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如的故事

guest (ZT)
本文发表在 rolia.net/zh 相约加拿大网上社区枫下论坛
林佩如打开房门顺手关上,身子随即无力地往后一靠,她再也不想动了。站了整整八小时的柜台,除了两次上厕所的机会可稍坐几分钟,连午饭都是站着吃的。

站了一会儿,林佩如缓缓睁开眼睛,再次扫视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是说薛刚仍没回心转意。“唉,算了,还是先做饭吧。不然房东回来,又要等到八点多才轮上了。”林佩如无奈地吸了吸鼻子,脱下袖套和工作服,换上便装,下楼开始做晚饭。

其实,刚到Toronto时,所有饭菜都是薛刚一手操办的。薛刚也不会做饭,只是林佩如从小就受不了油烟,炒菜的油烟稍微大些,她就会不停地咳嗽,所以薛刚勉为其难担当重任。

还记得那天他们landing是晚上七点多,到Canada的第一顿饭是荷包蛋面外加西红柿炒鸡蛋。材料和锅碗都是借房东的,那顿饭足足花了两小时,等薛刚从楼下蹭上来,把埋在大包小包中的林佩如整个抱起来时,刚好是晚上十点。至于饭菜,反正是面条当了面糊,荷包蛋咸得发苦,西红柿炒鸡蛋差点成了餐后甜点,还有薛刚的那句话:我们这对杨过和小龙女,从今天起可以真正相依为命,生生世世了。

林佩如猛地停下了手中的菜刀,身体微微颤抖,心头一酸,眼泪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每每想到这句话,林佩如总是不能自已。过了好一会,林佩如定了定神,擦了擦眼睛,从新拿起菜刀,更加有力地切着白菜。

当时在国内的单位里,有谁不羡慕这对郎才女貌的天仙配。林佩如是清华大学电子通讯系的高材生,又是出名的校花,1.67米中等个,瘦长的身材,皮肤特别白净,总是一身长裙,没事就捧一本小说看,平时又喜欢

围着些猫猫狗狗的小动物转,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故得一雅号:小龙女,这雅号从大学被叫到单位。

薛刚比林佩如大两岁,同是清华毕业,学的是国际贸易。薛刚的个头挺高,1.82,尖尖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脸英气,加上又是篮球运员出身,宽厚的肩膀总让不少女孩想入非非,幻想着能靠一靠。

未出国前,他们俩同在北京一家国营电讯公司,林佩如在技术开发部,而薛刚则在销售部。薛刚在大学时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关系一直很稳定,三年前不知什么缘故吵翻了,女的出了国,后来还是这个女孩到机场接他们,并安排他们住在现在这个房东处。

本来他们在国内都过得挺好,因为中国电讯行业的特点,他们的收入比一般外企的白领还高一截,加上薛刚在销售部,也挺来钱的,两人隔三五天就会呼朋唤友地乐一乐。

双方的父母都是同单位退休的老员工,很满意这门亲事。只是到了快出国,小两口才草草地把喜事办了。唯有这点,林佩如的妈妈老大不开心,老人家就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闺女,又嫁了好人家又准备出国,双喜临门,老人家总想把婚礼办得隆重些热闹些风光些。婚后,林佩如的妈妈没少在私下对林佩如犯嘀咕,总叮嘱林佩如在加拿大呆一两年就回家,到时再好好宴请周围的亲戚朋友和众世交。

林佩如嘴上虽是答应,可心早飞到加拿大碧波荡漾的Great

Lake和飞雪连天的阿尔卑斯山脉了。

小两口刚到步时,的确是好好地享受了人生。他们到的第一个星期天就由接机的女孩陪同一起去了趟尼加拉瓜大瀑布,接着报了个旅行团玩了遍温哥华,一个月后,他们又齐齐飞往New

York在薛刚的表姨家住了一个星期。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他们到Toronto已有两个多月,隐藏在心底的焦虑和彷徨开始浮上心头。尽管大家都极力逃避这个现实,但随着银行帐户的数字迅速减少,一些朋友好心地劝戒,矛盾还是爆发了。

