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太好, 不得不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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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19年的岁月里,怎么有那么多血泪?那么多辛酸?失去那么多亲人?但是──

我记住了,全记住了……


一个愿望在心头疯长

  “起火啦!”一声惊叫刺破夜空。
  1986年的这个冬夜,地处云贵边界的贵州省盘县特区珠东乡这个国家级贫困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慌乱中,我拽起长年卧病在床的妈妈朝屋外狂奔。不到半个小时,我们的家就没了。  伴着漫天大雪,新年冷着脸到了,大年初一,我与家人在冰冷的山洞里蜷缩成一团,无法想像山外世界的火树银花,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爷爷说:“爷爷,我饿!”  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裹紧了身上粗糙的麻衣,用手抱着发抖的身子,默默走出了山洞。我靠着洞壁睡着了,做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的梦。可是当我醒来后,亲爱的爷爷手里捏着一个小红薯,倒在村外雪地上,在呼啸的寒风中早已冻僵了。父亲打工在外没有回来,妈妈抱着我们四个不懂事的孩子哭成一团。  1991年7月,小学毕业了,12岁的我坐在荒岭石头上,望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望着重重叠叠的石头山,一个近乎无理的愿望在心头疯长:我要走出大山去!父亲回来了,我怯怯地对父亲说:“我要上中学。”  父亲那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了的眼睛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只是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出神地盯着对面的大山。山里娃子能上完小学识几个字就行,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还上什么中学?
  难道就让这大山一辈子都挡住自己的视线吗?

  不!再难,也要爬过这座山!我向父亲立下保证:自己打工读书,不花家里一分钱!  9月1日,父亲终于在最后一刻答应让我去上中学,却什么也无法给我。那一天,我空着手,几乎是一路奔跑着来到乡里的中学,当我光着脚丫,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年轻的女班主任流下了泪水,她哽咽着对我说了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从此,这句话,就成了我一生的誓言。


我是一个没用的人吗?

  为了挣学费,初一暑假,我在表哥的帮助下为一家私人煤矿背煤,把近100斤湿漉漉的煤从井下背到地面,一次要花半个小时,一趟能挣1块钱,我和表哥就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巷道里来回奔忙。  这天,工人们下班都走后,我和表哥为了多挣一块钱,执意要再背一趟。突然,眼前一暗,头上矿灯的电用完,灭了。我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煤道左拐右绕,路旁边有许多蓄水池,稍不留心就可能掉进深不可测的池里,没有灯怎么出去?
  我不禁抽泣起来。

  “长春,别怕,我在前头探路,你跟我走。”快30岁的表哥语音沉稳。我隐约觉得表哥在移动脚步,一步、两步……突然“扑通”一声,接着传来表哥惊恐的大叫:“别往右,这里有水池。”话音未落,就只有咕──咕──咕──越来越弱的水声,在黑暗中回荡、回荡。  坐着、蹲着、站着,漫漫长夜中,我反反复复地做着这叁个动作,直到前头传来一丝亮光,我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地,而表哥,却再也不能见到阳光。  新学期要开学了,我特意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从床底下摸出储钱的坛子,倒出一堆零散的钞票,186块,上学的钱,够了。仰起头,耳边却回荡起表哥惊恐的叫声。这钱,是用表哥的生命和自己的血汗换来的!如果不好好学习,我还是人吗?  然而我的成绩却直线下降。虽然挣到了学费,但光读书不吃饭是不行的,更何况重病在床的妈妈也要吃饭,于是我晚上回家拼命干家务,节假日上山做农活,一半是学生,一半是农民,结果两边都没做好。期中考试公布成绩时,不明真相的老师劈头盖脸地训斥我:“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成不了材!”  我痛。我把头埋在桌上,任泪水湿透了课本。我是一个无用的人么?我永远都成不了材么?  初二寒假,我又随大舅为别人挖煤洞,这是一种更累更危险的活,但挣的钱也多。没想到,厄运又盯上了我。那个下午,我正在挥汗如雨专心致志地挖掘,头上的土方山崩地裂般向我压过来,我慌了神,竟定定地呆着忘了逃生,眼看着就要被土石所掩埋,千钧一发之际,在旁边挖洞的大舅飞扑过来,一把将我推开了。
  当我扑倒在1米外的空地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大舅永远埋在了地下。

第一次见到大学,我的心剧烈跳着

  我的叁个亲人走了,流言也长了脚似的在家乡传开,“张长春是灾星,命中注定克亲人!”放学一回到村里,我就听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我还没成熟的心灵本已不堪失去亲人的重负,流言更像浓厚的阴影一样笼罩着我,让我几乎无力自拔。每天,我总是被噩梦惊醒,那是怎样一种筋疲力尽的生命历程啊!  这就是命运吗?但我不怕!既然命运执意让每一个人有不同的活法,既然贫穷和苦难选择了我,那就来吧,我不会屈服,我会不屈地抗争,最终成就自己!
  可是,再没人敢雇我干活。

  看着我乌云密布的脸,好心的大姐对父亲说:“我去昆明打工供弟弟读书吧。”一个月后,大姐从昆明寄回了150块钱,全家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了笑脸。  第二个月,没有收到大姐的钱,却得到昆明老乡带回的消息,大姐被人拐卖了。我的眼前,轰地一片黑暗。
  我决定出去打工。我再也不能失去亲人了!

