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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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今年八十七岁了,外婆远在万里之外,住着乡下的旧房子。每次想到外婆总忍不住流泪。
我是在几个月大的时候被寄养在外婆那儿的。这么一寄就是七、八年,直至我上小学时才回到母亲身边。在我的印象中,外婆极为能干而且慈爱。那时的乡下,和我差不多年龄的表姐妹兄弟就有六个,又由于家境清贫,另外替人照顾两个小孩。外婆里里外外一手操持,婶婶和舅妈都不大理会我们。我还记得每次当外婆上街回来,总是一帮孩子雀跃着围上去,外婆就会无奈地笑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爆米花或几颗水果糖之类散发出去,我们便如觅到食物的小鸟般欢快地跳开。秋天的黄昏我们爱在收割后的空旷的田野上跑跑抓,外婆呼唤的声音会从远到近传来,该吃晚饭了,我们擦一把脸上的汗珠,饥肠辘辘的奔回家,这时吃什么都是香的。记得大多时候吃的是红薯加米饭。我的碗里,米饭总比其它孩子的多一些。这是很特殊的待遇了。要知道,米比红薯贵,只有干活的男人才可以吃全米饭的。经常有孩子在晚饭时分因贪玩而不知去向,这时候惩罚就来了。惩罚的工具是一根半尺来长的竹篾,(家里传统的打孩子手法是极讲究的,竹篾子用的是竹枝的最末端,打的部位是小腿肚和臀部,既痛又不伤筋骨。) 而回到妈妈身边后,待遇就不同了。她打得狠,一边打一边往往还说:“不当你是人一样打。” 于是我更想念外婆的慈祥了。其实那时妈妈是因为和父亲离异,孤独痛苦无法排遣,才那样脾气暴躁。那时的我当然不能理解,只是无比委屈。其实我还算乖顺的,二姐比我叛逆,经常不听话,回嘴,当然受的打比我更重,经常被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外婆是宁德人,据说宁德出美女。我没能见到外婆年轻时的照相,大约那时乡下还没有相机。只见过一张外婆四十多岁的画像,眉目端正,骨骼清瘦,微微笑着,画得极为传神。想她年轻时应该是美丽的。

外婆心善,经常看电视剧看到共产党员被吊起来毒打逼供,就忍不住哎呀呀地念叨:“太狠心了,太狠心了。” 我们都笑话她,说那是假的。外婆确实救过人一命。那是在解放前夕,国民党溃退台湾,经过我们的小村庄。村里的男人们听到消息赶紧躲了起来,包括我的外公,家里就只剩女人和孩子。那天,一个国民党的文书受了伤,从我们老屋后的山坡上滚下来,正好摔到我们的院子里。他的伤势很重,奄奄一息。外婆他们见了,又惊又怕。外婆那时还是年轻妇人,不敢出面,只叫我的妈妈每天送些草药和米汤给他。我的妈妈那时只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这样将养了一阵,这个文书的伤差不多痊愈了,就随后备军去了台湾。后来时隔四十多年,他回到当年养伤的地方寻找恩人,真的就找到了外婆。这是一段可歌可书的往事。
外婆勤劳,直至现在八十多岁,还闲不住手脚。偶尔妈妈会接她到城里去住,不让她洗衣做饭,她整天就很难受,念叨着要回去,惦着家里养的小鸡小鸭会不会饿死。

我出国之前去乡下辞行,外婆已有些痴呆症的苗头了,总是反复问:“什么时候回来?” 婶婶笑她:“还没去呢,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前几天打电话回家,外婆正好又被妈接到家来住。她对着听筒问:“在那边过得还舒适吗?” 虽然连医生 都这么说,我一直都不相信外婆患了痴呆症,只是罗嗦一点而已,年老了谁不罗嗦。

总记得一幅画面,幼时的我从梦中醒来,很失落的当儿,外婆在灶边摇风筒的手把,正巧探出头来,望到床上的我,就慈祥地一笑。这是我记忆中永不泯灭的笑脸。

而今我正怀着自己的第一个宝宝,我想,我的宝宝降临到世上时,我也要用这样慈祥的笑来迎接他。

梵诗
写于多伦多 2000年7月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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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2-22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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