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一秒的情结 -----「我深以你们中国人为荣!」(z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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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之一秒的情结 老槁/世界副刊


    柜台上一个英俊高大的美国青年,却目不转睛
     地瞪住我的汗衫,待我付了钱,正要离开,他
     竟特意地绕过柜台,走到外面,在进门的地方,
     追上了我,指了指我的胸前,一脸庄严的说:

     「我深以你们中国人为荣!」


  五年前,我和内子到北京旅行,住在马甸,也许是马店,一个据说是高射炮部队
开设的旅馆。
  高射炮部队为什么开旅馆,老实说,我不知道。
  那旅馆,大陆叫宾馆,不好也不坏。宾至虽不如归,最少,还不至于不归。
  内子来自台东,我来自广东。此行先坐东方,后坐西北,到了北京,算是北西北
,东北东。
  北京那阵子风沙很大,大得有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方向。
  但那时,一切宽松,气氛很好。电视上播著「改革就在你的身边」,人们说话也
很随便,不必压低嗓子,先看清四面八方再开口。
  我和内子去了长城,去了十三陵,去了颐和园,去了八大处,又去了天坛,去了
故宫,还上了煤山。
  煤山上有棵槐树,看样子并不很老,大概是当年红卫兵破四旧破错了,后来又补
种的。人们说,那是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
  皇帝上吊这回事是很重要的,这点,我当然知道。
  后来,我们又回到南京。石头城内,六朝金粉当然早就没有了,秦准河畔,却添
了新景,好让游人在「烟笼寒水月笼沙」之际,发发思古之幽情。值得大书特书的是
中山陵基本上保存完好,连「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的石碑都丝毫无损。名
雕刻家康定斯基恭塑的先生坐像位于陵寝大堂正中,敦厚庄严,令人由衷起敬。大理
石底座则用盆盆花草,密密围住,并用绳子拦起,游人勿近。我知道,那上面有精美
的浮雕,镂刻著国民革命不可磨灭的史迹,公诸于众,让老百姓追根问柢,也确实有
所不便。主事者用心良苦,这点,我也明白。
  在北京住的那家旅馆,一切尚可。有餐厅,一定要按时按候去吃,菜肴丰足,口
味平平,但招呼大致满意。最少比沿途所见所遇的一连串晚娘面孔,要好得多多。
  我那时居美已将近二十年。出外居停,到处叨扰,手心就会发痒,要给小费,已
成习惯。不给则耳鸣心悸,浑身欠打。
  给小费,是有悖社会主义原则的。违背原则,等于和党中央对立,搞不好归入敌
我矛盾,非同小可,这点与今天不同。硬要违例,算是冒险,帽子可大可小,后果自
负。
  住了一个星期,行将离去。
  人都是有情的,我和内子,对周围一切,自然都有点依依不舍。
  当招待小姐最后端上那壶茶,我看四下无人注意,经理的柜台,又被那小姐的身
影挡住。说时迟,那时快,我态度从容,但疾如闪电般把口袋中两张美钞,捏成一团
,塞进了那位小姐的毛衣口袋。
  那位小姐冷不及防,本能地伸手入袋,四目交投之际,我情深款款,她表情惊愕。
  言语在此,已是无用。我只有用手紧按了一下她的手,时间大约十分之一秒。摄
影是我的职业和□好,对快门速度,我有绝对把握。
  人生的境界,有很多时候,瞬间即是永恒。就人与人间的大爱而言,只见一义,
不见生死的真情,甚至往往会超乎国家民族层面之上,无以名之,就叫做人性的流露
吧。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和内子提著行李,离开房间,要去赶往西安的飞机。在餐
厅门口,经理和若干职员伫立相送。那位小姐则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看见我内
子,突然趋前,抓著内子的手,表情激动情深款款,反令我们惊愕不已。

