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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之围城故事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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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ina
小敏是我来加拿大留学后不久认识的。那天刚从外国学生中心出来,迎面看见一个中国女
孩儿笑盈盈地打量着我。我迎上她的目光,也打量着她。还是她先开了口:“你是中国人
吧?”那清亮的嗓音,标准的普通话,顿时打破了陌生人之间的屏障,我和她仿佛久违了
的朋友,马上亲热起来。

小敏和我一样,也是去外国学生中心打听办配偶探亲手续的。说她是个女孩儿也许不大合
适。我们俩都是有夫之妇,奔三十的人了。可因为都在学校做学生,又都是一个人单身在
外,所以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精神状态,都象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不管是给别人的印象
还是自己的感觉,全无成熟妇人的风韵。于是私下里互相指称着和自己同龄的人“这个女
孩儿”、“那个女孩儿”。

我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周末,我们总是聚在一起。星期五晚上一块儿做饭六
出去买东西、逛商店。到了星期天就又各自钻回实验室,直到下个周末。

我们都各自住在人家的半地下室里,进了她的房间和进了我的感觉上没什么区别。只是我
的房间里多了一面旧货摊上买来的镜子。这面镜子没有镜框,但很长,正好照见全身。我
把它立在门边的墙上,出门时可以顺便打量自己一眼。小敏喜欢这面镜子,周末常抱了出
国时置装的一部分到我这儿来,换衣服,照镜子。衣服的式样和颜色都很有品味。从材料
和做工上看,一定是花了不少钱买的。这些衣服都是小敏的丈夫和她一起买的。每次小敏
试穿这些衣服的时候,总是要滔滔不绝地讲一通她的丈夫——小刚。日久天长,小刚在我
的印象里竟象个熟人一样。

小刚和小敏是大学同学。小刚生性好动,文娱、体育都能来两下子,还是学校足球队的。
小敏表面上热情爽快,但骨子里却是个文静贤淑的女孩子。小刚挺讨女孩儿喜欢,但却不
是小敏心中的白马王子。小敏喜欢班上一个斯文白静的男孩儿。不过小敏是个心高气傲的
人,她不会明目张胆地去追求什么人。她喜欢被人追求,她喜欢抗拒,把追求当做一场游
戏,而游戏的时间则拉得越长越好。

小刚和小敏是因为同台唱歌而熟悉起来的。小刚对小敏倒是一见钟情,他喜欢小敏文静的
气质,喜欢她爽快的性格。他喜欢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听她清脆的声音。尤其是小敏对他
不卑不亢的态度,更使他在被追求的热浪中感到一阵清凉。总而言之,他对小敏是深深地
着上迷了。

小敏倒是很快就体会到了小刚的热情,她并不讨厌小刚。说心里话,小刚对她的那番不加
掩饰的爱慕使她的虚荣心非常满足。她一面遥望着她的白马王子,一面享受着小刚的无限
爱意。直到临近大学毕业,眼看着自己的白马王子和别的女孩挽起了胳膊,伤心之余,小
敏终于放弃了对小刚的抵抗。

俩人毕业分配都留在了东北,不久便结了婚。婚后的生活还算平静,只是在对个人今后的
发展上,二人的意见不太一致。小刚讨厌大机关里人浮于事的作风,一心要到特区去有一
番作为。小敏不同意。当时的特区还处于草创阶段,条件艰苦,更没有什么混出个样子的
先例。再说小敏出身于一个中学老师的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她也看不上整
天在外面跑跑颠颠的人。她希望丈夫能考研究生,考博士,在大学里当教授。小刚人很聪
明,但他不是那种坐得住冷板凳的人。他不怕吃苦,但耐不住寂寞。他愿意出去闯天下,
他也愿意有一个温暖安定的家。他不明白小敏干吗对读书那么感兴趣。读书虽雅,却换不
来小敏心目中的高雅气氛。精致和高雅是钱换来的,而读书人则是最没有钱的。他愿意出
去挣大钱,也是为了小敏。他欣赏小敏的品味,喜欢看她穿漂亮的衣服,愿意她过舒舒服
服的日子。

小敏自己要去考研究生,小刚并不反对。当然,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他还是愿意自己在妻
子眼里有一定威信的。论读书,他不是小敏的对手,但他相信自己在特区还是会闯出一片
天下的。那样的话,他心里就平衡了。