锅里的食油飘起一缕轻烟,林佩如赶紧将切好的白菜往下倒,“呲喇”一声,炒锅顿时腾起一团浓浓的白雾。林佩如赶紧眯起眼,也想起来,她和薛刚的第一次激烈争吵,同样是因为做饭。

那天傍晚,林佩如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百看不厌的《神雕侠侣》。忽然,薛刚在楼下喊:“佩如,没鸡蛋和酱油啦,帮忙到“Big

Land

Farms”买回来。”林佩如头也没抬,随声应到:“先问房东借吧,明天再去。”

没有回应。过了会,只听到“蹬,蹬,蹬”的脚步声,面前的书猛地被一拽,一张红涨的脸正盯着林佩如。

林佩如不满地皱了皱眉,“干吗?”

薛刚有些气急败坏,把手里的书往墙角一扔,“成天就看这些闲书,做一点点事都不行?!”“不是让你问房东借吗,又不是不买,发什么脾气呀!”“明天还不是我买?......你就不能帮帮忙?成天游手好闲的样子。”“嘿,是谁说过要养妻供楼的,薛大侠?”林佩如冷笑两声,“今天没见成工,

别拿人出气。没人会说你啥,不成,还有下次呢。”

“好,好,好,你--你有本身,你行!你去找工呀!你去干活呀!这饭,不做了!爱吃啥吃啥去!”薛刚一把扯掉那件林佩如专程在国内送他的围裙,迅速转身下楼。“砰”一声巨响的关门声,房子都震了震。

林佩如哪受过这般委屈,“哇”地哭出声来。没哭两声,她想起什么,连忙打开钱包,掏出“龙卫星”电话卡,拨通国内家里的电话。

不一会,话筒那边传来巍颤的声音,“喂......”“妈--,呜,呜呜......”

“是佩如吗?怎么啦?......噢,现在才早上六点多。你怎么了,佩如?不要吓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先别哭!”

“妈,我、、我只是想你想家了。”

“你可千万别有事,不然,你让妈还怎么活?在那边呆不惯就回来,妈妈还能照顾你。薛刚呢?他没欺负你吧?......出国前就帮你算过一卦,说是要吃些苦头,那阵让你把婚事办大点好冲冲喜,你就是不听,现在吃苦头了吧?......好,好,妈不提这事了。薛刚找到工作了吧?!......还没有?怎么搞的,他的英语不是挺好的吗?要不,让他爸在多伦多的公司分部帮他找点事干得了。......好,好,不多打了,节约些电话费。身体还好吧?吃,还习惯吧?没事就多打些电话回来,别让、让妈老惦记着......"林佩如缓缓地放下电话,脑内一片空白,两眼无神呆呆地望出窗外。

七月的天空黑得特别晚,外面还是亮如白昼。窗前一棵大松树,时不时地被风吹过,懒洋洋地抖动几下树枝,被太阳光投在窗帘上的针状树叶一会铺开一会叠起,只是林佩如黑黑的瞳孔却不懂得变化。一只棕色的松鼠一蹿一跳奔上离窗前最近的一支树干上,突然停下来,并直起腰。过了一会,侧起头,怯怯地望着窗内的呆坐的林佩如,看了一阵,小松鼠发现似乎没危险,放下戒心,由伏下身四处不停地嗅着、搜索着,然后好象发现了什么,箭一般蹿上树顶消失了。

林佩如终于眨了下眼,回过神。现在她脑袋里什么都不想,只有薛刚的身影,不知他去哪,虽然Toronto的治安比国内好多了,还是担心出意外。林佩如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也不知道饿,胡乱塞几块饼干了事。

快凌晨一点多了,才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不一会,薛刚扭开房门踱进来。随即,林佩如闻到一股呛鼻的香烟味。

林佩如躲在毛毯里,露出颗脑袋,两眼溜溜地看着薛刚开箱拿内衣,然后出房门,然后是浴室传来的水声,然后踢着拖鞋进房,然后熄灯上床。薛刚始终没出一声。

房灯熄灭,黑暗就象一只无形的怪兽猛得扑下来,压得林佩如喘不过气。林佩如内心深处生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她轻一翻身,紧紧地贴着薛刚的后背,左手抱着薛刚的腰,一动不动。

