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让人叹息的好文章

3rain (3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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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配
叶倾城
1、衣衫单薄的少年长久地站在空寂的走廊
我是问九信的原配。
十三岁相遇,二十三岁相嫁,然后相守至今。
如此简单完美,仿佛神仙眷侣。
然而———也许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是高中同学。我五岁上学,读到高中也才十三,同学们都比我大,九信也是,大我两岁。记住他因他奇异的姓氏,然而单纯的年代,单纯的年纪,尚不足以让我注意到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是如何的沉默英俊。
那年学校正开始实行课间餐,因是新生事物,学校的态度———几乎可以引一句电影海报上的话:隆重推出。实验中学是省级重点中学,同学少年多不贱,也积极配合。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一室的热面包香及欢声笑语,缭绕拥集,好像是人间天堂。
我自然是当中一员,直到有一天,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正顾自起身,目不斜视地穿过教室,消失在门旁。
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年长久地站在空寂的走廊,背对着整个的热闹,伫立的身影像一根钉子,风一阵阵掀他洗得褪色的衣襟。
日复一日,在我们一室春风之际,他离开了。
———九信是班上唯一没有订课间餐的人。
依稀知道他没有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他过时陈旧的衣着说着他贫困的家境。贫困,在我概念里,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瑟瑟发抖的,乞怜的,无助的,然而……
隔窗我看见他骄傲的背影。
我惊奇于他的骄傲,并且被深深吸引。
我记得那天,薄凉如丝的风,挟着时断时续流苏般细密的雨。天气骤凉,手里握着温热的面包,我却油然想起长廊里的少年。这样冷的天,他却仍是单薄的旧衣,吃点面包暖一暖会好一些吧?
他看见我,一怔。我把面包递过去:“哎,给你吃。”
他蓦地愣住,整张脸涨得通红,却不动。我只以为他不好意思,抬眼看他,轻轻说:“你吃呀。”见他仍不动,我顺手将面包搁在栏杆上。
没想到他箭一样抄起来,一把抓住就扔到了楼外的雨雾里。我陡然受惊,不知所措,“啊”地叫出了声,泪水夺眶而出。
2、他终于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蜂拥而出,偌大的教室在刹那间空落下来。只有一个脚步声,在我身侧,犹豫。是他的脚步。我倔强地转身,一眶的泪,忍了又忍。我恨这个不知好歹的男孩。终于听见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然而只几分钟后他便冲上了楼,一身的湿,大步走向我的姿态里有一种坚决。而他的手里,分明是那个被丢出去的面包。
他停在我面前,我在泪光里怒目以视。
片刻的静寂。
我突然尖叫一声,直扑过去想阻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我,我只能惊骇地看着他,把那个混合了雨水,泥沙,被人踩得不成形,被脏水浸泡得肿胀的面包,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我目瞪口呆。
他终于艰难地吞下了最后一口,拍拍手上的土,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深深地笑了。
那男孩,笑起来颊上有个深深的酒窝。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有别的选择。
当时并不知道,只是喜欢与他在一起。放学时稍微晚走一会儿,同学们一哄而散,听见他的脚步声,沉静地靠近,抬头,相视而笑,然后并肩而行。我一路家事国事天下事,滔滔不绝。
喜欢一边说一边一根根扳他的手指:“我大姐叫叶朱,我二姐叫叶紫,嘿,大红大紫,可见我爸我妈的宏图大略,可是到了我,我叫叶青,我只是一片绿色的叶子……”他半天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
我又问他:“你的姓那么奇怪,多难起名字。那你父亲叫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我随我母亲姓。”
我很好奇:“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我是遗腹子,我没有见过我父亲。”
“遗腹子为什么就不跟父亲的姓?”我愈加好奇。
九信微笑:“叶青,你的为什么实在太多了,你是一套会走路的《十万个为什么》。”
我理所当然地应该生气。于是一嘟嘴,丢开他的手,脚下加快了速度,三步两步把他甩在后面。总是在某一个拥挤的路口,在红灯前等待,在整个城市的车声人声里,我装着全神贯注地看前方。
3、然后我便要嫁给他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算我说错了,你不是一套,你顶多也就是一本分册。”
我忍不住笑。
他轻轻一牵我的手。
牵过我们的高中三年,又牵过我们的大学岁月。
然后我便要嫁给他。
当中……不是没有辛酸回忆的。
———不久前,某当红作家在自己的专栏里犹自有恨地说:“我可以原谅抛弃我的初恋男友,也不能原谅曾欺侮我的小学男生。
“盖,前者固然是痛得撕心裂腑,却是菊花的刺,血泪里仍有花朵的芳香,我们因这痛而慢慢长大;而后者却是真菌感染,受创处长出牛皮癣来,又痒又痛,有碍观瞻,却连向人哭诉都不能,而且不能治愈,长长远远地痒下去,疼下去。”
我深有同感。
我曾为九信挥过拳。
我一直记得那女孩在我耳边嘁嘁喳喳时惊奇不屑的眼风:“呀,你居然跟问九信混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她是九信的邻居,也是他从小学起的同学。
九信是私生子。
———没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无论人们怎么对待九信的母亲:胸前挂破鞋的游街,暗室里的关押,无数次地写检查,她都坚决不肯满足人们的好奇心。她在牛棚里生下儿子,然后,在最辛苦、最累最脏的翻砂车间里干了一辈子,直至终于患上职业病病休在家。那孩子,从小人人都知道他是野种,在整个家属区,除了骂他、欺侮他、羞辱他,从来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
极度的震骇在刹那间使我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她的脸:轻蔑的,厌恶的,自信是好女人,因而有资格把公认的坏女人毫不留情地放在脚下踩的那种理直气壮。
她无所不及地细致描述着,重复地、不断地用着同一个形容词:婊子。
我却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愤怒。
即使那真是一场错误,但是他们,又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九信?
我打断她:“我想,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满脸的眉飞色舞,被我这一拦,好久好久才调整成讪笑:“有原因?一个女人没结婚,就有了儿子,这还不是贱,是什么?”
我坚持:“也许是一场爱情,当初真心相爱,可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结合,一时糊涂留下孩子,是傻,不是坏。”
———我忘了交代时代背景。
4、但是我喜欢他呀
那是八十年代初,男女生的来往,被称之为“男孩女孩之间的朦胧感情”;某男某女互通纸条、多说几句话,会引起同学、老师、家长三方四面的大恐慌;女生们私人间悄悄讨论,“喜欢”和“爱”是不是一回事?
果然她一愣之后,随即眼睛一亮,拉长了声调:“是吗?我看,不是问九信的妈有爱情,是你对问九信,有爱情吧?难怪难怪。”
脸上浮起惊奇暧昧的似笑非笑。
我笑吟吟,伸个懒腰:“我是没办法啊。我自己满心想的都是爱情,所以看谁都离不开爱情。那你呢,你看这个看那个都是婊子,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天天想的都是婊子?你是羡慕人家吧?”
我的攻势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整张脸通红:“你胡说什么?”
