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画面 (zhuan from 网易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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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画面
提交者 : satao 于 北京时间 2001-09-12 10:19:37

七画面
撒韬

画面一:第二架飞机高速撞向世贸中心。
他双拳紧握,双目坚定地看着即将死亡之地,口中喃喃念诵着他的神的名字,虽然所有的神为他准备的居所只有无边的火狱。但他不这么认为,为了民族、国家和领袖,以及信念去牺牲是一条光荣的道路,哪怕这条路要用无数无辜者的尸骨铺就。不,没有无辜者,他们,那些过着舒适自在的曼哈顿的日子的人,所有的美国人,都是敌人。
信念的力量是最大的恐怖,越纯洁越极端,尤其当这信念不珍惜起码的人类生命尊严。不管这信念装饰着什么样的光环,国家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原教旨主义还是其他,也不要谈格瓦拉、红卫兵、革命家和一切虚妄的理想主义,对一切弱小的个体生灵,他们所能给予的除了血泊,便是灾难。
那些飞机上的乘客,正在期待着洛杉矶的艳遇时,他劫持了飞机。他们依旧怀着天真的希望,以为像所有的好莱坞电影一样,恐怖分子最后会被警察英雄制服,他们也多了一段日后可以吹嘘的历险记。然而,世贸中心近在眼前,所有的恐慌变成了绝望。

画面二:第一次撞击后,被困在高层的人从窗户里向下摇着白毛巾。
这个场景无法面对,当明知他在20分钟后会与钢铁与玻璃一起自由落体般坠向地面,从此不再呼吸。
他是个平凡普通的家伙,在皇后区有一套过得去的公寓,刚离了婚。今天纽约阳光普照,他早早出门,赶地铁到了世贸中心。想着繁琐的案牍工作,不禁有些烦躁。但想到这份工作带来的不错的薪水和可爱的女儿,老婆给他留下的唯一馈赠,他心平气和了许多。
撞击发生的时候,在巨大的震动中,玻璃划破了他的身体,但痛楚反而激发了他的求生意志,楼上楼下都是烟,他无处可逃,只能在窗前摇着白毛巾向上帝求救,他一边流着血一边安慰自己不久消防员便会把他救出,去医院包扎之后赶快回家,用女儿的笑声平息这无止境的惊惧。
但又一次撞击发生了,他眼睁睁看着隔壁的楼被击中,慢慢倾倒。他感觉地面开始摇晃,死亡毫无预料又不可避免地来到了。泪水流下,他反复地读着耶和华和女儿的名字,等待永恒的黑暗来临。
个体生命的喜乐、忧伤、悲痛、欲望,乃至生死,在命运面前如此渺小而无助,而突然被剥夺一切是因为遥远的他不知道的两个种族的争斗,又显得这样荒诞无稽。
但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女儿该如何长大啊。

画面三:楼塌时扬起漫天尘土,下曼哈顿的行人仓皇逃避。
他一直在嫉妒他的同班同学在一家比他的公司好得多的公司上班,而且在最好的世贸中心。那些快速的电梯、光可鉴人的大厅地板、穿着杰尼亚和古奇的男女都让在不远处一间破旧厂房上班的他无比自卑。
而现在他在奔跑,一边觉得嫉妒和自卑是荒谬到无法叙述的事情,一边感叹着造化的无常。同时,他为他的同学感到由衷的难过。
而我的同学在去世贸的路上听见了撞击,如果他昨晚没有在酒吧喝得很晚以至今天起晚了,撞击时他可能就在楼上。谁还能再假装可以掌握日程和作出所谓远大前程的计划。
他在路上跑着,这一天改变了一生,简单的、一维的、灿烂的、琐碎的美国生涯结束了,他忽然知道,美国也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当世界不停动荡,灵魂继续不安,怎么能指望美国独自拯救,独自逍遥。
许多年以后,他在纽约临时地下战争防空洞中,做了一个恶梦,梦见他的同学对他冷笑的脸。