于是这夫妻俩一个南,一个北,两年之后,倒也都各有所得。小敏的硕士拿到了手,小刚
的腰包鼓起来,派头也越来越足了。小敏虽然时不时地和小刚提起她的某某考上博士的同
学,但家里的摆设,她身上的时装,以及小俩口出门时的派头,都让她满足,使她平衡。
小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年之后,小敏提出要出国留学的时候,小刚还是积极支持的。

每当小敏兴高采烈地说起她丈夫的时候,我也情不自禁地想起我那位。我和他也是大学的
同学,又一起读了研究生。在一入学的新生晚会上,他自弹自唱了一曲张行的“车站”。
他脸上那种比同龄人多出来的忧郁打动了我,从此,我就对他格外注意起来。他人长得俊
秀,歌又唱得极好,围着他转的女生很多。他跟每个人都挺好,但对谁都不热乎。我是那
种除了学习,对自己毫无自信的人。象他这种比较“抢手”的男生,我是全无非份之想
的。他对我有所注意是在大学的毕业晚会上。我这人虽然爱凑热闹,不甘寂寞,但因为四
年之后的分手让我挺伤感的。所以就在大家聚在教室里聊天、玩牌的时候,我一个人蹲在
门口儿,默默地为大家煮咖啡。他大概是出来上厕所时发现了我,就蹲下和我聊了起来。
那天聊的什么,我已经没印象了。我只记得对他的感觉不再象以前那么远不可及,我觉得
他人也挺普通的。他话并不多,但幽默有趣,而且他还挺善解人意。

我们俩是班上仅有的两个被保送上研究生的,又是同一个导师,从此就渐渐地熟悉起来。
他在家是老小,上面有三个姐姐,在家很受宠的。但他八岁的时候,在一个中型工厂当厂
长的父亲病死了,家里的社会、经济地位起了极大的变化,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体会到
了世态炎凉,性格里多了几分忧郁。

我则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知识分子家庭,家里一直不宽裕。父母都是那种随遇而安的
人,不善理家。我又有个小我十岁的妹妹,使我从小就被当成个大人。上要帮助父母,下
要照顾妹妹,处处体贴忍让。从注意到我的那一天起,我丈夫就一直欣赏我这一点。所以
研究生毕业我们结婚之后,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我和小敏来加后不久就移了民。移民身分对我们有很多好处,比如说再不用为延签证发愁
啦,免缴百分之百的外国学生费啦。当然对我们意味最多的是夫妻团圆有了保证。不过高
兴之余,我暗暗地为未来感到担忧。以前,我们大多数人想的是如何留下来,可现在我们
担心的是如何在这里活下去。我出国的时间还不太长,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学业上都承受着
巨大的压力。对北美的舒适生活还没有太多的体会,但对这里激烈的竞争、外国人所受到
的排挤却有不少的领教。出国前的信心被打掉了不少。我丈夫读完硕士学位后,马上就接
了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在单位里混得不错。他搞的那一摊儿和应用接得很紧,平时钱来的
也不少。他若出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等读下个博士学位再找工作时,少说也是三四年
以后的事了。一再向他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我要他先考下托福,拿到这
边儿的录取和资助再过来。

小敏倒不操心这些事情,她只想小刚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看来小刚在她心目中是相当能
力的。小刚在特区的生意做得还不错,如今妻子给他搞了张加拿大绿卡,使他感到眼前突
然又多出了很多机会。他毫不犹豫,使出当年奔赴特区的精神头儿,四处活动办开护照
了。

小敏很不理解我的悲观情绪。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她一边在镜子前试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
绒旗袍,一边数落着我:“你操个什么心!养家糊口自然是男人们的事。他们来了一逼就
逼出来了。你们那位研究生都读了,考托福还不和玩一样?”“话是这么说,”我分辩
道:“可他如果现在就来,马上面临的是吃饭的问题,他得马上出去打工挣钱。就算他有
学问,可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上份什么工作我心里还没谱呢。”“在这儿呀,只要吃得了
苦,就能挣得到钱。”小敏又想起了小刚的种种好处,“小刚初到特区的时候,苦着呢!
吃的、住的,要啥没啥。这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以前我还一直以为他开始得挺顺的
呢。”

苦,我想他也能吃。但我们现在都是快三十的人了,他在单位里一切都挺顺的,让他突然
换个环境,从零开始,不知他心理能否平衡。虽说有个在加拿大留下来的法律保证,但要
想站稳脚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在这异国他乡,寥寥无几的华人成功者背后,有多少潦
倒失意的人啊。