我笑:“有句话怎么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看谁都是小人。所以啊,看谁都是婊子的人,那自己,恐怕……”
她尖叫:“你才是婊子。”
我“哗”地站起,简单结实地扇了她一记耳光。
为此,我的高中三年,变得异常艰难。
也曾为他和家人纠缠不清。
母亲一直觉得我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那时,大姐、二姐每个月都寄托福参考书、各大学资料回来,并在每一个昂贵的国际长途电话里谆谆叮嘱我,要苦练外语,尤其是口语,争取早一点考过托福,无论我选择去四季如秋的加拿大或者人间天堂的美国,她们都可以为我担保。
她们寄回的照片里,大姐的背景是枫叶、雪、壁炉中的火焰;二姐的背景是高楼、跑车、纷扰的人群。
母亲也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我知道,世界很大,好男孩比比皆是,但是属于我的,只有这一个呀。
最后我对着母亲掉下泪来。
我说:“妈,您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婿都是博士、博士后,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只想做一个平凡快乐的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好?他家里条件不好,他没有出国的机会,但是我喜欢他呀。”
母亲终于开恩,叫我把九信带回家来。
5、就一起去江边散步
九信隆重地来上门,言谈斯文,举止大方。与父亲谈得甚是投机,父亲很满意,说:“这小子,将来必有出息。”但是母亲只是沉默。
我是那么紧张,焦灼地等待着母亲的回答。她终于叹气:“倒宁肯他平庸一点啊,真的有了出息……”
她不再说下去。
磨折数年,双亲的探亲签证批了下来,他们决意长住,却又搁我不下,几番思量,几至不能成行———当然最后还是走了。
我在机场,照例准备恭听上至做人做事下至炒菜洗衣的种种训示。然而母亲紧紧拉住九信的手:“以后,你要善待叶青。”
我一呆,然后大哭起来。
就这样嫁了。
有些事,我是后来才慢慢想通的。
比如母亲的沉默。
有相当长一段艰苦黯淡的日子。月中在提款机上插卡进去,“咔咔咔”吐出单子来:“现金不足。”原来,钱是这样一桩易耗品。
九信进了他母亲的厂,那时他母亲已死于肺癌。日子仍是:行在路上,背后有人指指戳戳:“看看,翻砂车间那个女的,你晓得吧?就是那个……”旁边的人忙回头:“呀,这么大了唷,都不晓得他老子是谁?”
工厂从来嘈杂,职工惯例高声大嗓。
九信一直在台车车间,一百多大学生,连清华毕业的都不算什么。他做种种粗笨工夫,历年防汛抗洪他都是突击队员———幸好始终是“时刻准备着”阶段。
也没什么。我用医院开的E霜擦脸,在后街的小店买衣服,与同事合伙批购丝袜。九信不加班、我们也不吵架的时候,就一起去江边散步,或者去逛书市,还看一块钱一场的录像。
有一次糊里糊涂撞到三级片,百般解释,警察才相信我们是夫妻,随即面色温和下来:“你们跑外头来干什么?孩子小?没房子?哦,没录像机……会有的。”
我一只手一直在口袋数人民币数目,生怕罚款。但他只在九信肩头重重拍一下,我事后悄悄笑:“勉励你呢。”
6、“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九信一路沉默,快到门口,在楼道的漆黑里,他将我用力一抱:“叶青……”
忽然不需他说,我已全懂,“唰唰”落下泪来,声音哽咽:“我自己愿意的……”
对我而言,生命中的巨大转折便是某一天晚上,九信忽然问我:“你信不信,世界上有报应这回事?”
后来才知道,当有人问你“信不信”时,就是他自己已经信了。
那个对九信的母亲始乱终弃的男人,数十年来,宦途得意,到达顶尖地位,可能根本不记得当年的年少失足。后来他结了婚,唯一的遗憾便是他自己的小女儿生下来就有严重的残疾,不能吞咽,不能说话,终年卧床,只是一堆没有情感意识的死肉。这么多年,倒也认命了,何况他还有聪明美丽的长女。
没想到,聪明美丽的长女婚后一年生下外孙女,竟然也是一个残疾。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他几乎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接受现实。
也许,这就是报应……
他的头发迅速地变白了。
老妻颤颤巍巍上寺里求签,求出的签语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妻当即中风倒地,救活后半边手足不能运动。
值此内忧外困,但是他的身家地位又不能不参加各种喜庆活动,其中一项便是九信工厂的厂庆。
在厂门口,由厂领导陪同他参观光荣榜,他立在榜前良久良久,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想和这个技术员谈一谈。
在简单的例行问答之后,他终于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到底是因为九信独特的姓氏让他记起生命中的问氏女子?还是真的如他人所说,是父子之间的血脉相连?
九信自此一路青云直上。
那人为九信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财富和工作,九信面对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似乎感到心安理得。他后来对我说,他有权利享受这一切,因为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对不起他母亲了。
7、几年内更换数家单位
我尚不适应他的富贵。
九信的父母……我至为好奇。
当然是巧遇,他们没有顺理成章结识的理由。但是就算是巧遇也要有逻辑上的可能性,他是人群中的焦点,她却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们之间,隔了成千上万无干的人。
我向九信追问细节,且喋喋不休。
九信勃然不悦,后来渐渐反应没有那么激烈。一次大约心情好,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没生下来。”顿一顿,“他们分开,也是我出生以前的事。”
我顿时十分羞愧,再不敢问。
一天九信忽然递给我一张照片:“我母亲的,在她的遗物里找到的。”又补一句:“你可能会感兴趣。”
再普通不过的一寸免冠标准照,显然是曾经夹在书本里,天长日久,与纸页粘连,后来硬撕下来,上面全是毛毛的纸斑,泛黄发脆。
然而我震惊于照片中女子那无法言说的美丽:长辫,玲珑绰约的五官,略略忧伤的大眼睛,她的眼神似水如烟,难以捉摸……我将照片捧在手里———也许,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这种故事是很多的吧?历朝历代。高官显宦与民间美女,偶然因为一段心事纠葛在一起,男欢女爱之际,也不会一点感情也没有吧?然而她不过是他的闲花野草,到底是始乱终弃,他仍旧是他,而九信的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他妻子基因里可怕的遗传因素……
如果他和九信始终不曾相遇……
九信正在伏案工作,我不由得自身后环住他,将额抵在他背上,刹那间,只觉得一切恍惚得不似真实。
蓦地惊醒,已是七年过去。
生命中发生许多改变。
九信离开工厂,几年内更换数家单位,每次调迁都要升一级,终于成为32岁的正处长兼某公司老总。
他渐渐,只穿某些牌子的衣服。
看电视新闻时臧否人物:“某,是个混混;某,有才气可惜站错了队……”
带我出入种种场所,气氛奢丽如广告中的幻境,我只用长裙,淡妆,微笑,寒暄。
如果傍晚电话铃响,是回来吃饭,不响,则不回来。
———有一次电话坏了很久,我始终没有发现。

8、属于我的传说是什么样的呢?
结婚七周年他与我共度烛光红酒之夜,红丝绒盒中,美丽的白金钻戒熠熠生辉,铭刻着温柔誓言:“心比金石坚。”
我将三房两厅全铺了我最心爱的浅紫与轻粉地砖,一格格的方块斜纹,棉布花衣般的温馨宁静,是家居杂志封面上的常有的景致。
同事们讨论感情生活时举我做例子:“结婚还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穷一点都不要紧,一起打拼嘛,有钱就好了,你看叶青……”
我渐渐成为大众传说里的女子。
然而传说并不都是幸福的。
《水晶鞋与玫瑰花》里,灰姑娘终于遇上她的王子,骑着他的马去王宫。而《三打陶三春》里,那个承诺要娶她的男人,在功成名就之后,派人暗杀她。
属于我的传说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温暖的春夜,九信自后将我拥满,我微笑将全身的重量倒向他,忽地一瞥,轻呼:“咦,你几时买了条新内裤?”
