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上海人, 还记得你们的国门吗?——找寻张惠康

rickt (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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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从高架一泻而下, 从高架上狂飙突进的车流中一个趔趄慢慢地陷进了龟行蜗步的人流当中, 左拐右弯了几次, 终于徘徊在我目的地的前方: 曹扬新村。
说是到了目的地, 其实这个目的地大得足以让我迷失方向: 曹扬一共九个村子, 我要去的到底是几村, 我要找的人是不是还住在这个新村的某个角落里, 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 慢慢找吧, 总能找着的。
张惠康, 一个已经渐渐或者已经被人遗忘的名字。 就是这个名字, 让我漠视头顶白花花的太阳, 让我忘记了我对上海这个城市一贯的反感, 让我在这些我未曾谋面的街道上拐弯抹角地找寻着他。 就算大海捞针, 更确切地说, 就算是从遗忘的树上去摘一颗已经干瘪的果子, ——张惠康就是这颗果子, 我也一定要把他摘着。

的士司机是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 一个也爱足球的男人, 这种巧合帮了我的大忙。 知道了我的动机之后, 他在为自己是上海人居然都不知道张惠康窘迫的现状感到惊讶和内疚之后, 就主动地承担起明察暗访的任务来。 从马路交警到街坊老头, 他时不时地停下车子打听着。 车子转来转去, 我们的耐心一次次地被干脆的白眼或模糊的指点折磨着。 终于, 通过曹扬新村街道居委会处的指引, 在曹扬派出所办了一系列手续之后, 我们查出了张惠康家的住址: 曹扬六村26号402室。 在记下这个地址的时候, 我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阵风驰电掣, 车子已经停在了曹扬六村的院弄的门口。 下了车, 司机很客气地又问我还要不要他再帮我问问, 我赶紧谢绝了。 真的, 我心里已经充满了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司机的感激。
这段短暂的找寻的路还是让我自己慢慢地把它走完吧。 

   兰溪路, 一个很有格调的路名。 没落的张惠康住在这儿, 他是尘嚣浮上中的一束兰花吗? 抑或是芸芸市井中的一条溪水? 我不知道, 我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小区的整体布局比较随意和拥挤, 是上海老区那种把节约土地落实到按每平方毫米计算的设计风格。 六层的楼房排列得不算整齐, 房间距也就七八米左右的样子, 除了主过道上零星地站着几棵蔫蔫的高高低低的树之外, 就再不见什么花红柳绿了。 人走在里面, 炎热的高温和迫人的楼房容易叫人汗水加倍地渗出。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26号。 小孩们因为年幼老人们因为年老都不知道张惠康的名字。 要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是件很容易的事, 要忘记一个人的名字则是件更容易的事。 
转了几个来回, 完全的不经意之中, 26号楼突然和满额的汗水一起扑到了眼前。 斑驳的墙面, 破损的楼梯, 房子该有十多年的样子了。 抬头看上去, 402的窗口开着, 那窗子的四缘已经锈迹斑斑, 没有替换过的迹象, 窗户朝外的一面已经零落地结了些蛛网, 从窗口的缝隙里隐约地看进去, 窗不明室自然也不亮的, 昏昏的, 懒懒的, 那屋子象是一只放在暗处的有点发霉的大箱子。 三十七八度的高温, 象内衣一般紧贴在身上的热让我很自然地注意到402号没装空调!
   打402号楼下经过, 是寻访一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已解甲归田且老迈不堪的将军的感觉, 其灿烂的过去和破败的今天之间的鲜明对照, 让人明白时间对记忆的漂白作用进行得是多么地彻底和坚决! 
我没有上楼, 我希望以一种看似偶然的情形找到张惠康。