薛刚并没理会林佩如,仍是硬硬地背对她。过了许久,薛刚开始觉得紧贴自己的躯体开始微微颤抖。不一会,抱着自己的手臂和躯体松开了,身后开始传来一阵唏唏簌簌地微微哭泣声。薛刚开始有些软和,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转过身。“哭啥,这么大个人。”,薛刚在黑暗中捧着林佩如的脸说。

林佩如一下把头钻到薛刚的胸前,更响地哭着,“不要落我一个人在家里,我在这里就你一个,没别人了!”薛刚连连轻拍着林佩如的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在这么?”

林佩如用力地抱着薛刚,突然,她象中了邪似的,疯狂地吻起对方,薛刚的胸脯、脖子、脸颊、嘴上顷刻间留下无数唇印。

“刚,我要......"薛刚也被林佩如这突然其来的举动激起热情,迅速把她压在身下。

他们俩疯狂地作爱,一次又一次,双方都尽情地融入对方的身体里,仿佛这样才能找回真实的感觉,仿佛这样才能和二为一,仿佛这样才能抵挡外在的困惑和不协调,仿佛一停止,两人又重归各自孤零零的躯壳中,无法遮风避雨。

从那天开始,林佩如也开始学着做饭,家里缺什么,她都抢着去买,甚至扛米。但是大家都似乎客气起来,有种相敬如宾的感觉,没有在国内那种无拘束的玩闹。即使平常再起什么小矛盾,两人都很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尤其是林佩如,生怕自己的小性子又惹薛刚生气。

过了不久,林佩如去Linc语言学校上英语课,留薛刚一人在家看书找工作。林佩如在班上结识了几个朋友,其中属赵晓丽最知心。赵晓丽来自沈阳,人比较独立,办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口直心快。林佩如晚上没事也跟赵晓丽打打电话聊聊天,还在家里作客请赵晓丽吃过两次饺子。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薛刚有些不对劲,老躲着林佩如打电话。有时,林佩如晚上回家时,看见薛刚正抱着电话聊得心高采烈,过一会就匆忙收线;有时,薛刚还趁着林佩如上网的时候,借机到楼下用房东的电话打。每次林佩如无意询问两句,薛刚总是支支吾吾,要么说是老朋友叙旧,要么说是朋友帮忙找工作,再不就是发脾气责备林佩如多事。林佩如心里不高兴,但也没说啥。

有天晚上,林佩如从赵晓丽处回家,刚上楼时,听见薛刚急匆匆地进了厕所。当林佩如推门进房时,看见电话筒搁在桌面,于是就顺手拿起来听了听,准备放好。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

“好了?这么快!......都是你坏,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使坏,我能这么容易答应你?......唉,你说圣诞节去Salt

Lake

City好吗?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梦

想吗......”

林佩如顿时僵在那,缓缓转过头,薛刚正静静地站在房门口。

电话里又隐约传来一串焦急的声音,“刚,咋不说话,你到底想好没?......”

林佩如心一惊,话筒从手里滑落下来,“啪”地撞在桌面。这声响一下刺激林佩如的神经,她猛地冲向站在门口,对薛刚又踢又咬,一边哭喊着:“你想好啥?你想好啥?”薛刚一动不动,任由林佩如打闹着,始终没说话。

林佩如打着打着,忽然呆下来,随即一把死死抱住薛刚。“不,没事的,没事的!刚,我们去做饭,没事的。”薛刚几次想推开,都没成功,只好轻叹口气,“好吧,我们做饭去。”

这顿饭不知做了啥,吃了啥,草草几口,大家都放下筷子,林佩如抢着洗碗。

晚上上床后,林佩如主动去亲薛刚,薛刚只是淡淡地说:“累了,早点休息吧。”这还是第一次薛刚拒绝了林佩如。林佩如整一晚没睡好,不断地发恶梦,但每次惊醒发现薛刚还好好地躺在那,心里还算踏实。