  我们回美不久,惊震寰宇的八九民运便发生了。

  我自来对政治无缘,更讨压任何运动。电影「芙蓉镇」最后的一个镜头,便是一
个被连串运动逼疯了的共干,穷极潦倒,三餐不继,还敲著一面破锣,梦呓般的叫著
:「运动啊!运……动……啊!」声调凄宛,扣人心弦,不由你不打心底发出怜悯与
同情。因为政治只问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只有圣人,可以王天下。而所谓运动也者
,一定有起点,有高潮,有结束。是变态,不是常态。一九八九年北京学生所要求的
,只是一丁点儿天经地义的民主自由,这本来就是今天文明国家生而为人所应起码享
有的东西,没想到会酿成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结局,真的是「痛心疾首,夫复何言」!

  那阵子,中国人的血,没有不沸腾的。

  我们一家,和其他很多中国人的家庭一样,也去参加了几次集会和游行,瞻仰过
柴玲、吾尔开希和其他风云人物的丰采,还捐过一些钱,买过一二十件各式各样的民
运汗衫,这些汗衫,到现在我还天天穿著,尚未完全穿破。

  提到这些汗衫,还有两件趣事。

  八九年天安门事件之后不久,年轻有为的外甥在芝加哥结婚,迎娶一位荷裔的美
国小姐,新娘的父亲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和宗教领袖,和我妹妹妹夫结为亲家
,中荷联婚,亦算难得的佳话。据说亲家公曾去台湾开会,会后由我妹夫充当环岛导
游,首站竟是去台湾赤坎楼看「荷人降郑图」,此事在我们家一直传为笑谈。小儿小
女是一九八四年洛城世运那年出生的双胞胎,年龄正好当花童,我们一家四口从洛杉
矶专程开车前往参加婚礼,顺道游览沿途风光。某日,车子在卡罗拉多州洛矶山绝顶
的一家餐厅小停,正要买点什么东西吃。那时是暑假,天气很热,我就把外衣脱了,
只穿著一件汗衫。那是伊利诺州中国同学们「六四」之后登报义卖的,我买了好几件
。汗衫的前面,是王卫林只身挡坦克的镜头,后面是「终刚强兮不可凌」几个字,还
有一句英文,直译成中文是「你不可能屠杀一个意念!」

  我记得那时我买了两杯热可可,一些餐点,群山如玉,的确游目骋怀。柜台上一
个英俊高大的美国青年,却目不转睛地瞪住我的汗衫,待我付了钱,正要离开,他竟
特意地绕过柜台,走到外面,在进门的地方,追上了我,指了指我的胸前,一脸庄严
的说:「我深以你们中国人为荣!」

  我来美国迄今二十五年,足迹跑遍全美五十州。这是唯一的一次听见一个美国人
亲口对我说「我以你们中国人为荣」这句话。

  美国人自小崇拜英雄。拉任何一个美国小男孩来问他长大要做什么?十九都是要
做救火员。美国救火队员奋不顾身,不只救人,什么都救,打九一一就来,在儿童心
目中,地位崇高,于总统州长多多。只身挡坦克,要有多大的勇气?是人都明白清楚
。这位美国青年,和其他的人一样,基于英雄崇拜心理,感情移入,已直觉地和这位
旷世英雄融为一体。无怪他会以一向被目为小眼睛,爆牙齿,一无足取的中国人为荣
。他也没有再深层地想到,那连串的坦克里面,行将用无情的履带,辗过同胞血肉之
躯的;行将扣动板机,将无情的子弹,射入同胞血肉之躯的,也是中国人!「六四」
之后第二天,洛城华埠的一面墙上,被一位同胞写上「民族愚劣,亘为因果」几个怵
目惊心的大字。这位激昂慷慨的同胞,准是这苦难时代的过来人,他的确是鞭辟入里
地指出了我们整个时代问题核心之所在。