九信笑道:“不好看吗?”伏我肩上深嗅:“你用了什么洗发水,有草香。”随即将话题牵引开来。
我仍喋喋不休:“我上次去香港不是才给你带了一打内衣吗?用完了?”———他的唇将我的一切声音“严防死守”。
我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件事。
然而在电话响与不响之间,在暮色渐围拢之前,在午夜自噩梦惊醒之际,我眼前异样地掠过那桃红灯影下淡蓝的一瞥。
他怎么穿的是三角裤?
我一直给九信买的都是平脚裤呀,而一个男人,怎么会无端端去为自己买衣服呢?
装作若无其事,问对过同事:“你老公有没有自己买过内衣?”
她响亮地“嗨”一声:“他,短裤上大洞小洞都舍不得换,说舒服舒服,我说我忙,叫他自己买,他说:‘哎,哪有男的到那种柜台去的。’还不是我买。”
“那不是很难看?”隔邻插言。
同事扬声:“给谁看?我看十几年了,不在乎啊,要是有人在乎,自己给他买嘛。”
一办公室笑浪翻滚。
而暗夜里我霍然坐起,浑身冰冻滚烫的汗。
谁,是谁在乎?有这样一个人吗?
我的疑惧,却不可以对九信说。
9、阿霞脸色铁青
他身上不曾有过香水气息;我没有在他的颈领处,发现过唇印的痕迹;也从来不曾有沉默的、立即挂掉的电话被我接到。
所有的猜测与不信,是否都是一个女人的多疑?
而若是真的,我又该如何?
命运总在一次次重演,直至我们不能承受。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九信恰好不在家,临走嘱我与他的生意伙伴杜先生一同吃年饭。杜太太,我们叫阿霞。
饭桌上,杜先生的CALL机响个不住。
杜先生便频频低头检视数字,且坐立不安。
阿霞脸色铁青。
我只有装做一无所知。
是大年三十,一室灯火,华彩音乐,满桌盛筵,然而窗外一直落着雨或雪,零零落落,灰且幽暗,豆腐渣一般颜色质地。女人三十,都是豆腐渣,尤其是阿霞这样的女人,除了十八岁的时候或许曾嫩如水豆腐———我也并未亲见———几时不是豆腐渣?
自然杜先生亦不过如此:两肩头皮屑,新衬衫上必定有笔挺的摺痕,一旧则马上颜色混淆。
席间越来越难捱,虽然他们两人皆连连给我夹菜。杜先生为我扯下大块猪皮,说:“这种东西,据说美容最好。”
只是一句话,阿霞立刻乘虚而入,冷笑道:“那当然啦,女人堆里打滚,谁还比你更懂。”
那一刻的眼风和神色凌厉如母老虎。
杜先生的情人多半是温柔如鹿,否则何以互补。
但怎么会有这种行径?CALL机还在声声不断,五分钟一响。难道不懂得情人守则?这是春节,电视里歌星笑星连环出击,楼上楼下麻将震天,谁家违禁偷放鞭炮,零零碎碎,这里那里砰一下,小孩子欢天喜地叫。想象那里:一扇窗,一盏灯,一个人……
那女人不肯放过他,或者实在是寂寞。
杜先生终于忍无可忍,推碗而起:“我出去一下。”对我一点头,“你陪阿霞。”
阿霞早跳起来:“你去哪里?你回来。”扑上去撕扯,杜先生反手一推,头也不回就走,阿霞穿着睡衣拖鞋追上去。

10、推销一家美容院的月卡
我大惊,连忙扯住她:“阿霞算了,让他去,我陪你。”她一把甩脱我,三步两步往楼下冲。
杜先生的车失火一般疾冲而出。阿霞站在人影稀落的路边高呼:“出租车。”奔到马路中间截车,“追上前面那辆车。”
我身不由己,随阿霞在万家团圆的大年夜上演《生死时速》之街道惊险篇,一路惊险万状,红灯绿灯、云霄飞车,阿霞连连催:“快一点,再快一点。”
司机说:“再快要被警察罚款了。”
阿霞把整个钱包都摔给他:“追上去。”
我们终于被拦在红灯之后。
阿霞伏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来不及着外套,米黄的开司米毛衣上沾满了阿霞的眼泪鼻涕,不由心生厌恶,却还不得不拥住她,轻哄:“别哭,别哭。”
我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就暗下决定,纵使一定会输,也要输得漂亮。
然而此刻,我记起阿霞赤裸的足趾上鲜红的蔻丹,她何尝不是为婚姻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心内昏乱。
偶然地,我认识了许诺。
我的生命里不常有偶然。
是老同学上门来,以为叙旧,不料是向我推销一家美容院的月卡,她苦笑:“如果你不买,我就连第一个顾客都没有。”费用之昂贵,令我咋舌,尤其是这个当年秀丽清纯的女孩压低声音,对我喃喃:“……”我只推作不懂。
她与我纠缠良久,最后叹口气:“叶青,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嫁就嫁得这么好,老公又有钱又爱你,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福气……”
原来,她与厂中同事相爱,但是父母坚决不允许工程师女儿嫁给一个工人,双方相持七年,终于,她妥协了,嫁给了父母为她择的快婿。那男人条件优异,人品亦佳,可是她存心不想和他过,天天打打闹闹,甚至不惜亲口告诉他她的外遇。
那男人声音嘶哑:“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你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我?今天,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啊。”他忽然落下泪来。
求仁得仁,她在婚后第七天离婚,与家中断绝往来,住进男友的小屋。它在曲曲折折小巷的深处,十几家人共一个水龙头和厕所,每天早上,家家都拎个马桶去刷洗———也包括她。
11、却是我们之间的一堵墙

她笑着问:“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还问你,公厕门口写着‘男’、‘女’、‘下河’?‘下河’是什么意思?嘿嘿,原来是指刷马桶。二十九岁才学着刷马桶。”
贫贱夫妻百事哀。她与男友小吵大吵,感情岌岌可危。前夫对她旧情难忘,有时来看她,给她许多帮助,她这才觉得这男人的好,由感激,渐渐藕断丝连,终于被前夫的后妻捉奸。
百般羞辱。
丑闻爆开,刹那间众叛亲离,声名扫地,正值厂子效益不好,她和男友被双双下岗,而男友也将她扫地出门。娘家回不去,没钱,没住处,没职业,没技能,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应征CALL台小姐,人家嫌她老;拉保险,一张单子都卖不掉;做传销,她是最下下线,家里货品堆积成山,六月黄梅天统统生了霉点。
她说完,两人相对沉默,然后我起身去开抽屉。
她走的时候,紧紧抱我一下,大眼睛里满是泪:“叶青,谢谢你。”
我拍她的背,想安慰她几句,但是找不到话———到底,错在哪里?感情,还是性格,抑或根本就是人性的弱点?只是,怎的竟会如此?不可抗拒,亦防不胜防,只一失足,便一败涂地,从此万劫不复。
她坚持要留下月卡。
对那张卡,九信的意见:“你不想去就扔了。”声音在《证券报》的背后传来。
我满腔的滔滔宏论全部“交通堵塞”,我不甘心:“我说的不是一张卡。”
他“唔?”了一声。
“我说的是……”又泄了气,“九信,你有没有听我说啊?”
他搁下报纸———却又拿起《金融时报》:“你说。”
什么叫干瞪眼?像我现在对着报纸怒目以视吧:“你这样叫我怎么说?”
