“四人帮”的打手。真正敢
于在白色恐怖下挺身反对“四人帮”的英雄,像正凡这样的,问题照样挂
着,不能回车间工作。没有比写这种报告更无聊的事情了。我要的是时
间,快快要的是时问,我们都只能天天开夜车到深更半夜,节、假日和星
期天几乎从来没休息过,而那些屁事不做的人,他们都有的是时间。喝
茶,看报,扯淡,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句话就可以拍板的,都可以上
推下卸,挂上十天半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我是搞文学的,一个民族
没有文学照样可以生存。没有文学死不了人,可物质的贫困,不按科学办
事,就要勒裤腰带,口粮不足就瓜菜代。不尊重文学可以,不尊重科学就
要受到历史的惩罚。而受惩罚的不是不尊重科学的,竟然恰恰是搞科学的
人。快快死了,医生说死于心脏病。我说他死于这种政治,死于折腾我们
国家的那种“四人帮”的政治。啊,又说到了他们,我说了不要再说这帮
王八蛋,好,不说,我们谈文学,谈科学,谈人,谈谈夭折了的快快。
  我同快快从初中到高中,同学整整六年。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无话不
谈,即使是在那些因为一句话被告发了就可以打成反革命的年代里,我们
见面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发牢骚。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包括像
个人生活上最隐秘的感情,包括他的初恋。我们之间是绝对相互信赖的男
子汉的友谊。现今有人把烟酒之交,你我之间的相互利用、相互交换、相
互开后门的关系也叫做朋友,是对这个美好的词的亵渎。
  我们曾经像讨论科学一样讨论过爱情。我们很想弄明白这种令人激动
而又神秘的感情,虽然那时候我们谁也不懂得爱情,正像我们不懂得科学
一样。

            叙述者的话

  快快同公鸡说过,说他十岁的时候就爱过一个女孩子,他说那是最纯
粹的爱情。他还在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随着搬家,转学到了另一所小
学。他和这个女孩子当时分坐在同一张课桌椅上,他们两个是班上成绩最
好的学生。这个女孩子皮肤很白,举止很文静,当然也应该说长得很漂亮
……