  为了礼貌,也为了回报这位美国青年某一层面起码的认同,我回到自己的车子旁
边,打开了后厢,那样的汗衫,我随身带了好几件,是准备沿途替换的,我拿了一件
全新的送他,那青年人跳了起把来那件汗衫又抱又吻的情景,迄今仍历历在目。真没
想到,北京学生染血的豪情,会对地球另一端的世界,即使远到洛矶山的绝顶,也会
产生这样深邃的影响。

  另外一件有关这些汗衫的趣事,发生在我们居住的小镇。那天,我和妻正在超级
市场购物,身上穿著另一件汗衫,是一个来访的香港亲戚送的。上面是戴著遮阳帽和
墨镜的柴玲,旁边还有她的签字和笔迹:「共和国,你要记著这些为你奋斗的孩子们
!」柴玲的脸是圆圆的,妻的脸庞也是圆圆,加上了遮阳帽和墨镜,两人的样子,真
的非常相像。这小镇没有几个中国人,再加上我们在此已住了多年,大夥儿都见惯了
。给钱的时候,结帐的小姐看了看我那件汗衫,随口问:「那是你太太吗?」
  
  在美国,离婚率固然很高,但夫妻恩恩爱爱的也不少,只是情深如海般把太太的
玉照公然印在汗衫上招摇过市的,究属不多,难怪人家有此一问。

  但在我而言,对于这个问题,一时委实难以置答。事实上,我那时对这句寒暄式
的问话,也没有十分在意,只是随便的应了一句:「不,这不是我的太太,只是个见
个一面的女朋友!」

  我说的也是实话,但这句话竟令那位收银小姐惊异得把手中四瓶果汁香槟,一古
脑儿跌落地下,轰然一声,泡沫四溅,引起一阵骚动,场面十分尴尬。

  我想,那位收银小姐到现在还不明白,而且永远都会为此迷惑,为什东西文化会
有这样令人难以理解的巨大差距,一个男子可以一见锺情,把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的脸蛋贴身穿著,还敢公开承认,而他的妻子就站在身边,竟然频频点头赞许,却一
点也不吃醋。

  就是这样,春去秋来,四五年的时光,转瞬就过去了。我们一九八四年出生的小
儿小女,今年也足足十一岁。我因为常常陪他们跑图书馆,无意中发现近年来有关中
国的书,出版了很多,在分类的书架上竟占了满满的三大格,大多数都是有关「文革
」和「六四」的。那些书,是我心头禁忌,我连去翻一翻的勇气和与趣都没有,但看
看那些书的外壳,不少已很残破,可见借这类书的洋人,还真不少。他们看后的感觉
如何,是否仍会以我们中国人为荣,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日子来,我和妻仍平凡地
按日做著我们该做的事。我仍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家之仆。值得提的,是我们接过不
少中国同胞的飞机,帮过他们入学或就业,支援过他们去解决生活上大大小小的困难
。在过渡时期,他们有些曾在我们经经营营的两家小店里打工,有的在我们舍下暂时
打地铺,彼此感情,十分融和亲切。我虽然每天仍默默穿著那些早已褪色多时的民运
汗衫,但根本上已绝口不谈政治。从前在做小学生的时候,作文常用「万恶的金钱」
这句话,长大后,发觉金钱虽然万恶,总还有它可爱的一面。而政治常常是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而且永远都在背后动刀,比金钱要卑鄙龌龊得多。动辄就政治挂帅的北
京,毕竟离我们愈来愈远了。

  人生和世事,就像汪洋一样,有短暂的动静起止,有长期的因果显伏。我这个杂
乱无章的故事,如果不是还有下面的一段,大概早就该结束了。

  就在这当口,邮局送来一张通知,说我有一个包裹,从澳洲寄来的,叫我去领。

  我曾在台湾住了好些年,习惯了一天四次的邮递服务,对美国的邮政,一向不敢
恭维。没想到秃顶老鹰,还另有它的一套。我们近年搬了几次家,辗转沟壑,居然让
它把一张通知,确切送达。