他没回应。
只是一张纸,却是我们之间的一堵墙,他在墙里,我在墙外———墙里佳人,墙外行人,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忍气吞声,低低地道:“九信,你不觉得,最近我们之间谈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吗?
他又换一份报纸,眼睛仍没有离开股评图:“嗯?”
“九信,”我轻轻唤,“九信,”我伸手扯开了他的报纸,“九信!”
被重重摔在桌面上的大叠报纸像受惊的大鸟翅膀一样翻拍,他眉头紧皱:“叶青,你烦不烦哪?你要说什么就说,就那些家长里短的屁话,还逼得人家听?”

12、针眼溢出一滴血来
那报纸简直像直接掼到我脸上来一样,我冲口而出:“什么叫屁话?夫妻之间谁还跟你谈天下大事,不说家长里短,还说什么?”
他低喝一句:“这就叫屁话。这种家庭妇女的是是非非,还说得那么带劲,亏你是大学生。”
一句话刺中我的痛处,我跳起来:“我自然是家庭妇女,每天当你不花钱的老妈子,做饭洗衣拖地板,不是家庭妇女是什么?”心中忽然一阵酸楚,我说不下去。
九信已霍然站起,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好好,你有道理,我不跟你吵。”门“哐当”撞上。
———我若追,我便是阿霞了。
那张美容卡仍在桌上,按电影里经典镜头,我应该扑上去,“刷刷”几下,撕得粉碎。
但是我没有,我不迁怒于人,更不迁怒于钱,所以我去了。
一走进美容院,小姐就花容失色地说:“可惜,你这么好的皮肤,就是没保养好……”
我一下子给惊呼得垂头丧气,心甘情愿地被涂上一脸火山泥,还被迫听左邻右舍如电视连续剧般精彩的家庭故事。
……那是我第三次去。
为了额上几个小痘痘,众人大费周章:火山泥效果不大;换肤呢?我一看换肤的详细说明,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位穿白大褂似老中医的人,建议针灸。
银针一点点、细细插入手臂,然后如蜻蜓立荷般颤颤停留,看上去十分岌岌可危。
———白大褂说,那叫留针。
我正忙着对左邻点头,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穿制服的男孩沿着过道匆匆走过,我生怕他会撞到我的针,急忙用手回护———
“哇———”我一声惨叫,身子弹了起来,眼泪都迸了出来。穿制服的男孩吓得不知所措,呆立在我面前,我一手指着他,痛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匆匆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抖抖地松开手,针尖已直戳入肉,针眼溢出一滴血来,我双泪齐流。左邻见义勇为跳起来:“叫你们老板过来,把客人撞伤了。”
顿时天下大乱,有人为我拔出针头,有人拿药棉止血:“小姐没事的,不要紧。”
女老板飞也似地过来致歉,然后转身,对那个穿制服的男孩喝道:“许诺,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向叶小姐道歉。”
那个叫许诺的男孩诚惶诚恐走过来:“小姐对不起。”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13、稚气英俊的笑容像一道光一闪

女老板对我温声款语:“实在不好意思,”笑出美丽轻浅的酒窝:“好在是熟客了,叶小姐一定会包涵的……”她从容地安抚。
对许诺,她只简单地说一句话:“许诺,你去柜上,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吧。”
许诺情急地追上一步:“娘娘……”
她立刻叱道:“不要在这里攀亲戚。我对所有员工一视同仁,不努力做事就只能另寻工作。”说罢,冷冷转身。
我到此时才缓过劲来:“老板,不关他事。是我自己不好。”我急急说:“不好意思,我怕被他撞倒,所以伸手想挡一下,结果手劲大了,反而把针撞进去了,没有他的事。”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清脆地笑起来:“叶小姐,我谢谢您的好意,您太体谅我们做生意的难处了,这次服务不足,下次我们一定改进,但是他总是这么莽撞……”
许诺闪着惊怯、乞求的眼光。
我沉下脸继续说:“无论如何,你不能辞掉他。明明是我自己的错,让他无辜受罚,以后,不是要我不好意思来吗?”
她热络圆润地笑了起来:“唉呀,既然叶小姐替他讲情,我们怎么能不照办呢?不打不相识,这也算有缘喔。”
她又笑吟吟地吩咐:“诺诺,好好谢谢叶小姐。”便袅袅而去。
人群散尽后,许诺有一双真心感激的眼睛。他低声说:“叶小姐,谢谢你。”
我笑笑:“但是的确是我自己的责任,不是你撞的。”
他也笑了,稚气英俊的笑容像一道光一闪。
我心生纳罕,不由自主地问他:“你叫她什么?娘娘,本地是对什么人的称呼?”
他垂下眼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姑姑。”随即又笑起来,有一点点的倔强。
我正欲追问,早有人将他叫走了。
一切结束了,小姐耐心地为我揽镜:“叶小姐,你看你现在多漂亮,简直艳光四射嘛,回去老公不要太惊艳喔。”
但是回家后九信只敷衍地抬了个头:“挺好的。”
我不甘心:“你根本没看。”
他简捷明了地回答:“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知道镜中的美丽其实只是掬水浇花一刹那的幻灭,却又那么甘心地自欺欺人。
也许只因为,在生活的其他地方都没有人这么认真细致地留意我们的脸。

14、我们就此相熟
在美容城里,我闭目靠在躺椅上,周围一片声喊:“诺诺,诺诺。”两个字皆为撮口音,回环叠绕,喊得再急切,也充满了怜爱。
洗过头,身后有人过来替我按摩,我微扭头,是许诺,我不自禁地微笑,叫他:“诺诺。”
他愣了一下,垂眼笑笑,叫我:“姐姐。”
他完全不会按摩,落手重如推拿,将我整个肩、背都捏得痛起来。我忍无可忍,问:“如果你害怕老板说你偷懒,你可不可以只做按摩状而不用力?我的耐受力很差。”
他憋住笑,憋得脸都红了:“姐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
我们就此相熟。
诺诺在美容城里,名义上是见习生,实则是做杂工,包括洗手巾、打开水等等,它们都是诺诺的分内工作,实在人手不够才打个下手。
包吃住,诺诺每月得三百元。
我不禁“呀”一声:“够吗?”
又觉得自己问得假仁假义,毫无真心。
店中静寂。诺诺穿着黑T恤,橘红短裤,他年轻力壮,肌肉强健,浑身充满了青春。
他分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急切地退了半步。
我失笑,接着又叹气。
我并非有意。十年前,我如何会有这样肆无忌惮的眼光。
我问:“你多大?”
他笑:“我不是童工啦。”
“你怎么不读书呢?”
他避而不答:“姐姐,我不知你是不是记者,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然而他在我后颈上的手,一时轻一时重,不需揣摸便知他的心绪。
许久,我静静叫一声:“诺诺。”
然后,我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是那种窥探别人隐私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人,我也不是滥施同情的人,我只是……”
我完全不知从何说起,他骄傲脆弱的心,是否与当年的九信一样?
“我想,我只是想……”最后我说,“对不起。”
忽然后颈一凉———那是一滴泪,诺诺的。
15、被连踢带打赶出家门
他问:“你听说过省实验中学吗?”