            快快的话

  我,怎么说呢?说——是一种初恋吧?也许是。这是我最初爱上的一
个女孩子。我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是那样的宁
静,那样的耀眼;并不因为时间的消逝这种印象逐渐暗淡。她总是像黎明
之前天边上的启明星,你只要见过一次,就会在记忆中永远保留那明亮的
印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天早晨总希望能够在路口——在我们那个去
学校的一个岔路口,她的家就在岔路口的那边——看见她的身影。我已经
说不出她那时经常穿的一件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可我总觉得,无论什么时
候,只要一见到她的背影,我就能辨认出来。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
可是说来也觉得好笑,我从来没有敢在路上招呼过她。当她走在前边的时
候,我便默默地跟在后面,或者迅速地赶上前去超过她。可当她走在我后
面的时候,我便会放慢脚步,等着她走过来。但是,当她走到身边的时
候,我可决不敢回头去看她一眼或者对她说句话,哪怕是笑一笑,却让她
从我身边走过,仿佛我毫不在意似的。每天上学的时候,我差不多都这
样,希望碰到她,却又不敢对她说一句话。可在学校的教室里,我们同一
张课桌,坐的是同一条板凳,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也说话,毫无顾忌,
还互相借用铅笔。我记得有一次正在考试,我铅笔芯突然断了。我忘了带
铅笔盒,书包里翻来翻去就只有这一支笔。她仿佛觉察到了,把放在课桌
上面她的铅笔盒悄悄地朝我这边推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却仍然低着头
在做她的试题。我从她的铅笔盒里拿起一支她削得尖尖的笔——她的铅笔
都削得那么尖,削得那么细,这是我们男孩子无法相比的。一切都修饰得
那么整洁,就像她那个人一样。她有一副很明亮的嗓子。听她说话的时
候,你觉得是一种愉快,我非常爱她的声音。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
候,我有时候发现,我并没有在听她回答的是什么,却在听她的声音。她
说得一口非常标准的北京话。在我们班里,能够说那么标准的北京话的,
只有她一个。而我可以算是半个。所以班上的同学把我们都叫做“北京
人”。同学们这样叫我们,我不明白是不是含有一种嘲弄的意味,一种羡
慕的意味,或者是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总之,听见叫我们“北京人”的
时候,我和她,谁都不答理。可是从心底,我却感到这个称号给人一种温
暖,把我同她仿佛联系起来了,又觉得是一种幸福。我们班的男女孩子之
间,也许是到了这样的年龄,也许是我们所处的那种社会环境,男女同学
之间,在公开的场合,界限划得非常分明。为了打消这种隔阂,老师安排
同学的座位,总是让一个男同学和一个女同学合坐在一块。可是,男女孩
子们之间,却仍然存在着相互隔阂的感觉。尤某是男孩子们,特别要故意
强调这种隔阂。所以在许多同学的课桌上,都画着一条分明的界限,男同
学和女同学谁也不许超过。唯独我们的桌子和板凳,从来也没有用粉笔或
小刀子画过一条分界线。在我们相处的那个学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
争执,可也没有更多的接触。除了在课堂上和课间休息的时候,有时交换
过那么几句话。
  有一次,我发现在她的铅笔盒里,有一张浅绿色的小卡片。我便问
她,能不能给我看一看?她向我笑了笑,说你喜欢我就给你。我很长的时
间一直珍藏着这张卡片,以后却不知被我收藏到哪儿去了,再也找不到
了。第二天,我从家里带来一颗通红的弹子——是我收集的一盒子弹子中
最漂亮的一颗。它红得像玛瑙,没有一点损伤,我从来舍不得投掷。只是
在盘弄我的弹子的时候,拿出来赏玩。这是我的那一盒子弹子中的一颗
“皇后”,或者说一个“公主”。小的时候,你一定听过白雪公主和七个
矮人的故事吧?我的弹子就好比这些矮人中的那位公主,我把它送给了
她。
  小学毕业了。投考中学的时候,这之前,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我
考上了附中,而她后来考上了女一中。这是在两年后我才知道的,因为我
上学的路线变了。路上,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是我
在初二,暑假的时候,全市组织了少先队夏令营,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夏
天。在夏令营里,我们睡在帐篷里,有篝火晚会、游泳、爬山比赛、讲故
事……那是无忧无虑的年代!就在那次夏令营的篝火晚会上,大家都聚集
在草坪上。这是一片非常平坦,又长得很茂盛的、剪修得很整洁的草坪。
现在是很难见到这种草坪了,即使原先保养得很好的草地,不是变得光秃
秃的,就是杂草丛生。可那片草坪用轧草机推得整整齐齐。篝火在湖边上
点着了,孩子们那个高兴劲!音乐声起来了,大伙儿跳着集体舞。男女孩
子们混杂在一起,手拉着手,一圈在外面,一圈在里面,突然里圈跟上来
了一个女孩和我并排,我面对着她的时候,发现正是她!还是那双长长的
辫子。她长高了,更漂亮了,还是那副宁静、悠娴的样子。她手上捏着一
块小手帕,当我们应该拉手的时候,她发现手上还捏着那块小手帕,朝我
抱歉似地笑了笑,立刻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上,于是,我们手拉着手跳完
了这支曲子。当时,我觉得这个曲子是那么长。那么值得你去品味。另一
支乐曲又响起来了,她已经转到我前面去了。我看见她用手帕擦着她的额
头,擦着鼻子。我们相距便越来越远了。夏令营里,我们也还有几次机会
在路上相遇。我和我们男同学在一起,她和她的女伴们在一起。我们仍然
没有交谈过一句,只不过互相望了望,好像连表示一个笑意、打个招呼也
不曾有过。可是我觉得,她认识我,我所要回避的仿佛也恰是她要回避
的。这样又过了几年,再也没有遇到。
  在高中毕业之前,我又见到过她一次。她骑了辆自行车,背上背了架
手风琴,从我身边一越而过。可是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她,虽然这时候她
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两条辫子更长了。我望着她的背影过去,我坚信那
就是她,我所以说我见到的是她,因为在团市委举办的毕业生晚会上,有
一个节目——手风琴独奏。她走上台来,背着手风琴,坐在台中央,我一
眼就认出来了,是她!那天晚上,她演奏了一个非常热烈的曲子,可惜的
是,我没有记住这个乐曲的名字。之后,我再也回忆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曲
子了。总之,我觉得那是热情的、奔放的,正像她本人一样。当然,她在
台上,我在台下,她并不知道我在场。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以
后,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你问我当时为什么不去找她。打听她
的下落?说来你一定要笑话,因为连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我的记忆中,
她同我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北京人”。当然,在小学的时候我知道她叫
什么,可是多少年过去了,我没有留意她的名字,也没有记下她的名字,
也不曾去找过她。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在这方面非常拘谨的人。好像总也
没有时间去考虑,在这上面耗费更多的精力。我总是匆匆忙忙地生活,生
怕浪费掉一丁点时间。