  只是,我连想都不必想便可确定,我根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在澳洲。

  和澳洲有那未丁点儿的关连,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那时,家父的一位姓甘的至
交老友,驻节澳洲,来台述职,一定住我们家,就睡我的床,朝夕和家父促膝话旧,
交情莫逆,如同手足。我那时才十几二十岁,是甘伯伯的贴身副官兼跟班,似懂非懂
的听他讲过不少当年往事。这些秘闻往事,颇有一些我后来在传记文学和中外杂志中
读到,都属于了不得的历史了。

  但是,甘伯伯和甘伯母早已逝去多年,家父母也在十年前先后辞世。澳洲对我而
言,和南极一样遥远,我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在澳洲,更别说会寄包裹给我。

  我自少年时期始,便醉心摄影,这点和甘伯伯是同好。一九五二、五三年美国摄
影杂志一年一度的大赛,已有我的作品获奖。甘伯伯因此介绍了一位年龄相若的张哥
哥和我通信。张哥哥那时在澳洲读书,寄住在甘伯伯家里,曾经写信给我,告诉我他
有一个Ciroflex照相机,对于这点,我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我对摄影机的厂
牌,滚瓜烂熟,Ciroflex只是个三流的蹩脚货色,根本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张哥哥
的令尊,是权重位显,功名盖世的党国要人,身为他儿子的,照理至少应该有个「徕
卡」或「罗莱」才配。这件事使我对张哥哥和他整个家庭,由衷地产生尊敬,而这份
虔诚的尊敬,仍与时俱增,至今丝毫未减。还不止此,这位我一直从未谋面的张哥哥
,后来竟然抛弃了他历经多少艰苦修来的工程学位,抛弃了高薪和各方面飞黄腾达的
机会,为了追求个人精神上的崇高理想,改念神学,毅然去做一个博爱无我的牧师。
张哥哥超凡入圣的硕德懿行,今天在南加州几乎已无人不知,只是我半生落拓,自问
德业卑鄙,学问荒疏,在思想上半儒半道,非俗非僧,凡事顺天应人之余,还主张天
人合一,实在自惭形秽,所以迄今未敢前去攀交道故,惊扰他圣洁的宁静。

  一夜冥想,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到邮局,的确领到了一个包裹,上面件人也的
确是我。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女用毛衣,白底红花,上面是一大片红心。过几天便是情
人节,这显然是情人节的礼物。包裹里面还夹著这样的一封信:


    高先生、高太太:

这封信我想写了好几年了,到今天终于了却心愿。但不
  知道会不会到达你们手中。

    我就是你们在北京所住的xx宾馆的服务员,你们临走
  时曾在我口袋里冒险塞了四十元,这事我一直没有忘记,今
  生今世,也不会忘记。

    我父母双亲都在「文革」中被斗死去,只有我和弟弟相
  依为命。你们来北京时,我们的日子仍旧很艰苦,我没能继
  续受教育,因为我要全力供我弟弟进大学。你们给我的四十
  元,那时不无小补,为此我深深感激。高先生捏住我的手的
  一刹那,我像碰触到了整个人类善良的心。

    你们夫妇来自海角天涯,与我素昧平生,但你们甘冒风
  险,只为了表达那一点点人性的温暖情怀,这点我将终生铭
  记不忘。但就在你们走后不久,一九八九年六月的第四天,
  我亲爱的弟弟为阻挡进城的坦克,在木樨地附近中弹,第二
  天不治死亡。我也因此被连累,被迫走上跳亡之路,在一九
  九○年辗转来到澳洲,开始身不由己的漂泊生涯。

    我们的民族,是一个最重感情的民族,人与人间,同胞
  与同胞间,就是一个情字。不幸,在过去这些苦难的年代,
  人人被迫,彼此冷漠,走向无情。我父母双亡,弟弟夭殇,
  他读的是历史,最后竟把自己融进了我们共和国近代史中最
  不忍卒读的一页。就我们家而言,我是这一个悲惨世界剩下
  来的唯一「活口」,痛定思痛,我有义务要把我亲眼所见的
  一切,为历史作一个诚实的见证。历史有时会像罗生门一样
  暧昧,但亦不无时无刻不在驻足沈思,不会永远昏睽糊涂。