  在学校同意为我保留学籍的情况下,初二下学期,我来到了昆明,在车水马龙的街市上,我久久地伫立着。
  我见到了一生中第一所大学──云南财经学院。看着那古色古香的校园,金光灿烂的教学楼,我的梦想一点点地凸现,我的心剧烈地跳着。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你一定要上大学!
  每天,我在建筑工地搬砖挑沙,一有空就从怀里掏出课本看。下工了,同乡们迫不及待地往食堂跑,惟有我在后面磨蹭着做数学题,讥笑声一阵阵传来:“笨头笨脑的,准没出息。”“是啊,还扮高深做什么数学题!”
  望着他们麻木的眼神,我的感情很复杂。要知道贫穷本没有过错,可怕的是甘于贫穷而不思进取。
  晚上,我在蜡烛下做题,工友们休息了,一个高个子跑过来一脚踢翻我摆蜡烛的小板凳:“看什么看,不让我们睡觉了!”我拾起书本,默默地走了出去,不远处的厕所还亮着灯,于是这里就成了我晚自习的课堂。
  我要自学初二初叁的所有课程,没有老师教,只能靠自己琢磨,好在城市里有书店,我可以在那里翻看免费的参考书。可每次在书店,老板总是翻着白眼盯小偷似的盯着我。
  对这些白眼,我已不在乎。为了学习,我什么都可以忍。我已经忍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也体味过被人不屑的深切悲凉,还有被人误解的委屈和辛酸。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我一个从贫穷大山里走出来的农家孩子,这些白眼又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呢?
 1994年6月,我回学校参加中考。8月,我的成绩下来了,我考了全校第一名,被盘县特区一中录取。班主任老师惊呆了。
 我来到了县城,上高中后,课程难度加深,我不能再像初中一样出去打工了。于是善良的小姐姐随我到了县城,在离学校很远的一个饭馆帮人刷盘子挣钱供我上学。每个星期六,她都要走一个小时的路来到学校给我送下个星期的生活费,很少很少的几张零钱上面沾满了油污,小姐姐才19岁,花一般的年龄,可那张枯黄的脸和沾满油污的双手总让我一次次地想落泪。又一个星期六到了,守时的小姐姐却没有来,等了一个小时后,我似乎有某种预感,发疯似的跑向她打工的那家饭馆,店主人只是冷冰冰地告诉我:星期叁就走了。我赶紧回到家,爸爸说她没有回去过。小姐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娘,我记住了,我全记住了……

  贫穷让我坚强,生活教我成长。半工半读的日子里,我蹬过叁轮车,刷过碗,扫过马路。丰富的生活阅历让我拿起了笔,我的一篇篇文章在报刊上相继发表,全国大型征文活动的获奖证书也往学校飞来,我的求学经历在全县传开。  然而,命运再次让我坠入深渊。1997年夏,我高考落榜了。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大打击,从小学到高中,无论多么苦、多么累,我都挺过来了,为的就是能考上大学,学习更多的知识服务家乡。如今,这个梦眼看就要破灭。
  但我真不想放弃,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一定要上大学!

  为了筹措学费,我又踏上了打工的路。买完火车票后,身上只剩下了5元钱,于是,我帮车上乘务员打扫厕所、车厢和餐厅,报酬便是可以吃一点餐厅里的剩饭剩菜。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当我擦完地板回到座位时,他总是像避瘟神一样不许我靠近他,斜着眼看我。终于,他故意把一张10块钱钞票丢在车厢地板上,又吐了一口唾沫在上面,冲我叫:小子,给你的,捡起来买饭吃吧。  那一刻,我血脉贲张,胸口像被剖开一般巨痛。我虽然很穷,但18岁的我同样是一条汉子,我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钱的,穷人也有自己的尊严!
  我大吼:谁希罕你的钱!

  被高考失败阴影痛苦包围的我在轰鸣中昏昏睡去。当我醒来时,发现面前的茶几上有100块钱和一张小纸条:小伙子,本想留下我的地址继续与你联系,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以后的路,你走好。  我四下寻找,才发现对面的一位江西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车,准是老人留的钱!我把钱托在手上,犹如捧着一颗善良的心,屡经打击从不落泪的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我郑重地收好这张纸条,让它时刻提醒我:这一生,我要做一个好人!  流火的9月,我怀揣一个暑假打工挣来的1000多块钱,坐进了补习班的教室。我不知疲倦地学习着。我对班主任说:“能安心坐在教室里学习,真的好幸福。”老师哽咽了,半晌没作声,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是大山的儿子,我的意志坚如大山巍巍挺立。我在宿舍里贴上格言: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叁千越甲可吞吴。

  在漫长的等待后,1998年盛夏,消息如骏马腾空,沿着蜿蜒的马路奔到了我的家乡:张长春被武汉金融高等专科学校录取了。我们村终于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古老的山村沉浸在莫名的激动和喜悦中,善良的乡亲们为我这个苦命的孩子眼含热泪,奔走相告。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我的手剧烈颤抖,一屁股坐到田埂上,嚎啕大哭。这一纸通知书,写满了我十几年来的辛酸、血泪、委屈和抗争啊。
  9月10日早上,我就要去上大学了。天还没亮,衰老的母亲便把我叫到她的床前,颤颤的手从床头摸出一双□亮的皮鞋说:春儿啊,咱家穷,卖光家产也买不起这双皮鞋,听人家说,大学生要穿皮鞋老师才让进教室,这双鞋是几个邻居大娘凑钱买给你的,你就带上吧,省着点穿,在外千万别跟人家吵架啊……母亲声音越来越弱,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在娘的怀里:娘,我记住了,我全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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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689@0)
2001-8-16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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