            叙述者的话

  快快和公鸡上大学以后,有年暑假回来探亲,他们一起在公鸡家的小
阁楼上,谈到了爱情。快快向公鸡讲述了他的初恋。而公鸡却嘲笑了他的
这种爱情。他认为,这只不过是少年时一种憧憬,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公鸡和快快的对话

  公鸡认为:爱情应该是火热的。它燃烧着你,使你无法摆脱;它激励
着你,令你苦苦追求;并且给你的事业带来一种精神的奋发。爱情既是精
神的,又是可以感触的。
  快快问公鸡:如果你爱一个人,可以吻她吗?
  公鸡笑着说:你这个傻瓜!如果你爱她,你就应该去吻她。谁像你这
样谈恋爱呢?你这纯粹是柏拉图式的!
  快快说:这样不会影响学习吗?如果像这样爱的话,那还怎么把自己
全身心投进科学中去呢?
  公鸡说:关键是看你找到的是否是你理想中的爱人。一个科学家应该
找一个他终身事业的伴侣。她应该理解你,支持你的事业,这是爱情的前
提。如果你所爱的人,她不爱你的事业,这样的爱情不可取。
  快快问:能找到这样的人吗?她能完全理解你吗?她能完全理解科学
吗?女孩子,老实说,她们的脑袋瓜子不是生来搞科学的。
  公鸡说:你不能要求一个女孩子憧你的科学,只要她理解你,信任
你,相信你所从事的事业是崇高的,这就够了。
  快快沉思了一会儿说:你的话是对的。
  公鸡问:你有女朋友了?
  快快叹了口气说:可我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怎么看。
  公鸡又问:是你同班同学?
  快快神色忧郁地回答说:我们同一个系的,比我低一年级,她叫燕
萍。