敏知道这些,她在这儿认识的人比我多。有时人家俩口子拌嘴打架,她还时常去扮演调解
人的角色。不过她听来听去,发现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她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可
吵的,“想想丈夫没出来的时候吧。我看他们谁都比我过得强。”她每次调解回来,总给
我打个电话,然后用上面那句话总结一切。

转眼又是一两个月过去了。小敏有一阵子没来了。偶尔通通电话,我知道他丈夫的手续虽
说常有磕绊,但一直有进展。估计圣诞节前后人就能来了。我那个学期课又多,忙得一塌
糊涂。丈夫那里,我发现我们之间在交流上有问题,写信、电话间竟有些言语不和。我开
始对自己以前的“深谋远虑”感到怀疑,觉得夫妻两个在环境相差很远的情况下分开太久
毕竟不好,还是应该尽早团圆才是。匆匆写了信去,要他先探亲来看看,谁知竟是石沉大
海。往他的单位打过几次电话,不是出差了,就是人不在,弄得我一闲下来就心烦意乱
的。知道小敏那儿一切还顺,也就没招呼她来。

我丈夫的沉默一向是我最恼火的事情。往常在一起时,我就对此早有领教。结婚以后,虽
说我一向宽容忍让,但跟自己的丈夫嘛,也难免耍点小脾气。一般说来,他还总是好言相
劝的。如果我到此为止,事情就算是圆满解决了。倘若我不依不饶,闹将下去,他干脆也
就不劝不哄了,双唇一闭,任你说什么也不开口了。如果闹到这地步,总是我输。同在一
个屋顶下,却进进出出不说话,我可受不了。所以我很快就明白这一点,学会了见好就
收。如今他这种前所未有的沉默实在让我害怕。

我反反复复地读着他两个月前的最后一封来信,希望从字里行间找到答案。信上他说课题
紧张,但进展还顺利,说到我和他说的一些情况他听了并不吃惊,他周围也听到看到了很
多,他说他要好好想想,诸如此类。

眨眼间,一个学期过去了。课程结束,考试完毕,我精神上、体力上都感到疲惫不堪。考
完最后一门,我回到家里,马上把自己扔在床上,想好好睡上一觉。谁知一合眼,满脑门
子的烦心事突然涌了上来,挥也挥不去。既然睡觉的努力是徒劳的,我索性爬起来,整理
一下凌乱不堪的房间。我从地毯上拣拾着脏衣服,把它们丢在墙角的洗衣筐里。走到镜子
面前,我停了下来。镜子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我人站在镜子面前,竟看不清自己的
脸。我找了块抹布,擦拭着镜面,我的脸便逐渐从灰尘中显现出来。那是一张失去了青春
光泽的脸,上眼皮肿胀着,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眼白上布满了红丝。一只略长的鼻
子,使这张本来就不柔和的脸愈加男性化。嘴唇早已不鲜润,上面一块块干裂的皮翻开
来,使它们看起来更加粗燥。

我正站在镜子前发呆,电话铃响了起来。沉寂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这电话铃声听起来有
些刺耳。我哆嗦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话筒,是小敏。“嘿,你可真沉得住气,也不打电话
来关心关心我。”听得出来,她心情挺愉快。我打起精神和她聊起来。好小敏,这一阵
子,她可没闲着,家都搬了,说是小刚下个星期四就到。“我知道你这学期课重,就没来
打搅你。再说我还想让你大吃一惊。等你想起来找我,我早就没影儿了。”她咯咯儿的笑
着,使得我郁闷的心情也渐渐地明亮起来。“怎么样,都考完了吧?晚上到我这儿来吧,
看看我的新家。”

五点来钟,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还化了化妆。临出门最后打量自己一眼的时候,突
然想到这面镜子。最近心情不好,使它在我这儿倍受冷落,既然小敏喜欢,不如带给她,
就算是我祝她乔迁之喜的礼物。

因为是冬天,夜幕早早就拉了下来。外面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这地方,每年从十
一月到第二年四月,地上的积雪是不化的。各家自扫门前雪,所以住宅区门前的小路上还
是好走的。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些,因为这一带偏僻,是不会有扫雪车和撒沙车开过来
的。汽车开来开去,把积雪的路面压得又硬又滑。小敏的新家住得不远不近,坐公共汽车
和走路都差不多。我索性抱了镜子,挑了僻静的街道慢慢地走。