我讶然:“那是我的母校。”
“我去年收到它的录取通知书。”
我整个身子都转过去了。
诺诺仍然笑:“我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姨妈、叔叔伯伯、表哥表姐,看图识字画片上所有的亲人我都有,但是没有付学费的人。”
他依然笑着,我的肩背却忽然感到剧痛,是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到手上。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说给自己听:“不过是一张月卡的价钱。”
然后他开开心心笑起来:“其实上班也好,自己赚钱想怎么用都行,下班就没人管,又不用做功课,多舒服。你说是不是?”他问我,眼睛那样明朗与年轻。
我盯着他,慢慢问:“诺诺,你需要帮助吗?”
他只是微笑,非常温和、非常温和地说:“姐姐,谢谢你。”
我静默许久,说:“但我又有什么呢?一个丈夫,一个肯付帐的人而已。当我遇上他,他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现在什么都有了……”我怔怔地停住。
诺诺突然说:“我妈妈以前也总说,她嫁我爸的时候他是穷光蛋。”
“然后呢?”我不由自主地问。
他笑:“他们离婚了。”
———其实我应该猜得到。
诺诺说,从此,他在法律上属于母亲。母亲离婚后一嫁再嫁,诺诺易姓易得不知该如何向旁人介绍自己了。
后来,母亲老了。虽然母亲是美女,可老了的美女像七宝楼台顷刻倒塌,满地瓦砾,格外不堪与凄凉,身边的男人就像是过客一样。匆匆忙忙间母亲又一次嫁错了人。
终于,诺诺被继父连踢带打赶出家门,鼻青脸肿的母亲只敢在门后悄悄张望儿子一眼。诺诺重又姓许,但他父亲200余平方米的华宅里已容不下他一张床。
我不由伸出手,绕过身侧,在他臂上拍一拍,仿佛是安慰,又仿佛是什么。
不过五月,窗外阳光灿烂,而大厅里空调机喷出一团团白雾,一片清凉。空调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时间似乎在一瞬间静止,让我蓦然想起十几年前与九信相识的日子。
16、“你为什么不开门?”
美容院的月卡到期了,我又买了季卡。熟到某种程度,我一去便有人急帮我喊:“诺诺,诺诺,叶小姐来了。”而诺诺往往一手甩着肥皂沫,带笑匆匆过来。
我靠在躺椅上,不由自主地嘘出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我始终不曾对九信提起我去做美容这件事。或者,我是在等他问:“咦,最近你为什么老是不在家?”
而我会傲然相答:“不仅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不容你随便进入我的秘密世界。”
然而日子仍旧和过去一样,九信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我有时相信他的理由,有时不相信;有时吵架,有时不吵。
我在深夜方归,渴望他在灯下大发雷霆,然后痛快淋漓大吵一架,用泪水醉他的心。
———远远地,黑暗的窗如一双紧闭的眼。他永远忙,永远在说:“好好好,我不跟你吵。”永远没有时间紧紧拥一下我,轻轻唤我的名字,说:“叶青,不要乱想。”
我只好一次次去美容城。
美容城实在是个可爱的地方,有许多的众生相。
一天上午,我到医院开点药,从缴费的长龙里挤出来,已将近十一点,懒得回单位,索性就回了家。
铁门开着,我正疑惑是不是早上出门时忘了关,心不在焉掏钥匙,插进匙孔,来回几转,门始终岿然不动。
我又把钥匙拔出来,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我轻轻地推门,轻轻地唤:“九信,你在吗?”没有回答。
我又大声问了一句:“九信,你在吗?”然后我就愤怒起来。
“你开门开门,”我使劲擂门,擂得一片山响,“你开门,”我连踹几脚,连大腿都震痛了,“开门!”不知不觉间,我声嘶力竭。
门开了,我一把推开九信,冲进卧室。
床铺完好,窗帘密密遮着,室内幽静,空气无色无味,床头柜上半杯深黄的果珍———是我自己昨晚喝了忘了洗杯。一切如旧。
我慢慢退后,转身,迎面是九信的莫名其妙。我软弱地问:“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一听到你敲门就开了。敲那么急干什么?着火了?”九信生气地说。
他竟问我!我大声起来:“你为什么从里面锁上门?”
“谁锁门了。”他一低头,“你看你拿的什么钥匙?”
我手里紧紧捏着的,分明是铁门钥匙。
17、更加疑窦丛生
九信忽然凝住,闪电般的一瞬间,火焰掠过他的脸:“叶青,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眼睛在跳,“你在想什么?你不上班回来干什么?”
我嗫嚅:“对不起。”
他呼吸重浊,渐渐失控,嗓门大得震耳:“捉我奸?你捉到了没有?我帮你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拖过整间屋子,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有没有?”所有的橱柜的门都砰哩啪啷摔开:“找到了没有?”
我拼命挣扎:“九信,九信……”我们撞倒了书架,书像高山上的雪崩般纷纷洒落,我尖叫起来。
他扶着书架喘息:“你天天抱怨我不陪你,我特意回来陪你吃午饭,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最后的时刻,他转过头来沉痛地说:“叶青,你这个样子,跟最庸俗的家庭妇女有什么两样?”
我手腕上五道红印,记录着他的手形,也记录了他的愤怒,渐渐地,泛入皮肤里。就好像是最沉痛的记忆,沉入平凡的日子里。
傍晚,高压锅在煤气炉上“哧哧”作响之际,九信来了电话。
今天不回来。明天也不,有应酬。后天出差,去上海。不知道几时回来,大概半个月。也很难说,看生意进展。我只要记得就给你打电话。有事打我手机。不用,公司会派人去送的。
我心陡沉,勉强问:“真的不能回来?要通宵啊?你自己多注意,生意是生意,身体是身体,别太玩命,你出差的东西备全了?明天叫司机来拿衣服?什么时候?好,好,行,行……”声音黯淡到极点。
我们都不提中午的荒唐。
九信的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歉意:“我也不想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回来以后我多陪陪你,好不好?”
我更加疑窦丛生:如果真的理直气壮,何必连糖衣炮弹都使将出来?肯定是心怀鬼胎。
我们竟都找不到话说———从前,不是这样的。最后他问:“还有事吗?”我答:“没有了。”结束通话。
我没想到我们还能这样相敬如宾。
其实接到电话的第一个瞬间我就已经怒火中烧,想质问他出差是否只是借口,想无所顾忌地和他吵架,逼他说出真相。
可是我不敢。
18、我想找人聊天
我怕又是一场虚惊,我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疑,我怕我的猜疑会比事实本身更伤我们的婚姻。我患得患失。
进厨房听见高压锅的嚣叫,心里更烦:连吃饭的人都没有,我还做个什么饭?“啪”地关了煤气,伸手就去揭减压阀。
只听阀口一声汽笛般的锐叫,喷出一片白色浓浆,瀑布一般扑在我手臂上,滚烫剧痛。我手一松,减压阀又跌回原处,低头一看,手腕处已经大片地红了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冲向水池打开水龙头,湍急的水流打在我被烫伤的地方。惊魂不定,喘息不定。到此刻,才借了这份痛,溅下两滴泪。
是轻伤,上了红花油就没事了,但是我小题大作,不肯上班。请假的时候态度极其不好,横下一条心,决定处长哪怕多问一句,就马上跟他撕破脸大吵。
但是处长说:“哎呀,烫伤可是很严重的,要不要住院?第三医院的烧伤外科最好,真的不住?两个星期够吗?反正要延假的话,你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就行。”
早该知道他不会难为我。
处长其实不过是副处,五十几,头顶秃了一半,剩下一半都白了。站错过队,跟错过人,误过机会,便再也追不上时代洪流,尚存的希望是在退休之前解决正处。有求于九信之处甚多,他怎么会舍得得罪我?过年的时候,他还和老婆提礼品来我家做客呢。
当时,窘的是我,不是他。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人的好意和援手,甚至不用付出代价。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其实与我无关。只和一个嫁给问九信的女人有关。
据说聪明的女人天生懂得装湖涂。
我笨。
我在家里,穿着九信的旧睡衣,每天慢慢地荡过来,顺手打开所有房间的门和灯;又慢慢地荡回去,再关上所有房间的门和灯———后来卧室的灯就被我拉坏了。
我想找人聊天。
———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是空号,请仔细查询后再拨……
———没有这个人哪。等等,我帮你问问。哦,调走了……
———唷,是叶青呀,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哎,听说问九信现在发了,你家里,一百万总有吧。骗人!哎,多少吗?说来听听,哎呀,又不跟你借钱,你跟我们玩什么花枪……
———你是谁?你找他干什么?我,我是他老婆!