            燕萍的话

  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他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从不梳一梳,可是很
纤细,像女孩子的头发丝样的。我没有他的照片,说来你也许不相信,他
从未给过我一张。我爱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是说不清楚的。你如果真爱
上了谁,我相信你也说不清为什么爱。这不是数学,爱情是无法计算的。
我并没有想到爱他,爱他是非常痛苦的事……
  我向他请教过一道函数习题,只因为有了这道习题,我们才有了接
触。他说他早就认识我,因为我批判过他。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刚进大
学不久,学校里批判“白专”道路,他在系里是“只专不红”的典型。我
代表我们新入学的同学,作了个发言,可那时候他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
他当时肯定也在会场上。后来我才知道,开大会的时候,他总是迟到,躲
在会场最后哪角落里,也许就是那次批判大会以后他养成的习惯。可他在
系里的同学们中间挺有名气,因为他学习特别好。有一次,在去食堂的路
上,我们都吃完了饭,他才挎着个书包,挟着饭盒子,低着头,迎面匆匆
赶来,要不是我们让开路,他差点碰着我,同我擦肩而过。我们班上的几
个女生都笑了,说,就是那个书呆子。他那时候,还像个中学生,一个很
不显眼的男孩子。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去向他请教。平时,我不同男同
学往来,免得招惹闲话。我觉得我比他大,虽然,我们同年,他还比我大
好几个月。他坐在阅览室窗前,背着阳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阳光中那
么纤细,细得仿佛透亮似的。那次以后,我时常去问他功课,一起谈学
习,谈科学,并没想到会产生那种感情。他也很单纯,甚至津津有味地同
我谈他同他的好朋友公鸡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墨水瓶子的颜色进行过
的争论,我不记得公鸡是否还记得。可我就喜欢他对科学的那种热情,也
许就是这种热情吸引了我……

            叙述者的话

  公鸡当然记得那次争论,他说那是在快快家里,他们一起在做功课,
快快用钢笔吸墨水的时候,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说这个瓶子装的是蓝墨水还是红墨水?”
  “当然是蓝墨水,”公鸡说。
  “不对,也许它既不是红颜色的,也不是蓝颜色的。它只不过是种谁
也不知道的什么颜色。可是由于我们见到这种色时,大家都说它是蓝的,
实际上我所看到的和你所看到的那个瓶子的颜色,双方是无法沟通的。只
不过,由于共同的语言,从你童年起,当引起你这种印象的时候,人们总
称之为蓝颜色,于是你就也把你所得到的这种印象的颜色也称之为蓝颜
色,可它究竟是什么颜色,谁也无从知道。”
  公鸡沉思了一会儿说:“这就是说,这墨水瓶子和墨水的颜色,实际
上是不可知的。仅仅是由于语言的关系,给了它一个大家所通用的词,才
把各自的认识,通过这个词沟通起来。这不就是不可知论吗?这应该是一
个哲学问题。”
  快快说:“不,这同时也是一个科学问题。”
  他们沉默了。
  “听,贝多芬的D大调!”公鸡说。
  收音机里正播送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快快把旋钮转到了最
大音量,他们便立刻淹没在音乐的洪流中。琴弦上那个热情的主题在各种
器乐的交响中,痛苦地、执拗地重复着……快快家有一部留声机,他们经
常放的就是这个D大调。公鸡说,那套唱片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可唱
针的沙沙作响却湮灭不了这股音响的洪流。墨水瓶子的争论唤起了那种怀
疑的痛苦之后,从收音机里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旋律,它在你的心上敲打
着,搏击着;它询问,它追求,它要在否定之后去重新达到肯定,这是怀
疑的苦恼和将要获得的自信的甘甜之间的搏斗;它在你心上敲打着,搏击
着,它震撼着你的灵魂,那个热情的主题,要证实自身的价值;就是它,
就是这个逐渐强大的旋律!我同意公鸡的话,这个旋律就是快快,快快离
开了人世,可贝多芬的这个主题却是不朽的……
  快快和公鸡他们就这样走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在科学上如同在爱情
上一样,探索着那不可知的领域。但是爱情毕竟更容易感知,公鸡朦朦胧
胧地爱上了肖玲。公鸡高中毕业那年,肖玲正初中毕业,女孩子在爱情上
比男孩子成熟的要早。他们的爱情可以追溯到一九五七年那个新年晚会
上。

