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为这篇文章落泪。现在我真正理解她的心情

lightblue (真水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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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桂香

               ·啸 尘·

  好些年前,我非常年轻,年轻得连将来想干什么似乎都懒得花功夫去好好想一
想,当然就更没有想清楚“要不要去美国”这一类严肃的问题。而就是在那样挥霍
而无聊的日子里,我非常偶然地看到了上海女作家陈丹燕的一篇题为《亲情》的散
文。

  那是一篇非常感性又异常感伤的文章,作者在文中讲了关于她的丈夫一家的一
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她娓娓道叙了那个温馨的家庭如何由于父母的爱情而在上海的
风雨里开始了春天,后来就有了孩子们的成长如夏日里蓬勃蔓开的枝叶,而故事的
高潮,就在秋风肃杀里随着父亲生命之叶的凋谢而到来。当那个父亲身染沉疴卧床
不起的时候,作者的小叔子已经去了美国留学,于是那对父子间的相互挂念,就变
得异常的沉重,他们只能偶尔在约好的时间里通过越洋电话相互关怀、彼此鼓励和
遥相安慰,很多次,那儿子都谈到回来探望的问题,而每到这时,那个慈爱的父亲
就总是说,不必了,美国好远呢,你要担心和面对的事很多啊……,后来那父亲就
走了,而那个儿子,终是没有能赶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文章的细节,我或
许记得有些出入,但是我肯定那个身在美国的儿子最后说了这样的话:没能见到父
亲的最后一面,这是我心头一块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我当时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说起来相当奇怪,在那年少不晓愁困的岁月里
,那样一篇与我的青春问题毫不相干的文章,竟是那么深切地打动了我,以至在相
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我常常会没有缘由地想起那家人的悲伤,并且不厌其烦地向朋
友们转述那家人的故事。

  就在我不再想起那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也开始了去美国的旅程。

  多少年后的今天,偶尔听什么人在那里唱:“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
飞”,就不禁会满心惆怅地遥想起当年离家出走时的那种决然,而那种遥远的决然
,在今日让人体会的已是一份隔世的苍凉。

  我离家的时候,我的父亲没有说很多的话,他走在来给我送行的我的朋友们中
间,我以为他是要和我们一块儿到火车站的,可到了接近街道的时候,他突然站住
了,微笑着,作了个手势,凭着我们父女极深的相知,我明白他送我就是送到这里
了,而他的那种手势,我想就是“走吧!好好地走吧!”那样的祝福。我也站下来
,回头朝他笑,那时的父亲显得是那么年轻、挺拔,他另一只手潇洒地夹着一只烟
,脸上慈祥的笑意里有一股淡定沉着的安然,他的身后是一棵不很高大的桂树,它
墨绿的枝叶反衬着更远处的一堵红墙,还有父亲那身挺括的衣装。我也回应着朝他
招手,我们就那样隔着距离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然后是我调头,给父亲留下了他心
爱的女儿远行离家的背影。八年的时光逝如白驹过隙,那样父女分别的场景就这样
镶嵌在了记忆的画版上,愈久弥新。

  后来在车站看着母亲在一旁黯然神伤,听着女友们在站台上互相感染着哭泣,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是刻意避开了我们,避开了目睹我们必定要渲泄的生离的感伤。
他一定是希望我看到他为我远游而高兴的样子。我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的父亲就在为这一天的告别做着准备的。他自己就是一个背井离乡的游子,他
的人生理想之一,就是书卷和旅程,于是除了西藏和台湾,他的双脚走过了中国的
山南海北,在我的童年——我们国家所有的人都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年代里,他会常
常满怀憧憬地对我说着一个无望的希望,那就是期盼着我在将来能有到外面看看世
界的运气,那是他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曾拥有过的、又在时代的风云里飘渺而去的梦
想。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过父亲的那种听起来曾经是那么遥不可及的期许,但是大概
真就是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吧,我折腾来折腾去的结果,却正是又象我的父辈那样
,做了一个四海为家处处家的旅人。远在在他乡异国的漂泊岁月,在匆匆复匆匆的
脚步声里流逝而去,一路旅程的风光,从此让我觉得歇脚实在是一种奢望,我常常
会想,我是在做着一件我父亲非常向往而却未能做过的事情,便更是加倍地奔忙。
其间父母的来信,总是极为简短,以致我认为他们真是潇洒超然的人,而每当这样
的念头闪过,我就会想起南中国早春的一个清晨,在一堵红墙前的桂树下不再前行
送别远游的女儿的我父亲那慈爱安祥的笑容,他那种安然随意的姿态,实在是给我
的心灵解脱了多一颗的结扣。