诸如这般。
我想我寂寞。
按门铃的人不算太多。我懒得开门,门铃一声一声,响得要炸开来,我将收音机换个频道。到底门铃还是停了,门外有人嘀嘀咕咕,他一定在猜,里面分明有人,为什么不开门?
九信不曾打电话回来,我认输,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职业的礼貌口吻:“问太太,问总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吗?”
19、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我想了很久:“你告诉他……”随即气馁,“算了。”
想想还是不甘心:“这次你们几个人出去啊?”“有问总,我,老王,小张,就我们四个。”
“上海好玩吗?”“我们没怎么玩。比较忙,白天和对方谈判、参观,晚上要应酬,应酬完了,问总还要召集我们几个人开会,谈第二天的安排。”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这个问总没有交代,总是事情处理完了就可以回来了吧。”滴水不漏,强将手下无弱兵。
我又问:“九信房间有没有电话,号码是多少?”
是夜辗转反侧。
铃声响了许久才有人接,“喂”一声,我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女声,细细的,清脆的,尾音拖得很长,十分慵倦,仿佛仍然蜷卧在床上。谁的床?九信的?
“喂———?”她的声音略高。良久,我疼痛地、颤栗地回她:“喂。”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黎明前的街道上,我走得越来越慢。夜色里,霓虹处处,笙歌万里,然后所有的车,所有的人,就一个个都不见了,他们各有各的去处。
只有我,是唯一的寂寞。
小姐的笑容里带着诧异,哪有人早上八点来做美容的,却还是热情上来招呼:“叶小姐,做脸还是洗头?”
我问:“许诺呢?”她仍是笑语可人:“呀,您来得不巧了,他刚刚辞职。”
我大惊:“他住哪里?”她左右顾盼:“呀,这我可真不知道。”
我一时乱了方寸,径直打开皮包,掏出纸币递过去。
我从没想过那样华美的建筑底层是这么狭窄的地下室,也没见过这么小一间房里可以塞这么多横七竖八的身体。诺诺正蹲在地上清理行李,回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做腻了,换份工作。”
还是那样的笑,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仔细端详着他的笑,说:“诺诺,我是把你当弟弟待的。”
他不作声,良久良久,头渐渐埋于双膝间。断断续续:“……叫我到后面,去做按摩,拿提成,你知道的,那种……我不肯,我不肯。”
我不由自主蹲下去,搂住他,搂住他抽动的双肩。
我们一起去吃饭,诺诺埋头吃得头都不抬,终于忙里偷闲深吸一口气,摸摸肚皮:“吃得好饱啊,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到底是年轻,充实的胃就可以让他暂时忘掉生之苦。
我要了一小坛黑米酒,小口小口抿,不知不觉,就干光了。
突然就问他:“诺诺,你知不知道你父母为什么离婚?”他不假思索地答我:“我爸有钱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嘛。”
如果我与九信婚变,旁人看去也是如此吧?
我又问:“他们相爱过吗?”
他老老实实笑:“我不知道。你呢?你跟姐夫呢?”
20、只听电话响得急切
我想了很久:“也许吧,只是,如果感情是花,它谢了;如果感情是钢,它锈了;如果感情是一件美丽的新衣,它过时了。”然后轻轻喟叹,“十多年,实在太久了。”
他轻轻道:“但是如果是美酒,弥时越久,越是陈年佳酿。”
我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么有文采的话来,很诧异:“说得好,有道理,嘿,情如美酒……感情是一瓶黑米酒。”自己觉得实在幽默,扬声笑了起来,前仰后合,竟是止不住。
诺诺趋前:“姐姐你醉了。”
我一愣:“我醉了吗?这样就是醉了吗?”想一想,很沮丧,“我不知道,我没有醉过,”又想想,安慰自己,“醉了就醉了吧。”
起身唤老板结帐,犹自咕咕笑不停,转身对诺诺道:“我看电影里醉酒的女人都是默默垂泪啊,为什么我会笑呢?”诺诺扶持我回家。我一路还在大惑不解:“我到底笑什么呢?”
还没进门,只听电话响得急切,我信手抄起:“喂。”
“叶青。”
所有酒意如潮退,我整个人软了下来。
“你到哪里去了?”九信仿佛毫不知情,只盘问不休,“昨天我听小吴说你找我,恰好我又换了房间,怕你打过来找不到我,就给你打,一晚上都没人接。同事同学我找个遍,你都不在。你们单位的人说你手烫伤了,烫得重不重?去医院了没有?手伤了,你不在家里呆着,到哪里去了?”
我不相信地问:“你换房间了?”
“原来那间房间,开空调吧,冷;不开吧,又热。我这间在十八楼。”
我不依不饶追问:“几时换的?”
“昨天中午过一点,总台一定要算我一天钱,跟他缠半天。你昨晚到底在哪里?”
我有点心虚:“我……在朋友那里。”
“谁?”
“你不认识。”
他声音狐疑:“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絮絮而谈,仿佛寻常夫妻。我还是忍不住要无条件地相信他,就好像忍不住要无条件地怀疑他一样。
我挂上电话,诺诺向我告别:“姐姐你休息吧,我走了。”
我问:“你去哪里?”
他耸耸肩:“我这么大个人难道还会饿死,总有地方可去。”
我说:“我是问你现在、此刻、今天晚上,吃哪里睡哪里?”
他不作声,半晌,抬头笑一笑:“也许,山穷水尽了,还会回去。”
他转身,我唤住他:“诺诺,”仍有点犹豫,“要不然,你就住我这里吧。”
半晌,诺诺忽然笑了,讥诮锋利:“你留我下来?像收容一只流浪猫或者流浪狗,把我当一只宠物,在你丈夫不在的时候陪你,我懂你的意思……”
“够了。”我一声大喝,然后软了下来。
“我认识我丈夫的时候,他还没有你大。”声音中的丝丝柔情连我自己也觉得了,我指着结婚照给他看:“喏,就是他。”
21、面面相对地伫立着
我说:“他是私生子,几年前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不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女人,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家中三姐妹,我是最不出色的一个:大学里,我连年拿奖学金,可班主任见到我都要愣一愣才叫得出名字;单位里,我不过做点抄抄写写的杂务,一个月不上班天都不会塌下来。可是诺诺你不明白,一个女人不被需要有多苦。”
他低声:“我明白。”
我一摆手:“刚才没吃饱,我再去找点东西来吃。”
诺诺帮我弄饭,顺便嘲笑我的手艺:“炒白菜你放这么多水,你煮汤啊。”
饭后,我便大睡特睡,格外安稳,直到被人像拎一个洋娃娃般揪起来:“叶青,叶青。”
是九信。
我问:“你怎么回来了?”窗外是黄昏。
他的脸贴得那么近,几乎变了形,将光完全阻挡,只是一个黑色的阴影:“这个人是谁?”