第二天,林佩如早早地起了床,帮薛刚烤好面包涂好黄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薛刚还没起床,一动不动地躺着,林佩如没叫醒他,挎上书包上课去了。

上课的时候,赵晓丽悄悄地问林佩如:“病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请半天假回去休息?”林佩如摇摇头。

林佩如整一天的课都上得精神恍惚,心里总有一种不祥预感,老师的提问也没回答上来,还是赵晓丽接过去回答的。下午两点半一下课,林佩如就一路小跑地往家赶。

打开大门,还没上楼,林佩如就喊开了:“刚,我回来了!吃过饭没?”话音刚落,已到房门前。林佩如推开房门,心“咯噔、咯噔”跳起来。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象平时的散乱,坏了的窗帘钉好了,书桌上还放着一张纸。林佩如迅速抓起来。

“佩如,我打算去朋友那住一段时间。出来差不多四个月了,我好象才刚刚了解自己,了解我们这段感情。在国内,我以为我是爱你的,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正如其他人所期望那样,包括你我的父母。但是出来后,我发现我们都迅速地改变,或许是陌生的环境,还有生活的压力吧。我越来越发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开,我在你那找不到共鸣,或者说我们彼此并不真正了解对方。每次找工失败了,我总想找人述说,找人安慰,你只会说:‘没事,这次不行,下次’,我既感到压力,也感到孤独,因为你不了解那种痛苦的感觉;每次有什么争执,你总是欲言又止,唯唯诺诺,全然没有以前那种快乐和自然,因为你已经迷失了自己,你已经成为依赖在我身上的一件附属品,特别是在精神上,你似乎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我感到从未有的疲倦,我感到压力太大了。出国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人是自由的,没人会在乎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有最大的自由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在国内,我会顾及你我父母的感受,会在乎单位同事或领导的看法,至少会考虑你的感受;但在国外,我会体会自己的感受。如果我的感受是那么痛苦而你又不能了解,如此拖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只会越陷越深,最终穷途末路。人是自由的,独立的,有选择喜好的权力的,所以我选择离开你。爱情是没有什么错和对的,只有选择和被选择。我相信我的选择,至少我可以重新开始一段真正的爱情,而你也能真正独立起来,重拾自信。银行的钱我都留给你了,足够花半年的。好了,不多写,希望我们再见亦是朋友!刚 字”

林佩如“啊”的一声瘫在地毯上。

“铃,铃铃铃......”电话铃响,林佩如猛的惊醒,发了疯似的抢过电话喊:“薛刚,薛刚你回来......”。电话里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佩如,是我,晓丽!你怎么了,说话呀?”没一会,“嘟,嘟,嘟”一串忙音。

半小时后,只听见楼下一阵脚步声,赵晓丽冲了进来。“佩如,大门都没关好!哎呀,你怎么啦,哪不舒服?”

赵晓丽把坐在地下还在喃喃自语的林佩如艰难地架上床躺下,她发现了地毯上薛刚留下的信。当她看完后,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吧,佩如,你还是顾顾自己吧!”

整晚,林佩如就半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有时迷迷糊糊睡一会,有时又眼光光地呆望着窗外,有时又喃喃自语“刚,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赵晓丽和衣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赵晓丽看林佩如神志清醒些,也放心许多。“佩如,你觉得咋样?”林佩如微微摇摇头,“谢谢你,晓丽!我还行,你还是去上课吧,帮我请个假。”“那--,好吧,那我上课去了,下课再来看你。”

赵晓丽“蹬,蹬,蹬”下了楼,一会传来压低了声的争吵声,似乎满激烈,后来停下来,然后是赵晓丽出去关门声。又过一会,房东刘先生敲门进来。刘先生从香港来已经二十多年了,五十多岁,在华人餐馆打杂,国语不流利。“薛太,你OK哦?我返工啦,无事勿好乱动啊,小心电器、炉火啊。”林佩如无力地点了点头。刘先生稍有踌躇,还是退了出去。