于是, 我穿过弄堂向新村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张惠康家的小店在那儿。 忐忑不安是兴奋和犹豫的混合物。 到头了, 左右看看, 各有一家店, 大小都差不多。 右边是一个中年妇女在看店, 左边是一老头。 下意识地, 我挑了左边这家。 踱过去, 不想冒昧地开口。 抬头扫了一眼挂在柜台上方的营业执照, 业主“张宝林”的名字使我相信这就是张惠康家的小店。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一个七十左右的老人, 头发已近全白, 面容和蔼, 精神也算矍烁, 眼光是那种洞明而古老的平淡。 我说明了我的来意。
在和老人有话没话地聊着的同时, 我仔细地打量了这爿店面。 不到两个平方的大小, 柜台里面摆的是烟糖及一些诸如肥皂洗涤精类的日常生活用品, 最好的烟是11块一包的上海新版烟。 三面墙壁上无一例外地被填得满满的, 从毛巾到拖把, 从太阳帽到书包。 除了放一张小凳子以备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可以坐下来小憩一会之外, 地上被盆盆罐罐塞得只剩下落脚的那点地方。 是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店面了。 虽然临街, 生意也不见得特别的好, -- 我在柜台前站了五分钟, 也就一小孩来买了枝棒冰。

正说着, 老人忽然对我说:“喏, 喏, 张惠康回来了!” 我一阵狂喜! 转过头。 “就在你对面呢。” 老人提醒我。 我定了定神。
他?!
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发福臃肿懒散邋遢略显颓废的中年男人。 头发显然没有梳理过, 蓬乱而无型; 隆起的眼敛下是一双呆滞迷茫而没精打采的眼, 迷缝着, 似乎再也没有完全张开的可能了; 鼓涨的脸上挂着两块松弛的赘肉。 整张脸没有线条没有生机, 是一只熟过头的深褐色的长椭圆的南瓜。 脖子不短, 因为粗壮, 看上去象是蹩脚的做镶嵌工艺的匠人一不小心把头和肩膀之间的内轴给暴露了出来。 身材用五大三粗来形容是通俗而精当不过的比喻, 脚步稳当而滞重, 转个身也得让人等个三五分钟地不耐烦。 浅花格衬衫, 谈不上有质地的青色长裤, 裤脚外伸着一双皱巴巴的皮鞋。
这样的人我不是第一次见到, 或者说我每天都能见得着, 那些来我们公司拉货的搬运工就是这身打扮这副形象, 只是精神头比眼前的这个要足得多!
眼前的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烈的土气俗气霉气的市井男人, 就是当年高扑低挡辗转腾挪身手矫健的中国第一国门张惠康?!
足足有十秒钟的时间, 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僵在那儿。 虽然在读过那篇文章之后, 我对于张惠康的现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是我还是不免要感到震惊, 就象是在挨刀之前吃再多的止痛片也是白搭一样!

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 老人已经把我的来意跟张惠康说过了。 要不是他先跟我打招呼, 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呢。 我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张惠康只是憨憨地一个劲说着“是吧?是吧?”
等我终于整理好我此行的目的的时候, 我已经大致从张惠康的口中了解了他及其家人目前的境况。 他本人现在在他大姐夫的公司里做着接收传真和电话之类的杂务, (据他自己说, 这公司加他自己才不过三四个人。) 上班的时候他年迈的父母照看着小店, 下班之后他就顶上。 和小店隔个一个铁门的马路边的一个体育彩票点也是他们家的生活来源之一, 平时由他二姐和二姐夫看着。 还有一个弟弟帮人卖手机。 最让我吃惊的是, 当我问起他是不是已经有小孩的时候, 得到的回答居然是他现在连女朋友都还没有! 他那平淡的语气象一把刀子在割着我的心! 三十七八的人, 在中国, 如果不是为了事业怎么着也应该成家立业了。 而现在的张惠康, 显然已经没有什么事业可牺牲了。
我盯着他那有点浑浊的眼睛, 愣了好半天。 我问他对现状满意与否, 他一如既往地憨憨地笑着说:“挺好啊! 挺好啊!”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真的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水平是否相配于一个前国家队守门员的身份, 但我很清楚, 在繁华喧嚣的国际化了的上海, 张惠康的现状比那些因为国企改革而下岗在家为一口饭而奔波忙碌的人们好不了一丝一毫!
当我再次说“真的, 见到您,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 张惠康倒是主动地提出到弄堂门口去坐坐。 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从小店里面拿出了两个草编的团席, 一个塞给了我。 我们走出了铁门。