            肖玲的话

  我那次就爱上你了?你真坏!我对你那时候还没一点印象,我根本没
有注意到你!新年晚会上,罗老师扮的新年老人多逗。棉花做的那么大的
胡子,戴着一顶尖尖的老高老高的帽子,还贴了好多飘带,红、黄、蓝、
绿各种颜色的彩带一直拖到地上。他走进礼堂的时候,同学们都一起叫
呀,笑呀,那时候我哪里注意到你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你。他从礼堂门
口进来,径直走上舞台说:“同学们,我给你们带来了新年礼物。我祝福
你们又长大了一岁,可我只是更老了,但我并不悲哀,我希望看到你们快
快长大,将来为人民做出贡献,你们之中将会出现科学家、音乐家、文学
家,也许会有同学成为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未来的冠军,还会有许许多多的
先进工作者,出席全国的群英大会。那时候,我就是再衰老,我心里也是
高兴的呀!你们说不是这样吗?”你看多逗!大家都猜是谁?可当时谁也
猜不出来。他把嗓子压得那么低,后来他把胡子一除,摘下帽子,嗬!你
瞧大家那个热闹的劲呀!都喊:“罗成老师!罗成老师!”这小老头多有
意思,真是个老小孩子。
  那时候我才没有注意到你呢!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后来音乐开
始了,新年舞会多热闹呀!唉,我真希望再过一个那样的新年。可以后,
在大学里这些年,却再也没有这样的舞会了。你说,是我叫你跳的?你这
个人真赖皮!明明是大个子,你们班的文娱委员走到我跟前来说:“你为
什么不带他跳一个呢?他也想学跳舞。”他就把你推到我跟前。我说:
“好吧,我教教你。”我带着你,可你多笨,连节奏都踩不准!这种舞可
是最简单不过了,我一看就会。你问我参加过多少次舞会?我告诉你吧,
除了在我们班上女生之间一起跳,我还从来不参加舞会呢!这是我第一次
参加舞会。我不跟大男生跳舞,整个晚会我都是跟我们女生跳的,谁让你
插进来了?当然,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窘得耳根都红了,我好意思不带
你跳吗?那时候我无忧无虑,可真没有想到爱你,我只觉得挺好玩的。新
年都过了,你在路上突然塞给我一张贺年片,你说是谁?是你追求我,要
不,我心里根本没有你。你生气了吗?别这样,我是爱你的,真的,爱
你。你就是这样闯进我的生活中来了。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令
人痛苦的爱情。我们为什么要爱呢?