  而当我再一次想起陈丹燕的那篇悲情散文,却已经是在我去国离家多年后,在
我星夜兼程飞回了大洋彼岸的故乡,绝望地守在生命垂危的父亲身旁的日子里。

  生命的旅程真的从不会因为我们步履的急促而改变它的必然。就在我的生命之
树逐渐蓬勃丰满的时候,我的父母却是过早地翻到了他们生命里最后的篇章。

  在距我的母亲猝然离世不到两年的日子里,也许是由于一种执意的放弃,我的
父亲让我们所有人震惊地在相当短的时期里健康状况急剧恶化,在去年深秋的一个
凌晨,我惊骇地接到了他的病危通知,而在接到父亲病危通知的当天夜里,我便坐
在了飞往香港的班机上,回家的路真是遥远,我一程接一程地飞,飞回我多年前出
发的地方。

  在那个暴雨初停的夜晚,好友玫和她的先生将我送到旧金山机场。一路上,我
们神情黯然,忽然,玫说,我今天听了你的电话之后,心里很难过,就是那种兔死
狐悲的感觉,我想真的应该快一点将我的父母接来住住,很多事情,是经不起拖的
,虽然他们总是说他们在上海过得很开心,身体也还好,可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
谁又知道呢……,我在后座上,玫的话听得是声声入耳,然而我相对的只能是默然


  我们都是浪迹天涯的人,我们的生命里时时处处充满了变数,我们在这一时刻
里,竟不能相互安慰。

  当我身心疲惫地出现在父亲的病榻前,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我父亲脸上宽慰的笑
容。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必回来的,我没有大碍的,你的身体我是知道的,也是
经不起奔波的啊。望着父亲因为生病而急剧衰老的容貌,遥忆起他当年在桂树下向
我招手辞别时的意气风发,我骇然读出了岁月的残酷无情,读出了我流浪生涯里漫
漫而零乱繁杂的脚步。

  在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月里,我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我的归来,无
疑是给他危机四伏的日子带来了几屡暖色。我们在一起谈了很多的事情,我们一起
怀念着一些人,一些逝去的日子和旧事,我知道这对于此时的他,这一切是异常的
重要。他常常也静静地听我在那里谈一些我在那个于现时的他是遥不可及的异乡为
异客的心情和感知,有一天听着听着,他便说,我很欣慰的事,就是看到你做到了
我年轻时代想做而没有能做的事情……;而我终于有了机会,直接告诉了他我对他
的感激和他在我生命中的重要,他听了我清楚的话语,简洁地说,你说的话,我都
知道了。而在那个时刻,我忽然发现,做了我一生的慈父,他所需要的回报竟是这
么少。

  然而我终于也没有能挽留住父亲,他终于还是走了。而在那个与他永别的暗夜
,我站在他的身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的,竟然是我作为一个游子的幸运。我默默
地走到他病房的凉台上,看到的是万丈红尘里的都市夜幕下远远近近的火树银花,
它们强烈地反衬着我内心极度的悲伤,在那样的风景里,我忽然想起了多少年前念
过的那篇陈丹燕的散文里那个心头留下了一道永不可愈合的伤疤的儿子,想起了我
的很多在美国的朋友,还有他们跟我倾诉过的由于种种的原因,他们只能与亲人隔
洋永别的悲伤的故事,想起他们诉说着那些令他们肝肠寸断的故事时,那种悲痛欲
绝的哭声,也许是那种与他们的对比给我的安慰一时压抑了我自己的悲痛,我临风
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静静地流下了泪水,而我哭着的那份哀伤,在那个时刻里
让我感到的是一种非常深层的悲痛,我知道我哭着的,并不仅仅是我自己的那一份
伤痛,我同时还哭着我的那些心口上留着永不可愈合的伤疤的朋友们的痛。

  那夜永别了父亲,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来到了那棵与父亲当年送我远行时的
笑容一并写进了我记忆的桂树下。接近她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幽幽的桂香。我站
着,惊异地抬头望着那桂树已经高不可及的蓬勃的枝叶,真不敢相信在那十一月底
的天气里,竟然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身边的人说,今年的天气出奇地暖,所以桂
花就这么开着,香气就这么飘着呢。

  邻居家的长辈来看望我,其中一位慈祥的伯母说,你应当很感到安慰的,尽管
你走得那么远,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你的父母担心过你,为人子女,做到了这一
点,足矣!

  我在那之后的许多天里,常在想那位伯母说的话。我以前也真以为我的父母,
是那样洒脱的人,或许因为那个遥远的早春里桂花树下的分别给我留下的印象过于
深刻,从而使得我忽略了父亲在后来每次都会将我送到了他能够送得到的地方,甚
至有一次,为了看清楚我乘坐的飞机起飞,他绕到了机场外很远的农地里,只是我
如今是再也没有机会,问清他那时的心情;而我每次给他打了电话,或是收到了我
的信件的日子,他都在日记本里认真地记下……;他们怎么会不挂念我,怎么会不
担心我呢?只是作为一个背景离乡的人,他深深地懂得什么会成为离乡背井的人心
灵的羁绊,他所努力做的,就是不要使我有所羁绊。

  在晚秋奇异的桂香里,我想着父辈的梦想和快乐,想到就是为了答谢父辈的苦
心,除了一直往前,我是别无选择的。所以只能往前走,好在这世界总是有不尽的
歌,让决意前行的人们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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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7-1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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