就这样,林佩如在床上躺了三天,渴了,就喝口水;饿了,就塞几块饼干。有时,她会回忆以前在北京与朋友玩乐的情景;有时,又会猜想薛刚现在在干什么;有时,脑袋里一片空白;有时,还会迷迷糊糊睡着了,作一些非常怪异的梦。清醒的时候,林佩如总在自责和寻找薛刚出走的原因,她并不相信薛刚信中所说的一切,她认为那是薛刚一时糊涂,甚至有时,林佩如会赞同她母亲的话,归咎于出国前没好好大摆喜筵。

刘先生这三天可是提心吊胆,每天上班下班第一件事就是上来,借故看看林佩如,以防不测。

赵晓丽每天一下课就来作陪,但看到林佩如不吃不喝,样子日渐憔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心里焦急万分,低声细语地劝告似乎根本不奏效,她终于忍不住了。“佩如,你醒醒,醒醒!”赵晓丽坐在床边摇着林佩如的肩膀,

“薛刚说得对,他有权力选择他的生活,你也没理由放弃自己的生活呀!薛刚说得没错,你是不够独立,太依赖他了。在加拿大,你不靠自己,谁还能帮你呢?我不相信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鬼话,但人是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为自己打算的。在国内,什么事总是一成不变,人可以无止境混下去;这,今日不知明日事,太多不可预测的事会发生,你这样子,因为感情的挫折就挨不下去,如何面对其他事?你还有许多本钱呐,年轻、聪明、漂亮、肯干,你还有机会找个好的。佩如,算了吧!”

林佩如苦笑一下,“晓丽,我知你为我好,但是......咳”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放不下,放不下就先别想他,干别的事。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跟老师说你会来上课的,记住,来上课噢!”

林佩如在赵晓丽走后不久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时,脑里总是转着赵晓丽的劝言,“是啊,放不下就暂不想他,干别的事,干别的事。”林佩如就这么想着,渐渐有种饥饿感,而且这种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她才意识到已经整整三天粒米未进了。

这种饥饿感驱使林佩如摸下楼,打开冰箱找吃的。冰箱里还有前几天的剩饭菜,林佩如也顾不得许多了,拿出放在微波炉中胡乱热三分钟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似乎不够,她又倒了一大杯牛奶,啃了三块方面包,最后还吃了一个加州苹果,直到胃撑不下为止。

吃完后,林佩如挺着大圆鼓的肚子又慢慢爬回房间,但似乎太撑了,胃有些难受,她决定去洗手间刷牙。林佩如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简直认不出来,蓬头垢脸,双眼深凹,嘴唇紫紫的,皱皱的,象鬼一样。

林佩如觉得胃越来越难受,后来竟感到刀绞得难受,忍了五六分钟,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哇”一声就吐了出来。呕吐的经历太痛苦了,林佩如先还跪在马桶前吐,刚刚吃过的苹果、面包、牛奶、菜饭一股脑地从嘴里鼻孔里涌出来,最后竟趴在地板上吐,胃僵直得根本不能透气,一种窒息的痛苦,吐完吃的东西还不停止,还继续吐,最后竟连胃液胆汁都吐了出来。

林佩如以为自己已经吐死掉,吐完后,久久缓不劲。过了许久,林佩如慢慢坐起来,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哑声痛哭,“妈妈......”。来Toronto后,林佩如第一次让眼泪这样尽情地流,第一次让痛苦这样尽情地发泄......

林佩如掀起锅盖,用锅铲翻动了几下白菜,感觉白菜变软,就把先前炒好的肉片倒进锅中,然后迅速勺少许鹰黍粉勾芡,再均匀洒在菜上,最后搅拌几下起锅上菜。一系列动作熟练、利索,有时林佩如都暗自好笑,如果让她妈妈知道她每天跟厨房打交道,非心痛死不可。

自从薛刚不辞而别,林佩如用了较长的时间才恢复过来,她也开始感到不能再如此下去,要自食其力才行。

当林佩如再次走出房门时,她发觉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美,太阳是什么眩目,空气是那么清新,连平日厌恶的乌鸦声也觉得声声悦耳。她戴上太阳镜,顿觉世界是那么的平静和谐,马路上的汽车穿梭往来,有条不紊,一切仍旧按照各自的规律进行着。