            公鸡的话

  爱情萌发于一种无条件的绝对的信任,而再要好的朋友也并不总能达
到这种极点,这就是友谊与爱情之间的分界吧?
  春天来了,临近毕业,忙于准备高考。我第一次面临着对生活道路的
选择。我和快快,我们是从来不屈服于命运的。是我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
道路,哪怕再艰难,我们也得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毕竟是我们自己选定
的。
  我和快快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数学,喜欢物理,喜欢自然科学。我
们也喜欢音乐,不过谁也没有想成为个音乐家。可我们都夸过海口,要成
为像牛顿、爱迪生和爱因斯坦那样的大科学家。同时,我又爱好文学,偷
偷地写诗,也想成为个诗人。后来,我发现历来的大诗人都是饱经痛苦
的,而我们的时代太平静,大幸福了,我们的国家又在建设中,一切都有
待我们去创造,还是科学家大显身手的时代。于是,中学毕业的前一年,
我和快快就在一起准备高考了。
  我们买了各种数学竞赛的试题和从旧书店收罗来的纸都发黄了的各种
难题解,也开始啃微积分。因为功课好,老师对我们甚至都有些偏爱。有
时,明明看见我们并没有听课,却在那里演算什么难题,也听之任之。
  到了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我记得那是开春之后,教室外面,满校
园都飘的是柳树的花絮。白杨树的新叶像碧绿的缎子一样,在令人发困的
阳光下闪烁。那是一节数学课。快快递给我一道习题。这是一道看来似乎
非常简单的几何题。圆中间有一个三角,大约是要求求证一条什么定理。
整整一节课,我不停地画来划去,用去了好几张纸,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又持续了一节课,我的思路已经枯竭了。柳树的花絮从窗外飘了进来,在
我们课桌上滚成绒毛般的一团。我一吹,它们又腾起飞散开来……我突然
觉得解这样的习题多么枯燥乏味,而我一辈子将要同无穷无尽的这样的难
题打交道,把自己禁闭在试验室和书本里,这将是恼人的。我撂下笔,凝
望着窗外,迷漫在阳光下的是点点柳絮,而碧绿得透明的杨树叶闪着缎子
一般的光泽,招惹着我。我觉得我的秉性并不适于搞科学。我醒悟到我爱
春天,爱生命的气息,爱生活胜过于书本和那些抽象的思维逻辑。下课铃
响了,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教室,躲开了快快,到操场旁边的小树林
里,踱来踱去。
  上课铃响了,我回到教室,把习题交给快快说:
  “这道题我不解了,以后我再对你说。”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我们从来没把对方出的题目原封不动地退
回去。
  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有和快快说一句话。一上完课,我就到图书馆去
了,图书馆专为住校的毕业班的同学开辟了一间准备高考的复习阅览室,
是低年级同学不能进去的。阅览室里很清静。我在阅览室里随手翻翻往年
的高考复习提纲和各高等学校的专业介绍,这我都很熟悉了。我转了一
圈,正准备出去,看见墙上有一幅俄罗斯画家的风景画,那是一条幽静的
小路,铺满了金黄的落叶。一只喜鹊刚落在小路上,为了保持身体的平
衡,翘起尾巴。望着落叶覆盖着的通向林间深处的小路,那只正落在路上
的喜鹊,更增添了这份寂静中的诗意。而在宁静的寂寞中的人们的足迹,
不正在呼唤一种对美的追求?这较之枯燥的习题、公式、抽象的逻辑思考
对我来说,更为诱人,更为神秘!去探索这个领域,不仅是理智,而且是
心灵的悸动,我应该去学文学,学艺术。我知道我自己有这份感受和激
情。我走出了图书馆,便拿定了主意:从明天起,我就要和快快分手了。
这一晚,我非常平静,又带着一种快意,清算了数学、物理、化学和那些
难解题,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快快的话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公鸡递给我一张纸条,写道:“我不同你一块复
习了,我想改学文学。而且,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立刻转过身问他:“我们已经复习了这么长时间,准备了将近一年
的高考,现在就要考试了,你却突然改变主意,你是发疯,不能这么办!”
  “以后我给你解释,”他说,“这不能再改了。我当然很可惜不能和
你一块复习功课了,可我们在不同的道路上可以——”
  “你是不是因为那道题做不出来就泄气了?我一点你就会明白,我也
有做不出的时候。”我安慰他说。
  “根本原因不是在这道题,我不像你,我不适合搞科学。”公鸡说。
  “是你的畏难情绪在作怪。”我想刺激他。
  “我并不是怕做难题,上千道题都做了,我还在乎这一道题?”他反
驳道。
  “你是怕我越过你,你大小心眼了。”我知道他非常要强,便故意将
他的军。”
  “我现在不想解释!”他恼火了。
  “得了,我是替你惋惜。”
  “我不要谁替我惋惜。”他脸都红了。
  “算我说得不对。”我只好和解地说。
  “我们又不是女孩子。只不过各走各的道路,我们的交情不会受到影
响的,你相信我吧。”他说。
  “你会后悔的,等你再回头来准备,考试肯定会受到影响的。”我说。
  “我经过深思熟虑,你说服不了我!”
  教师走过来了,看了我们一眼,我们便不作声了。这之后好几个月,
一直到高考发榜前,我们再也没有多交谈过,那很不是滋味。