诺诺在门口半伸半缩地探头。
我说:“朋友啊,我跟你说了你不认识的。”
“你在哪里认识的,怎么睡在我们家?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九信厉声说,“他当时就在,是不是?”
我“哗”地坐起,连空气仿佛都在沸腾,我异常委屈:“所以你今天回来,是不是?”
我跳下床,斗鸡般气势汹汹。
九信分明大怒,又强自隐忍,他声音冰冷到咬牙切齿:“我是担心你的手,才推掉一切事务,坐第一班飞机回来。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也不关心他是谁。但是叶青,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眼中怒火熊熊,咄咄逼人。
我只是看着他,静静地,不发一言。
好久,我看见他的表情,突然轻轻地一顿。我知道,是因为我哭了,我的眼泪,冰凉冰凉。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一愣:“什么?”
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因为打不开房门便怀疑你,你看见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男孩和我在一起便怀疑我?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到了现在,难道连人跟人的一点信任都没有吗?”眼泪竟是不可控制地汹涌而出。
九信在刹那间定住了。
我和他,无可避免地、面面相对地伫立着。中间,隔着空气和混淆的爱恨。
我看见,犹豫、震骇、惊悸,最后归结成不忍,留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体,微微地移动了一下。
如果他肯向前迈一步,我便会扑进他怀里,拥紧他,让我的泪渗进他的肌肤,渗进他的心底,把我的悲伤传给他。
然而他没有。他不肯。
我听见寂静,还有,我的泪。
我的泪,一滴滴落在地上,一声声,“叮、叮、叮”,仿佛是些细小的破碎声,疼痛而微弱。

22、门铃镇静地响起
从几时起,爱情变得如此疼痛而微弱?
九信低头在口袋里探摸,一转身———诺诺早已精乖地捧来毛巾,侍立在侧。九信看他一眼,不说什么,接过毛巾走到我面前。
他为我拭泪,细细地,耐心地。在我们相守的十多年里,每一次纷争都是这样完结,可是这次———完不了。因为他的眼睛,困顿的,矛盾的,回避我的眼睛。毛巾敷在我脸上,让人窒息的温热,我把脸埋在其间,良久良久。
“姐,姐夫,吃饭吧!”是诺诺为我们解了围。九信如释重负,大声说:“吃饭吃饭,我早就饿了。”顺势将我一牵,“吃饭吧,啊?”
上完汤,诺诺站在一边犹犹豫豫,九信抬头瞪了他一眼:“坐啊。”诺诺赶快坐下来。我去拿汤勺,正好九信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在空中,不及接触,我已经飞快缩手,九信也收回手。
三人围桌,都埋头苦吃。寂静连成一片,笼罩在大家头顶,黑沉沉地压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信上班后,诺诺问我与九信是否已经讲和。
我苦笑:“依旧冷战。”不一会儿,我轻轻地问诺诺:“你要我做什么呢?”
“挽救你的婚姻哪。”
“可是,值得吗?千疮百孔的感情,千疮百孔的婚姻,值得吗?诺诺,诺诺,你不知道,真的是,真的是,很痛,很痛的啊。”
诺诺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然后低下头:“就像我妈,我爸在外面有女人的时候她天天哭,我知道,她也很痛,可是离了婚又怎么样?”他慢慢撸起袖子,一道伤痕缓缓地滑现在我眼前,长长的一道深沟,永远不能抹平的生命的伤害。他抬起头,笑,笑里闪烁着泪光:“她的痛,转移到了我身上。”诺诺又笑:“她还有我,姐,你有什么?你哭给谁看?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找谁出气?你说千疮百孔,千疮百孔到底还是完整的,破了,打几个补钉还能穿。把它撕成布条,除了做抹布,还能做什么?”
我怔怔看着他流泪的脸,突然万分震动,我用力揽他入怀,刹那间觉得世界之大,我们是同样的寂寞,只有他,永远帮我。
我打电话给九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静寂里,他的声音平平:“回。”
我给那只鸭子灌了许多酒,它就醉了,一边“呱呱”,一边沿着墙慢慢往上爬。我提了无数次刀,都下不了手。
电话又响了:“叶青,对不起。”
在九信还没来得及堆砌借口之前我抢先说:“没事,你忙你的吧。”
“叶青,真是没想到,突然间,又有事情……”
我听得出他的焦灼,反而笑了:“没事的,又不是什么大日子,真不要紧……”
诺诺跑过来告诉我那只鸭子终于醉倒,呼呼大睡,可以下刀,我黯然说:“放生吧。”
那晚,我与诺诺吃面,菜摊了一厨房,我懒得炒。
门铃镇静地响起,我岿然不动。又是几声,诺诺半欠身,犹豫地看我,九信已经推门而入。
我懒懒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23、搁在桌上的手机嘀嘀叫了起来
他夸张地笑笑:“忙完了不回来到哪里去呀?”向桌上一探头,“咦,没我的饭哪?”诺诺早溜进厨房:“我再下点面。姐,菜炒了吧。”
九信自然而然在我对面落座,我深深看他一眼,他却不自觉地闪避。诺诺飞快端菜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容。
突然,他信手搁在桌上的手机嘀嘀叫了起来。我看见,他的手,迟疑地伸向那只手机。
“嗤”一声尖利的锐叫,我吓一跳,猛低头,是我无意识间,将筷子尖端抵在了白瓷碗底。它一滑,我心亦一滑。
九信轻松地关掉了手机,笑道:“下班时间,概不办公。”吃掉一大口面:“饿了。”
桌上杯碗盘盏,九信随意说些什么。
他三番四次改变主意,到底是因为情况有变,还是胸负疚意?他也许忘了,他根本不是下班时间不办公的人。
我躺在九信身边,在他微酣声中,我爬起来听电台里的谈天节目。深夜里,竟有这么多不能入睡的人,诉说着寂寞的心事。
九信忽然伸出一只手,关掉了收音机。
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我又扭开收音机,已是另一个声音,在兴奋地告诉全世界他刚刚做了父亲,有个九斤四两的小宝贝,他大声疾呼:“九斤四两啊。”
窗外,谁家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收音机液晶表面上跳起暗绿字眼,我忽然心内一动,顷刻间下了决心。
第二天。“喂,我是叶青呀。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一下,就是我有个手机,不知怎么,总觉那个话费不对……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电信局的人都是什么态度,你帮我查啦,好不好?最好帮我打一个单子,就是那种每个电话,号码,时间……老朋友了,还嫌什么麻烦……”
有一个号码,每天都出现,有时两次,有时三次。
我终于颤抖地提起话筒:8—7—8……
只响了一声就有人接起:“喂,是你吗?”活泼轻快,满是惊喜。
我一下把叉簧按到底。那声音,我认得,烧成灰、碾成末、晒成干、煮成汁,我都认得。
那是上海之夜,九信房里的声音。
我恍恍惚惚站起身,对诺诺说:“我出去有点事。”
慢慢逛街,沿途浏览小店,买下一件真丝长裙,付过帐,又被人家“小姐小姐”喊了回去———我忘记拿衣服了。
买一个最喜欢的“可爱多”,镇静地撕开包皮一口口舔,忽地惊觉,整条手臂全是融掉的巧克力和奶油。
接了人家递的房地产广告,道一声:“谢谢。”多多少少看了几眼,走到垃圾筒跟前才扔进去。
我不懂得我怎么可以这样镇静,如一座死去多年的火山。
终于走到九信公司,坐在大楼对面的花坛上,街上车来车往,灰尘漫天,可是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我并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而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24、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她从出租车上轻快下来,长发活泼甩荡,三步两步跑上台阶,进了门。
她是这样年轻。
过了很久,我行尸般站起身,缓缓走上台阶,粘湿的手掌在玻璃门一沾就是一个巧克力渍子,吃力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我看见九信疾步走过大堂,径自向她走去,将她的腰一围……
“问九信。”