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到圣诞节了,许多人家已经在房子周围装上了节日的彩灯。透过客厅
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一明一暗的圣诞树。镜子很长,怎么拿都不得劲儿。我不停地横横
竖竖地倒着手。走了一阵,我感到累了,于是把镜子竖在地上,喘口气。镜子里面也有个
世界,和我前方能看到的完全不同。当我同时看见这两个世界时,感觉是很奇异的。眼前
是一条伸向黑暗的小路,而镜子里却是路边灯火通明的人家。恍惚之间,我感到镜子里面
才是我要走的方向,而眼前的现实却只是一片虚无。

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小敏的家。这是幢三层的公寓楼,小敏住在二层。那是个专为单
身设计的简易单元房,一进门是个窄窄的过道,正对着的是个狭小的厨房,左手一个小门
是个卫生间,右手连着个十几平米的厅。这个厅也兼作卧室,小敏不知从那搞来个双人
床,占了整个厅的一大部分。她原来那台六块钱买来的旧黑白电视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台七八成新的彩色电视,放在墙角的一个小架子上。靠近厨房的窗户前,摆着张长方形
的旧饭桌,周围是配套的四把椅子。房间里显得满满当当的。

我把手里的镜子小心地放在门边,一面脱着大衣、靴子,一面啧啧感叹着,夸奖着小敏的
能干。小敏拎了双拖鞋从厨房走过来,身上还系了条花围裙,满面红光的。“哟,你把这
面镜子扛来了,太好了,真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太谢谢了。”她马上把镜子搬到厅里,
“那你怎么办啊?”她回过身来问我。没容我说话,她又说道:“反正你以后周末就到我
这儿来。小刚来了,我们要买辆车,咱们以后就可以去远一点的大超级市场买东西了。你
也再用不着顶风冒雪提着东西往家走了。”

我走进厅里,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吱吱嘎嘎地响着,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床头小柜上,有
一盏台灯。台灯下是小刚那张刚从足球场上下来时照的照片。小敏最喜欢这张照片,她从
这张照片上看到的东西自然比谁都多。既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小刚是个挺有魅力的小伙
子。他那身背心短裤使他的身材充分的显露出来。那是付在中国小伙子中不多见的好身
材,宽肩窄臀,长腿厚胸,匀称饱满。

小敏从厨房往饭桌上端着饭菜,招呼着我。“你这阵子大概忙得够呛,吃饭肯定又是马马
虎虎的来着。饿了吧。”我本来不觉得有食欲,经她这一提醒,加上饭菜的香味,我突然
感到饥饿难耐,一端起碗,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整整一个晚上,我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小敏不停地对我讲着小刚办出国前前后后的
经历。我根本就没有插嘴的机会,我所能做的,也是小敏唯一需要我做的,就是倾听,和
她分享快乐。到了半夜时分,我已经知道小刚为了盖部里同意他出国探亲的红章南南北北
跑了几趟,怎么买的火车票,怎么送的礼,使馆前面怎么排的队,等等。我甚至知道小敏
去接机场的时候准备叫哪个熟人开车,打算穿哪套衣服,为什么要穿这套衣服。反正等我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整座房子里的人都睡了,小屋里显得格外静。我慢慢地脱着大衣,觉得房间里格外的空,
仔细想想,原来是搬走的镜子使门边的一块地空了出来,墙上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道横印
儿,那是原来斜靠在墙上的镜子留下来的。那镜子天天在这儿的时候,我并未太注意它的
存在,如今被搬走了,却让我突然感到了空虚。我重又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再有个出现在
镜子里面的我了,而是一面毫无变化的墙。我突然感到这屋里不光失去了个影子,就连我
本人也失去了存在的痕迹了。

这一晚,我倒是很快就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想起不再有什么功课、考试,
也就没着急起床。往常若是没事,我就要给小敏打电话,约她一起去附近的商店买下星期
的吃食。手还没伸到电话上,突然想起昨晚上小敏告诉我,她今天要搭别人的车去唐人街
买些香菇、海鲜一类,手又缩回被窝里。想到小敏为迎接丈夫的到来而忙碌,心里不免有
些嫉妒,夜里做的梦也一下子回到脑海里。