今天,林佩如要到一家华人Mall里应聘收银员,这份工是房东刘先生告诉她的。昨晚,林佩如还临急抱佛脚,跟刘先生学了几句广东话应急。

当她来到这家华人Mall二楼office,房间面积不大,后面有三间小房,估计是manager一类的办公室,前面并排三行乘三列办公桌,左前方靠门口处的一张桌上树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繁体“应聘”两字,桌后坐着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他正埋头添着一些表格。

林佩如小心翼翼走上前,“早晨!”

中年男子头也不抬,“早晨!”

“我,(WEN)温工。”

“系勿系收银啊?”

“系!”

这时,中年男子才抬高头,“(ZOU)揍过没?”

林佩如没听明白,又重复:“我,(WEN)温工。”

“我(MEN)问你(ZOU)揍过没?你识勿识广东话嘎?”

“一滴滴。”

“你勿得,勿识广东话勿得!”中年男子摇摇头。

林佩如急了,“我,(WEN)温工。”

中年男子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站在中间小房间门前的胖女人叫他,于是快步走过去,低头与胖女人嘀咕些什么,然后回头看看林佩如,再走回来。林佩如原本想着这次没戏了,正打算打招呼走人,谁知中年男子对她讲:“你,以家返工。”他还没等林佩如反映过来,就对楼下喊:“陈姨,相来带呢个大陆妹落去顶Maggie个位。”

林佩如当天下班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赵晓丽,“晓丽,我找到工作啦,在华人Mall做收银。今天,我请客!”

“太好了,我要吃湖南菜,不,还是四川菜好!”“......晓丽,我们还是、还是吃麦当劳吧,等有了钱再......”“行,没问题,吃啥都行!”,赵晓丽笑着打断林佩如的话。

林佩如后来才打听到那次interview,本来黄总管不想要的,那个胖女人是老板娘,说林佩如有点象她在香港读书的女儿,所以才要她的。这活非常考验体力,林佩如不适应,但还是咬牙硬顶,一干就是一个半月。

林佩如正坐在厨房就着那碟白菜炒肉片吃晚饭,听见自己的电话在响,赶紧跑上楼听电话,是赵晓丽打来的。

“佩如吗?吃饭没?”

“正在吃呐,你呢?”

“吃过了。现在在Mall里干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体力吃不销,每天下班都快虚脱了,回来还要做饭,累死了!”“干吗不去学computer,好找工作。现在兴Java,Java工一般都在六万加币一年。你学工科的,转行太容易了,我学accounting的也想转。”

“Java真这么好找工吗?不知道难不难学。”

“甭管它难不难学,学了再说,现在已经入秋,再不学就晚了,要等到明年三、四月份才有好工作了。再说,找一份Java工比你现在的活强上十倍,还是跟我一块报名吧!听说DVTECH学校挺好,说是有80%学生学完Java后就找到Java工作了。去吧!”“让我再想想。”

经过赵晓丽一番鼓动,林佩如咬了咬牙,向黄总管辞了工,把一个半月的工钱拿来报DVTECH的Java班。

“林小姐,Java学得怎么样了?”

林佩如正在低头看刚才上课记的笔记,听见有人在旁边叫她,抬头一望,原来是DVTECH的老板DEREK。他四十来岁,1米73的个头,圆圆胖胖的脑袋,可能人到中年的缘故,头发稀少,鼻梁上架一副金边无框眼镜,圆圆的鼻头,一笑起来,脸上的横肉就把眼镜往上整个架起。林佩如没有准备,稍显尴尬,“你好,DEREK。现在有些感觉了,但还没全部掌握。”

“没关系,慢慢来,你很聪明,应该没问题的!噢,对了,你的resume写好了吗?”“刚写好,还想请David你帮忙看看,提点意见呢!”“没问题,你先e-mail给我。”林佩如当晚连夜将写好的resume发过去,并在信末郑重写上感谢DEREK帮助的话。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就接到DEREK的电话。