真热! 没有一丝风, 树荫下可以躲避一下发狂的太阳, 可是抵挡不了象马路上的呼啸着的士一样的一浪一浪地扑过来的令人窒息的暑气。 我们坐下来不到五分钟, 脊背立即就被汗湿透了。 汗珠从张惠康的脸上滚落就象是雨水从斑驳的泥墙上一注而下。
眼前的这个体育彩票点, 跟街上那些零落地在街头兜售香烟的无业人胸前的小木盒没什么两样, 只是木盒换成了立柜, 流动的变成了静止的。 一对夫妇坐在立柜后的一张条凳上, 百无聊赖。 张惠康跟我介绍说那是他二姐和二姐夫。 这会, 他二姐和二姐夫转过了脸。 我跟他二姐说, 张惠康这么大年纪了, 怎么还不给他介绍个对象啊。 他姐溜了张惠康一眼, 苦涩地一笑, 说我们也一直在给他找啊。 我又说得给张惠康更大一点的圈子才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女孩子, 恋爱的机会也就多了啊。 他二姐还是那种憋闷的眼神:“谁不想这种啊?” 张惠康听着我们的对话, 一例还是憨憨地笑着, 不置可否。 宿命的神气在他们三个人的眼光中悠来荡去, 象炎夏困热的空气一样让人难以阻挡和忍受。 我知道类似这样的话他们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有时侯, 很多话说出来只是为了对抗宿命而用来聊以自慰的。

我无法躲避自己的好奇, 就如同无法躲避眼前的这种尴尬一样。 我希望能听到张惠康的一些真实的想法。
“你对现在这些踢球的队员动不动一年挣个几十万上百万的, 怎么个看法?”
“很正常啊! 商品经济嘛!” 张惠康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理解。
“你不觉得你那时拿得太少了?”
“情况不一样了。 很自然的事。” 还是那种淡漠的口气。
“可是即使是和你同时代的象秦国荣柳海光他们现在混得也比你好得多啊!”
“他们应该的, 他们挺精明的, 也能干。 应该的!” 他把“应该的”三个字还特地加重了一下语气。
“你就没想过象范志毅那样也开一个自己的足球学校什么的?”
“前一程子浦东那边有人搞足球学校想邀请我去做守门员教练。 后来也没了消息。” 张惠康的语气似乎他已经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现在跟以前的那些老队友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他们都挺忙的吧。” 张惠康似乎已经习惯帮别人找理由。
“上海市体委的领导们也没有来看过你什么的?”
“没有。 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可龚学平被誉为足球市长啊! 他也没关心象你这样的前国家队的一号门将退役后的生活, 尤其是考虑到你现在的境况还这么惨? ”
“老早来看过一次。 后来就没来过了。 再说象我这样的人也多了。 哪里每个人都顾得上啊?”说这话的时候, 张惠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易发现的失落, 只是他臃肿的脸庞很好地掩盖了他的心思。
“那贾秀全来看过你吗? 你就在申花做领队呢。”
“噢, 我知道。 没有, 他很忙。 应该是我去看他。 本来前两天我准备过去的, 后来事多又给耽搁了。” 耽搁听起来好象也是必然的。
“他混得比你好, 他应该来看你才对啊!”
“哪里? 应该是我去看他, 是他来上海嘛。” 张惠康说得一脸真诚。
“你对现状满意吗?” 我忍不住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挺好啊。 就是累点。” 张惠康回答这种问题时永远是一种无奈的轻松, 让你看不透他真正的心理。
我无法再在这类问题上和张惠康继续沟通下去。 毕竟, 他比我大了将近十岁, 而他的性格也和在他当年在球门前的风格一样地让人觉得踏实而不见丝毫的煽情。 或者这么多年的磨难已经真的消噬了他当年去香港南华时的那种在他身上很少见的最后的一点意气风发。对于生活, 他或许已经确实无所求了, 或者换句话说, 即使他有所求, 也因为求之不得, 而被动地改成了对一切的没有主观色彩的逆来顺受。 就象他经营的小店或者彩票点一样, 有生意来不是哟喝来的, 没生意了再怎么哟喝也会被眼前的热气毫不费力地蒸发掉的。
在这期间, 他姐夫从店里取出了两罐百事可乐, 张惠康开了一罐递给我, 他自己的那罐他没开, 而是随手放在了一边, 直到我走的时候也没打开过。 胖人怕热, 他肯定比我更觉得出热的力度。 张惠康不大抽烟, 在我每次递烟给他的时候他都坚持要我抽他的烟, 而且他还总是起身给我递烟。 这种纯粹的老百姓式的客气, 除非是在我那闭塞的老家, 在我进入大学之后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再见过了。