那是个多么奇怪的梦啊!我梦见和小敏一起去接机场,从飞机上下来的不是小刚,而是我
的丈夫。我高兴地跑上前去,可老也摸不着他,我心里着急,对他喊:“你再过来点
儿。”他不说话,一脸不高兴,表情冷冷的。我一下子发现,我之所以摸不到他的原因是
因为我摸的是镜子,我赶紧回头找他,可镜子不能撒手,一时也找不到地方放下,我犹豫
着,一面回头看他,他已经回身走远了。我一急,放开手里的镜子,镜子哗啦一声碎了。
我低头看着一地的碎镜片,感到很惋惜,再回头看我的丈夫,他已经人去无踪了。我心想
再从镜子里找找他的影子,可眼前只有一面墙。

上学的时候因为忙,总盼着放假。真到了假期,又闲得发闷。我又在床上躺了半天,直到
肚子饿了,才爬起来。这时候,天都有点发灰了。我洗上衣服,又煮了袋方便面,这才发
现我今天非得去买东西了。吃完饭,我把洗好的衣服塞进烘干机,就出门到附近的食品店
去了。

这家食品店是我常来的,是一家中型店,里面除了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我在门口推了
辆购物车,就开始转了起来。里面的摆设我是非常熟悉的。头几次来的时候,我惊叹着这
里货物丰富的品种和上乘的质量。久而久之,我从这一成不变的丰富中体会出了单调。我
反而越来越向往北京菜摊上鲜明的四季,留恋那份每年第一次看到应季蔬菜上市时的欣
喜。我在里面机械地走着,下意识的往车里放着东西。在门口交了钱,仍旧推了车往家
走。才四点来钟,天完全黑了,还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我半推半趴在车上,不紧不慢地
往家走。街上走路的人很少,只有汽车不时从身边开过,扬起些路面的积雪,溅在我的腿
上。我感到心里很堵,时不时要深吸口气,冲冲郁结的忧闷。我近来常常这样,很渴望能
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好象已经失去了流泪的本能,心中久贮的情感,找不到渲泄的闸
门。

星期四晚上,小敏打来个电话,说小刚接来了。其实她不说我也能听出来,电话那头闹哄
哄的,一定是接机场的那家人。还有个带东北口音的男人,我想那一定是小刚了。小敏说
明天他们要去移民局办各种各样的手续,周末那家人也要带他们四处转转。她说她下个星
期什么时候再和我联系,还叮嘱我圣诞节不要有什么安排,一定要去她家里。我祝贺了她
两句,又开玩笑问她见面的感觉,她毫不隐瞒地说比想象的还好,还说照了照片,冲出来
给我看。我听得出电话那边的人都在等她,就没再说什么,结束了谈话。

我很晚很晚都睡不着觉,胡思乱想地,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了。我先是一阵气恼,但马上意识到这是国内来的长途,便一把抓起电话。因为起得急,
脑子里嗡嗡的,耳朵里面听得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电话里传出一阵线路转换的信号声,
然后就是我丈夫的声音,“是我。”他每次都这么起头。“你好吗?”这话听起来有点陌
生,不过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你在那儿?我给你打过去。”除了我给他打电话,他每
次有事打来,我们总是这样。国际长途和他在研究所的收入比起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不用了。反正也不长。”我心里暗暗地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你最近上哪儿去
了?怎么老也找不到你?你那儿一切都好吧?”我不停地问着。“挺好的。我给你写了封
信。”往北京的国际长途往返有四分之一秒的延迟,对方的回答总象是有点不大情愿似
的。“你写什么了?”我焦急的问。这回的延迟的确是对方的犹豫,“没什么,你看就知
道了。你这学期考得好吗?”“挺好,我现在熟悉了一些,感觉也好多了。我刚来的时候
有点发蒙,现在明白些了。你来吧,至少可以先看看。”我一口气地说着,急切的心情里
带着乞求。“我觉得你说得很多事都挺有道理,我以前真没有好好想过。”他说。“那你
觉得怎么样?”我问。“一句两句的说不清,你看我给你写的信吧。我就打到这儿了。圣
诞节好好过啊!我挂了。”他话里有太多的我不熟悉的东西,我吃力的想着,一时半会儿
想不清。没容我做出什么有理性的反应,电话里已经传出了挂断的信号。

我不清楚那一晚上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记得黑沉沉的小屋里,墙壁、桌椅是怎样一点
点的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些家具在黑暗中是有灵魂的,它们捕捉着你的想象,变换着自己
的外形和颜色,炫耀着它们的魔力。只有阳光是它们的死敌,使它们的魔法一点点失去效
力,直到彻底现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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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1-9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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