            公鸡的话

  那是一个雨天,我们毕业班已经停课了,我到学校来取复习提纲。校
园里的林荫道上,两旁长着粗壮的梧桐树。肖玲打着雨伞迎面过来了。我
从她走路的样子就看准了是她,虽然向前撑着的雨伞挡住了她的脸。她若
有所思,走了过去,我叫了她的名字,她侧过脸看见了我,扬起眉头,朝
我笑了笑,在哗哗的雨中,那副笑容特别美。我同快快有两个月不见面
了,我感到孤独,我伤害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本来是可以同他解释得清楚
的,我没有去做这种解释。再说,大家都忙于复习,等考完了,以后再说
吧。可我需要人了解,尤其是友谊的温暖,因为我拿不准我这样的选择将
给我一生带来什么结果。肖玲的笑容给予我的正是这种温暖。我对她说:
  “你知道吗?我改变志愿了!我不考理科了,决定学文学。”
  “当然考文科好,理科多枯燥,我将来也要学文学。”肖玲毫不为奇
地回答。
  “我那好朋友快快不同意,”我说。
  “各有各的生活道路,好朋友也不必都学一样的专业。”她的回答就
这样干脆。
  “就是准备的时间来不及了。”我不能不表现得很郁闷的样子。
  “我相信你考文科也一定会考得很好!”
  我期待的正是这样的话。
  伞外是哗哗如注的大雨,鞋子和裤脚都被雨水湿透了,雨伞下的光线
变得越来越暗了,她才想起必须回家了,奶奶要着急了。她没让我送她。

            快快的话

  同公鸡那场争执之后,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也不需要和其他同
学一起上复习课。只不过隔一段时间到学校里来一趟,问问有什么消息。
考试的前两个星期,我到学校里来,已经放暑假了,校园里没有往常那种
喧闹。空荡荡的球场上,正凡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打篮球,浑身是汗。他
一个劲地投篮,拍球,运球,投篮,又投篮……一个人玩个不歇。我向他
打招呼。正凡见我来了,抱住球,停了下来。我问他:
  “你功课准备得怎样了?填写了哪些志愿?”
  他没有回答我,抬手把球扔进篮里。我觉得奇怪,察觉到他心里烦
闷。我接过了球,也扔了两下,然后把球踩在脚下。
  “怎么回事?你——”我问。
  “我不准备考试,可家里要我考。我随便填写了几个学校,我并不希
望考取。”他说。
  “为什么?”我又问。
  “我不愿意再上五年大学,让我母亲再供养我。我现在需要工作,我
跟你的情况不一样。”
  “那你干吗还要参加考试呢?”
  “她一心希望我上大学。我不考一考的话,太伤她的心了。可我如果
考不取,那她也就没话说了。”
  他又拍球、运球、投篮……

            正凡的话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妹妹才两岁,就靠我母亲一个人
做工养我们兄妹俩,还要再供我上五年大学,我不忍心。我对我母亲说,
将来让小妹妹上大学吧,我工作供她上学,一家子有一个大学生还不就够
了。她怪我不求上进,我能忍心她白天厂子里干了一天活回来又为我们的
生活操劳?我和妹妹俩的衣服、鞋子全是她做的,家里花一分钱都得算计
着。我上中学的时候,没买过一张电影票。寒暑假里的学生场,五分钱一
张票,我都不向她要钱。我上高中的书本费全是我偷偷去做小工,捡破烂
挣来的钱。学校里对我还是比较照顾的,学费全免。有时候,图书馆整理
图书,班主任老师叫我去帮忙,学校里给点补贴。不是我不爱看电影,我
是怕看上了瘾就老想看。后来是公鸡发现了,他就替我买过好几次票。那
一次上制图课,老师把我叫起来,问我为什么总不用制图纸做作业,我怎
么说呢?他态度也不好,说再不按哥斯特(规格俄文叫哥斯特)的作业,
今后他一律不改。我就顶了他一句,只要图画得合符规格,你管我用什么
纸呢?是他先火了,说不想上制图课的可以出去!我就出去了,在教室外
的台阶上坐了一节课。后来,你串通了公鸡,给我买了制图纸、鸭嘴笔,
怕我不肯收,偷偷塞进我的书包里。你们不是公子哥儿,也就那两个零花
钱,还不是自己省下来的。我发现你们塞在我书包里的那卷制图纸、鸭嘴
笔和一张小纸条子。纸条子上写了几个字:“请你一定收下,我们佩服你
刻苦求学的精神。”你们当时没留下名字,可我认得你的笔迹。我很感
动,我从来不向人诉穷的,也不要人施舍,我跑到图书馆楼下的拐角里哭
了一场。你们是难以理解这种心情的。我现在就可以挣钱了,我需要工
作!