话题转到足球之后, 张惠康的眼神终于显现出了些明亮的颜色, 嘴角的表情也不再干瘪迟钝, ——任何人在回忆自己豪情干云的年代的时候总会热血沸腾的, 即便是已经被生活磨挫得没有任何锐气的张惠康也毫不例外。 毕竟, 相对于暗淡的今天和很可能同样暗淡的明天, 不算辉煌但至少是斑斓的过去更容易唤起张惠康那颗可能并没有完全老去的心的一些还没有过时的激动吧。
从刚刚结束的欧洲杯到正在进行的甲A联赛, 张惠康和一个普通球迷一样和我聊得热火朝天。 和很多中国球迷一样, 他不希望看到法国人拿了冠军。 鱼与熊掌兼而得之这种事, 总是容易让中国人产生嫉妒的心理的。 张惠康认为意大利人是输在最后一刻的疲劳和精神不集中上。 令我稍感惊讶的是, 他喜欢的守门员不是和他同属于稳重型的范德萨, 而是飞扬跋扈的巴特斯和托尔多。 在说到舒梅切尔的时候, 张惠康也觉得他不应该冒着毁了自己一世英名的危险去欧洲杯。 我当时就在想, 张惠康要是在他已过巅峰期的情况下不是非要执意去香港南华的话, 他的今天也不会如此令人难堪吧?
谈到国内的甲A联赛, 张惠康比我们这些习惯于以国骂来发泄对假球黑哨不满的球迷们显然要成熟得多, ——或者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屑去关心假球黑哨, 或者是他当年未竟的心愿使他可以淡化假球黑哨本身而更注重于中国足球的那一点点永远无法满足不了当今球迷愿望的进步。 我让他对于眼下国内的守门员做一个点评。 他先是说都不错, 然后又逐一提到了江津, 符兵, 欧楚良和高健斌的名字, 似乎对符兵特别看好。 对于上海申花, 张惠康对于他们现在的打法基本持肯定态度, 对祁宏似乎特别欣赏。 但对于申花队一到夏天就“中暑”的表现一样表示了不理解。
我把话题拉到了十几年前的他所在的那支国家队, 张惠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作为中国男子足球队唯一一次冲出亚洲参加了汉城奥运会的那支中国队的主力守门员, 对于出线前后的整个过程自然是难以忘怀的。
“你最难忘的比赛是哪一场?”
“最难忘的? 应该是在日本东京的那一场奥运会预选赛了。 你知道的, 当时我们主场在广州的天河0:1输了, 结果我们在东京以2:0赢了, 柳海光进了一个, 唐尧东为了进球差点把眼睛都撞瞎了!” 张惠康的眼睛里闪着光。
“可你们在奥运会的表现只能说是令人失望。”
“是的。 我们先是打瑞典, 人家身高马大, 根本就没办法跟人家对抗, 给人家打了个2:0; 接下来对德国, 输得更惨, 0:3; 最后一场对突尼斯, 场面占优, 可惜又没能进球。 到最后还被评成了‘最不思进取的球队’!”
“要不是你, 咱们对德国对肯定会输得更多。”
“那也不能说是我的功劳。 其实对德国我们上半场打得还是不错的。 克林斯曼的那个进球太突然了, 我根本就没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会射门。 当时视线被挡, 加上他起脚突然, 我根本就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那球进得真漂亮!” 张惠康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于巨星风采的神往。
我不想再触及张惠康的痛处, 狮城的黑色三分钟就一笔带过了。 话题自然地又转到了他退役前的那几年的生活。 89年世界杯外围赛出局之后, 张惠康和高丰文的那一届国家队其他的队员一起解散了。 回到上海队之后不久, 他收到了香港南华队的邀请。 尽管张惠康是中国较早走出国门踢球的球员之一, 但为了能出去踢球和当时上海足球方面的人士都弄得很有矛盾, 这也为他今天的落魄埋下了隐患。 去南华之后, 张惠康一直出任主力, 直到他被人撞成神经性脑震荡为止。 那之后, 张惠康回到了上海, 以他当时的状态尽管受了伤,但再踢一两年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上海的足坛已经容不得他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 他二姐在一旁不无气愤地说:“他们就是气张惠康非要出去踢球。 回来之后就是不让他踢球, 连训练也让他一个人自己做, 更别说上场比赛了。” 她还近乎恶狠狠地说出了当时上海队的教练的名字。 到1993年, 张惠康静静地收起了那付他已经戴了近20年的手套, 一代国门就这样在一片冷清和无人喝彩中离开了喧嚣而残酷的绿茵场, 离开了他一直深爱的足球事业。
很久很久以后, 人们才终于想起来当年的亚洲最佳门将, 但此时的他已经成了生活在窝囊和窘困中的千百万上海小市民中的一员! 更让人难受的是, 这个把张惠康从市井中拉出来给大伙亮相的不是上海人, 而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干系的广西人! 一个曾经当选为上海市建国四十年来十大杰出体育人物的尖兵式人物, 一个曾被评为亚洲最佳门将的中国国门, 一个没有任何与足球无关的花边新闻的纯粹的运动员, 到头来却只能靠一个小店来维持生计, 这究竟是不是中国体坛的一种悲哀?!