“林小姐吗?你的resume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有几处地方需要修改。另外,现在有两家公司委托我找Java相关的人,你条件不错,我打算推荐你去,怎么样?”“真的?太好了,DEREK,太谢谢你了!那我的resume还需要怎么改?”“嗯......这样吧,明天星期五,下午六点你来学校找我,我教你如何改和interview,顺便一起吃顿便饭。”“那太不好意思了,吃饭不用了,倒是请DEREK多多关照才是。”

晚上,林佩如跟赵晓丽说了这事,赵晓丽有些愤愤不平,“是吗?你真走运!......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DEREK,他不会这么好人吧?!”

“晓丽!别把人想得这么糟糕。我做收银员的时候,不也是遇到贵人吗?再说,大家都说DEREK人不错,常帮别人的。”“我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你还是当心点好。”

入秋后,Toronto昼夜温差更大,傍晚只有七、八摄氏度,需要穿上大衣才能抵挡冷风,而且入夜也比较早,五点半,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正好是下班时间,马路上的车辆比较拥挤,一辆接一辆地缓慢向前挪,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有种亲切感和饥饿感,使人不断联想到家中已准备好的热饭菜。路上的行人一个个也匆匆忙忙往家里赶,辛苦了一整星期,终于可以休息娱乐一番。林佩如此刻却正往学校赶,但她的心里也是热乎乎的,一想到工作有希望,整个人都会为之振奋。

刚到学校那栋灰白色大楼,她就一口气跑上三楼经理办公室。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进来!”

林佩如推门进去,看见DEREK半躺在他那张皮椅上,正在闭目养神,今天DEREK很罕见地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上稀疏的头发也特地用头蜡抹过,极规则地朝一边躺倒。DEREK睁眼一看是林佩如,连忙起身打招呼:“林小姐挺准时啊!坐!”“你好,DEREK。为什么学校里没其他人?”

“哦,今天星期五,晚上学校没课,我就放员工早些回家罢了。来,我把你的大衣挂好。”DEREK接过林佩如的大衣,把它挂在门后。

林佩如刚一坐DEREK桌前的大黑沙发上,就急不可待地说:“DEREK,帮我先看看resume,好吗?”DEREK愣了半晌,说:“好吧,那我们先到电脑室。”

他们在电脑上打开林佩如的resume,DEREK就一处一处指点给林佩如看,什么地方写得不对,系统描述应该如何,平时工作经验应该如何结合电脑陈述,等等。林佩如心存感激,只是有时觉得DEREK靠得太近了,头上头蜡的气味有时呛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而且DEREK有时借使用mouse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摸一下自己的手,但是看到DEREK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林佩如就责怪自己还小人之心。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们才把resume改好。DEREK这时说有事出去一会很快回来。当DEREK回来后,就招呼林佩如到经理办公室。

林佩如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书桌上摆满一桌菜,还开了一支红酒。DEREK笑嘻嘻地拉来一张椅子,把林佩如摁下,说:“佩如,我们先顺便吃得东西。吃完后再跟你商量interview的事。”

“DEREK,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是先讨论interview的事,我--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得早点回去。”“不着急,现在都七点多了,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太不给我面子了。”DEREK边说边踱到门口,顺手把门关上并“啪”一声反锁。

林佩如心里也“扑通”跳了一下。DEREK在林佩如身边坐下,拿两个高脚玻璃杯倒满红酒,并递过一杯给林佩如,“佩如,来,先喝杯酒预祝你找工成功!”