            叙述者的话

  快快头一次发现人生还有这样的悲哀。他父亲是一位民主人士,有相
当高的地位,家庭经济条件也好,他从来也没有感到短缺过什么。听到自
己的同学因为家庭经济条件的限制,竟然做出这种牺牲,放弃自己的前
途,还要蒙受落榜的耻辱,他非常难过。眼前,正凡却清醒地等待着这种
不幸。如果替一个同学仅仅是买个鸭嘴笔,或是交付一些书本费,快快可
以向父母要,他们也会给他的。但是,要负担一个人整个大学期间的费
用,这他想也不敢想,也不能向父母开口,他没有办法帮助自己的朋友,
沉默了许久,只好说:“走吧,你不是没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转转。”
  他觉得,他应该陪伴正凡,分担一点朋友的痛苦,这就是他所能做到
的。
  他们出了校门,沿着一条小巷子走着,两人一言不发。此刻,对他们
来说,这种默契胜过于任何语言。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小巷,来到了大
学的门口。
  这正是五七年的夏天,那个不寻常的夏天。他们当时还不懂得社会生
话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也不关心,学校大门口贴满了“大鸣大放”的
标语和大字报。他们出于好奇,便站住看。其中有揭发学校领导官僚主义
作风的;有要求改善学生待遇的;有对一些党团干部的批评;还有对国家
政治生活的许多议论。而那些大胆的评论使他们吃惊,大字报中揭发的那
些问题也使他们愤慨。但是,快快又觉得,这一切似乎离他十分遥远,他
身边还没有过这种感受。他是在幸福中长大的,他感觉到的激情和不平瞬
间也就消失了。他们进到校园里,又看了一会大字报,之后便分手了。

            快快的话

  我回到家里,刚进门,见客厅里父亲在和一个人谈话,来人正在向父
亲劝说什么。说到要他“鸣放”,“发表意见”,“向党提建议”,诸如
此类的话。我上楼去了,回到我那间小书房里,又沉浸在我的功课中。傍
晚,我下楼来吃完饭,就又上楼了,一直坐到半夜。几个月来,我天天如
此。下楼睡觉的时候,经过父母亲的房门,发现房里还亮着灯。往常,这
时他们早睡了。母亲坐在椅子上,父亲来回走动着。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父亲说,“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动员我了,我
的意见早说过了。”
  “组织上来找你,要你主持会议,整党整风,你老推托不好,”母亲
说。
  “你不知道,这是政治!当前的情况复杂,有些人很偏激。如果我出
来召集会议,我就得对自己召集的会议负责任。”
  “组织上这样动员你,三番五次了。你是院长,你不召集谁来召集?
党要搜集群众的反映,偏激的意见又不是你的意见,你也可以说明嘛!工
作你不能不做,这样多不好!”
  “唉……”父亲叹了口气。
  我这才感到大学里发生的事情同我家也有某种联系。我没有深思,回
到自己房里,入睡之前,还听见楼上房里父亲沉重的脚步。
  我考上大学了。但是,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父亲正在做检查。那天下
午,当我从邮递员手里接到录取通知书,我立即甩掉了脚上的木拖鞋,赤
脚跳进房里,高兴地喊道:“妈妈,你快来看呀!我考取了!”
  母亲从楼上下来,她接过通知书的时候,手都哆嗦了,看完她就哭
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难道凭我的成绩还考不取吗?她完全不必有这
种担心!我对妈妈说:“我早就料到了,我准能考取而且准能考取我的第
一志愿。”我那时很骄傲。我说:“我是我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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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12@0)
2000-10-20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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