就在我和张惠康聊得正起劲的时候, 旁边来了一位中年妇女。 她是经过这儿顺便帮她儿子买体育彩票的。 听到我和张惠康的谈天之后, 就不由自主地也坐了过来。 她说她们一家人都喜欢足球, 尤其是她丈夫和儿子, 更是达到了痴迷的地步。
很显然, 她并不了解张惠康, 她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但她在我和张惠康姐夫简单地做了一些介绍之后, 立刻就显得异常关注起来。 看得出, 这份关心是真诚的, 不仅仅是做为球迷, 也是出自一个老大姐式的。 这位姓王的女士可能可以理解她儿子的追星的种种狂热, 对于中国足球的现状显然也更能以理性的态度来看。 我们列数了近年来中国足坛的种种的不健康的现象, 我们牢骚着足球在中国已经早已失去了它作为一种游戏的纯粹的本质。 张惠康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不做任何评论。 作为一个过来人, 他本该更有资格来一番评头论足, 但他选择了沉默; 似乎从他退役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习惯了沉默。 足球永远都不会离他而去, 但足球曾经给他带来过的快乐恐怕是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对于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 虽然他最了解历史, 但他却已经被历史剥夺了解释历史的资格。
在了解了张惠康的现状之后, 王女士在吃惊之余, 立即显示了一个女人对于婚姻问题的与生俱来的特有的关注。 她跟张惠康的姐姐说, 他在这件事上一定会帮张惠康留意。 她说她的圈子还算可以, 应该有机会帮张惠康介绍几个朋友认识认识。 张惠康还是憨憨地不好意思地笑着, 眼神里仍然不见任何对于此事有所希冀的色彩。 年近不惑的他, 是不是已经认命了?
王女士是做保险的, 在知道了张惠康的病状之后, 她许诺说下次一定专门来此为张惠康办理一个保险手续。

不知不觉之中, 我在曹扬六村的门口已经呆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一次和张惠康见面, 能谈的也都谈了, 再聊下去估计也就是重复了。 而且我的心理一直绷得很紧, 或许张惠康是放松的, 但我无法放松。 等下一次吧。
所以当王女士起身告辞的时候, 我也站起来了。 和张惠康握手的时候, 我告诉他只要我来上海, 我就一定会来看他的。

是的, 我一定会再来的。
我抖了抖已经几乎完全湿透的衬衫, 走出了曹扬六村, 马路就在门口, 钻进的士, 回头再看张惠康, 他正缓缓地向小店走去, 满身的汗水。
烦躁的空气, 烦躁的上海, 烦躁的心。。。。。。
曹扬六村已经早已在视线之外, 上海也很快就会远离我的视线的, 只有张惠康臃肿且有点佝偻的身影, 还象酷热的天气一样, 把我裹得紧紧的, 挥之不去,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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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9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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