画面四:随着巨响,世贸中心轰然倒塌。
她到很久以后还没有想通自己是怎么在十分钟之内跑下了九十二层楼。而那些比她年轻健壮的同事,现在仍在废墟的底下长眠。她活下来是个奇迹,而这奇迹是由她肥胖的身躯,静脉曲张的腿创造的。
工作的那家公司是做网络的,她并不很懂,只知道这是现在地球上最时髦最尖端的行业,不到三十岁的老板和大部分同事整天在电脑前,踌躇满志的人为改变着文明的进程。而她这样的黑人中年妇女,只能干一些勤杂的活计,她却并未感觉不公,只是羡慕那些年轻人,希望她的孩子也能和他们一样,和未来在一起前进,而留给她的只有布鲁克林的黄昏。
她看着那座曾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象征着人类物质文明成就巅峰的大楼像一堆积木一样瞬间化为乌有,碎片纷扬,她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但这是真实的,不是肥皂剧,不是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表演。
从此,她不再相信任何现代人的骄傲,看似牢固、坚不可摧的城市和它的文明都脆弱到不堪一击,而这发生在他的祖先漂洋过海来到的以为是世界上最和平最安全的地方。
她决定让孩子回非洲,即使那儿穷困、艰险甚至战火纷飞,但怎么也不会让上万人瞬间从人间蒸发,永无踪影。

画面五:阿帕奇直升机盘旋于白宫上空。
在海湾战争只牺牲了一百多人便打败了萨达姆一百多万人共和国卫队的伟大国家,在短短两个小时里见证了建国以来最惨痛的和平时期的大规模死亡。
他作为美利坚,这个自由世界火炬的国度的最高统帅,不知道怎样再向人民表达对自己祖国的自豪,再怎么去描述民主与自由对全人类的意义,为了这种自豪和意义让美国人去每个角落执行神的使命。
现在怎么办呢,把美国变成人人自危的警察国家吗,对恐怖分子的打击会不会扩大成对异见人士的迫害,从而损害这个国家安身立命的基础。
对臆想中的敌人进行疯狂而残酷的报复吗,如何能不引起整个民族军国主义的狂热和谵妄,一直是全人类进入又一次大战的迷雾深渊。
可是,还能继续容忍吗,还有芝加哥、波士顿、底特律、洛杉矶、旧金山,还有两亿多相信这个国家的力量的人民和更多是我们为进步象征的各种肤色种族的人类。
他想,这件事怎么没发生在那个花花公子的任期里呢。

画面六:巴勒斯坦街头,居民载歌载舞庆祝。
她站在街上,用最后一点钱买来了今天的面包,这时,邻居家的男孩跑过来告诉她这个消息。一着狂喜涌上心头,安拉至大,安拉是公正无私的。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一些从很远地方来的陌生人占据了她的家,这些仇人还把他们像牲口一样地赶走,说世世代代生活了一千多年的土地是他们的国家,有一个强大的蛮不讲理的国家在支持仇人,哪个国家叫美国。
幸福再也没有了,父亲、丈夫、弟弟、大儿子,一个个地倒在仇人的枪口下,但她很自豪他们都是胸口中弹,死去的时候脸朝上苍。他们一定能在天堂安息。
她不愿想起也不愿相信,每个死去的人都是人类不可分割的分子,大洋彼岸的那些死者也有儿子和母亲,可仇人杀害她的亲人时,又想到过她吗。
仇恨永远比爱有更大的力量,也更值得信赖,值得世代相传,这是她拿着面包回家时,对坐在轮椅上脚被子弹打断的二儿子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画面七:欧洲冠军杯,罗马对皇家马德里赛前,双方队员臂缠黑纱为死难者致哀。
望着主场四万多观众漫天飞舞的旗帜和盛大的焰火,望着对面白衣胜雪的对手,他心旌摇曳。然而想起大西洋彼岸的死者,总觉得这个场面极其遥远而不可思议。
哨声响起,他立即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他冲上去,挤开对方后卫,单刀,射门,对方守门员扑了出来。全场一片遗憾的声音。但只要比赛没有结束,就一直还有机会。
人们称他为战神,记者也经常用摧城拔寨、致命一击、一剑封喉等来形容他的进球,但他清楚地知道,少年时关于那个岛屿的真正的战争已经记不清了,现在这灯光下、绿茵上的所谓战斗不过只是游戏。
这游戏对他是工作,让人们高兴、快乐,是他的工作职责。然而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他在没有比赛的时候写诗、度假、为祖国的穷孩子们捐款,爱自己的妻子。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如果为之战栗并有着无法抹去的阴影,那就真遂了恐怖者的愿了。活着的人应该在墓前放上鲜花,然后去更好的活着,更愉悦,更有价值,这是可以做到的最好的事。
在巨大的悲剧像山岳一样压来,人必须昂起头。比赛输了还有下一场,今天之后还有明天。
人生短暂,怎么也得把苦难活成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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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易文化自助餐 乱弹广场 发布时间 2001/09/12 13:35:29 by 会飞的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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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9-12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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