九信惊愕地抬头,那是我从十三岁起爱恋的脸孔啊,却为什么,伤我的是他?十多年的时间凝固成墙,我镇静地走上去,挥了他一耳光。那一巴掌比任何想象中的都要清脆响亮,仿佛是我心底最绝望的呐喊,连我自己都被吓住了。
九信下意识地一抚脸。
身后有人大叫一声,扑上来,将我拦腰抱住:“姐姐,不可以,别打了。”
我不言不动,只静静地看他,身边渐渐多了惊愕、好笑、津津有味的眼睛。九信不知所措地张望一下,然后沉下脸来:“叶青,你误会了。”对诺诺,“你先带她走。”
诺诺乱乱地应一声,想拖我。我挣开他:“我自己走。”我的心向下坠,坠到我整个人都弯下腰去,像一架失去准头随时会撞毁的飞机。我想我失去他了,永远。
他在四天后回来了。
我正在清理杂物,六月的阳光,从窗里跃入,照得一室粲然,连那些陈年积物亦蒙上金尘。天气真热,我一额的汗。周围静无声息,只听见诺诺在外间开门的声音。我蹲在地上,很专心。
细细的脚步声,停在我的背后。微微偏头,我看见淡绿的墙纸花纹上,我万分熟悉的人影,在黄昏的阳光下被拉成不能想象的巨大。我不转身,亦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半日,我听见九信迟缓地叫我:“叶青。”良久,没有下文。但是我知道有。他的回来就是为了下文。
“叶青,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闹,也不是个办法。也许,大家分开一下,会好一点,叶青……”
顷刻间失聪。
随即恢复正常,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后天是星期一,我去单位开证明,然后你哪天有时间,我们把手续办了。”
他急促地打断我:“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都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看看我们之间还……”他一顿。
还能互相接受吗?还有未来吗?还能做夫妻吗?
我说:“那么,你给我一些时间,我找房子。”
“不必。这里还是你住,我搬出去。”
是的,他有地方去。
我淡淡道:“没关系,反正有诺诺陪我。”我宁肯他误会,也不要他当我是没人要的垃圾。
我低头拾起一叠书本翻捡,“哗”地一声,几张照片跌了出来。
我突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25、三步两步地冲到门边

我记得,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我们在暑假打了一个月的工,攒了六百块钱,在海边玩了一个星期。搭没有座位的过路车,站到终点,一直一直彼此支撑;在骄阳似火的街道上找自来水龙头喝水;住小客店甚至车站候车室。为了省钱,照片都是黑白的。
照片上,有黑白的大海,黑白的阳光,黑白的沙滩,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微微依靠着,我们脸上的笑容灿烂。最艰苦的时候,我们是相爱的,比海深,比天蓝。然后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的照片还没来得及褪色。
我维持蹲伏的姿势,双手握住脸。
感觉到,九信慢慢俯下身来,越过我的肩头,捡起了照片。
他在我背后站了许久许久。一片沉寂,只有照片在他手上簌簌发出声响。
仿佛时光为我们停滞不前。阳光极热,而我觉得冷。他还是走了。
除了照片,他什么也没有带走。
当然是没有必要。在另一个地方,有另一个家,另一套盥洗用具,另一身睡衣,另一幅他最喜欢的粉绿床罩,另一个女人。我所能给的一切,那儿都有。
午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却听见楼下有停车的声音———是九信的车。
我“唰”地坐起来,赤脚就下了地,三步两步地冲到门边。
大门紧闭,我在黑暗中惶急地到处找钥匙,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钥匙应该在什么地方,“乒哩乓啷”地不知打翻了什么,也来不及管。甚至忘了开灯。钥匙呢?钥匙在哪里?九信,九信就要上来啦。
诺诺从房里出来,开了灯:“姐,你干什么?”
突然的亮光让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盲人一般摸索:“九信回来了,我给他开门。”
诺诺声音紧张:“没有啊,他没有回来。”
我瞪了他一眼:“我明明听见他停车的声音。”继续地翻箱倒柜。
诺诺直扑过来,拦住我:“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姐,你听错了,咱们去睡觉吧。”
我挣开他:“我没有听错。是他回来了,你干什么,让我开门。”
“姐———”诺诺用力挡住我,大叫一声:“姐夫走了,他不会回来的。”
顿时,我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我茫然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突然尖叫起来:“你胡说,你骗我。”我挣扎着,用了蛮力,没命地撕扯:“你让开,你让开。”
诺诺用尽全力捉住我,一声声地叫:“姐。姐。姐。”我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嘶声嚎叫:“你别管我。”他握住我的手,我用指甲抓他,没头没脑地打他,最后咬他,咬,把全身力气都放在牙齿上,拼尽全力,咬。我想我是疯了。
诺诺“啊”地叫出了声,与我双双跌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迎面扑来。
我脱力般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在痛楚与绝望中我抱紧诺诺,现在,他是我的唯一。
26、掌心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在床上,已近中午,风掀得窗帘起起伏伏,阳光时隐时现。我不大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只是非常疲倦。
在卫生间的镜里看见自己蓬头垢面。
往掌心倒洗面奶的时候,我看见指甲尖端,有干涸的血迹。我竖起手掌:几乎每一个指甲上都有。
我心中一凛,是诺诺的血,是我昨晚抓出来的。
我在各间房里寻找他,我想看一看我到底把他伤到了什么程度。
然而他不见踪影。
我等到傍晚时分,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心灰意冷。
就是这样。先是九信,然后是诺诺,每一个人都不能忍受一个像我这样冲动、乖戾、暴力、不通情理的女人,所以他们都离开了我,一个接一个。我不再可爱,不再温柔,不再富足,对任何人而言,我都不再有值得留恋的地方,我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弃妇。
我在窗前坐下,转动手上的钻戒,嘴角略略牵动:幸好还有这个,实在走投无路,就卖了它,应该还够吃几天,那则广告是怎么说的:“除了钻石,还有什么可以比拟爱情的天长地久?”权威的男声,仿佛是神,仿佛说的是永恒的真理。
钻石可以天长地久,爱情不能。
我呆坐长久,直到天空逐渐失色,终至漆黑一片。我独自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诺诺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掌心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懒洋洋地问:“什么?”
他答:“姐夫给你的。”
“什么———”我惊悸起立,声音瞬间变调。
原来,诺诺以花店送花先生的身份,走巷穿里,很巧,找到了九信。
那天,诺诺捧着一束玫瑰,敲开了一扇木门。那个女人拉开木门,诺诺走了进去。诺诺的介绍才说了第一句,她已经一路冲回屋里,听见她惊喜喘息的声音:“是你吗?是你给我送的花吗?”随即出来的男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定睛喝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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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7-24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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