“DEREK,我不会喝酒的,我还是先回去吧,下次再来请教interview的事把。”林佩如连忙用右手档住递过来的酒杯,打算起身离开。

“哎,林小姐,你太不给面子了,不过是一小杯酒而已。”DEREK有些不高兴,把酒杯放在林佩如面前停下来说。

林佩如稍踌躇了一阵,不知如何回应,但心里的恐惧却是越来越强烈,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偶尔几声汽车驶过的声音。

DEREK看林佩如不响,以为她胆怯了,于是又洋洋得意地端起林佩如面前的酒杯,“林小姐,你太小心了!其实,在国外的人都是很open的,没人会说你什么的。再说,在这里找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机会是不是把握的住?就看你这杯酒的了!”DEREK一边说,一边凑过来,左手搭在林佩如的肩膀上,右手就想往林佩如的嘴里倒酒。

林佩如脑海里顿时“嗡”的一声,世上竟有这么无耻的事,你当我林佩如是什么样的人!我林佩如即使再穷再贱也轮不到这个份上!林佩如突然觉得胸中一股火焰“噌”的一声直冲脑顶,脸颊被火焰烧得通红通红,双手竟生出无穷的力气,她铆足了劲,用平生最大的气力,右手猛的往那张慢慢逼过来的、肉乎乎、眯眯笑的圆脸反手横抡过去。

只听见“砰”一声撞击,随即林佩如从椅子上整个人弹起,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迅速抓起大衣,一拧房门冲了出去。

林佩如一口气冲到电梯口,拼命摁电梯健。电梯门刚打开,林佩如就跳进去,双手还死死地握着拳头,浑身发颤,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双眼牢牢盯着电梯门外,哪怕电梯门“咣铛”关上,还不敢透一口大气。

当电梯降到首层,电梯门一打开,林佩如疯了般闯到马路的人行道上,只有这才让她感到安全些。

林佩如渐渐镇定下来,慢慢朝前走着。一阵冷风“呼”的迎面吹来,林佩如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哗”地涌出来。如果薛刚在这,能有这种委屈吗?如果在国内,能有这种委屈吗?如果不是自己太天真,能有这种委屈吗?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上天真要我受这么多折磨吗?林佩如心潮起伏,出国后种种不如意的事象放电影一样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林佩如突然想起什么,急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DVTECH的学员证,狠命撕了两下,没撕烂。她一跺脚,一咬牙,把学员证扔了。

这时,林佩如才意识到饥饿感,肚子空空的,还没做饭呢。她赶紧用手掌抹干净脸上的泪迹,把被吹乱的头发向后犁了犁,发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估计是刚才冲出房门时甩掉的。

冷风又“呼”一声迎面吹来,林佩如打了个寒战,清醒了许多。她赶快竖起大衣衣领,晗着头,稍稍弯了弯腰,匆匆向街角TTC的subway station走去。当她经过路边的免费报纸箱时,顺手取了份《Today》,很快就消失在Toronto的夜幕中。

街上不再有什么行人了,偶尔一两个,也是没走两步就迅速消失在街道两旁的小bar或restaurant门后,街心的冷空气中带有一股肃杀的腥气,还时不时地混杂几声食客的说笑声和一些模糊的音乐。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被踩扁的香烟盒,还有那张皱皱的学员证,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围着半空打起转,然后突不其然,学员证被摔出去,“啪”地碰到邻近的一家名叫“Dream Tonight Bar”的玻璃橱窗上。橱窗后的一架电视里,一个披头散发汗流满面的摇滚歌手在不知疲倦地晃着头,嘴里来回喊着两句歌词:

“I need yourlove tonight,
oh, yeh;
I need a fucking love,
yeh, yeh, yeh......”

以上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偶合。

后记:

大家可能很关心林佩如的近况吧?她算是苦尽甘来,现在她在London(一个离Toronto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份非常理想的工作,年薪在六位数字,租了一套两居室的appartment,听说她现在养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后,她都会躺在阳台的躺椅上,面对着远处广阔的草原和夕阳,坐上一会,似乎在欣赏什么,等待什么。又听说现在她所在公司,有一洋CEO和一华人engineer在暗中较劲。

Fireyes
更多精彩文章及讨论,请光临枫下论坛. 网址: rolia.net/zh
(#21569@0)
2001-1-13 -05:00

回到话题: 林佩如的故事

回到论坛: HOME枫下论坛枫下论坛主坛枫下拾英小说故事

URL:   
http://www.rolia.net/zh/post.php?f=0&p=215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