    我现在白天上学读书,傍晚就在一家印刷厂上班,生活
  安定。这里中国人很多,我虽然孤单,但不寂寞,因为我有
  很多事情要做。过去三年,我拚命学英文,也读了很多书,
  最近,开始用英文写作。我的文笔,只求真实,至于辞句优
  美与否,已是余事。过去,我只是祖国大江大湖中微不足道
  的一点一滴,但经过大风大浪的不断磨练,我已立定志向,
  奔向浩瀚的海洋。

    你们走后,我从宾馆柜台抄下了你们的住址,本来早就
  应该提笔道谢的。你们美国有感恩节,但我不知道是那一天。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这儿满街都有应景的东西卖。当年,
  高先生往我口袋塞钱的时候,可能是太急忙,钞票中揉进了
  一张友谊商店的女用毛衣发票,我一直都保全著,那上面的
  尺码,我想是高太太的,我特别按照这个尺码,买了一件,
  来表达我对你们用任何笔墨口舌都无法表达的心意。个人间
  的情感,有时而尽,但一个民族,经历过共同的苦难,同胞
  与同胞间的爱,都不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以形容的。我
  在这里永远为你们祈福。   X霞敬上


  回到家里,我把这封信,又前后读了两遍,心中若有所得也若有所失。加州近来
气候反常,连月阴雨,帘外雨潺潺,音响中传来的是萧邦的波兰舞曲,如泣如诉。离
开了祖国的泥土,心头滋味,只有流浪在外的人最清楚。我把那件漂亮的毛衣,平放
在妻的梳桩台上。内子近年热心做有氧舞蹈,身材比以前窈窕了很多,旧日的尺码,
已是太大了。倒是十一岁的女儿,女大十八变,已有点儿亭亭玉立,在学校里和弟弟
争完第一之后,又穿又戴,时髦得很。看见有件崭新的毛衣,老实不客气,随手拈来
,老鼠披荷叶般往身上一套,还随手在下摆那儿打了个结,即兴中带点儿潇酒飘逸,
大概是目下年轻人时兴的穿法!

  我看了看女儿,目光集中在她刚刚打好的那个结上。那正是当年北京那个招待员
外衣口袋的位置,现在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红心,上面纠起了个大结。突然间,不知怎
的,我心头也像跟著打了一个同样的结,盘错翻腾,愈来愈大,弄得我视觉模糊,喉
咙哽塞,十分难过。

  心理学大师佛洛伊德在心理学上最大的贡献,是在于潜意识的研究和发皇,也就
习称的所谓情结,进而有所谓「恋父情结」和「恋母情结」的研究。我这父母双亡的
孽子,栖迟海隔,落泊天涯,在冬菇虾米,酒醉酒醒之间,拍遍了栏杆,似乎也时时
有点什么,涌上心头,看来也真的若有所恋,至于恋的什么,也说不上来,就算用定
性分析,也未必检查得出。辨证法中有所谓质量互变,眼前的感受,如用计量的方式
来表达,也许还比较具体一点,就姑且称为十分之一秒的情结吧!

  女儿看见我楞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她刚穿上的毛衣,像尊大理石像。「
爹地!您怎么啦?」她问。

  女儿的中文名字叫明楣,明楣两个字,含有光大门楣的意思,英文谐音就叫Mimi,
叫起来像叫猫,或是像猫叫,她一直不喜欢。我们家谈不上是什么书香之家,但可以
谦卑的自认的确是个读书人的家庭。这些年来,世界虽然改变了很多,社会和人际间
,也多多少少倾向于物质与功利。时代进步,读书不是一种专门的行业,更不是一个
特殊的阶级,但就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来看,士农工商的士,亦即所谓读书人或知识
份子,仍有其独特的涵义,那就是一种人格的认定与执著。只要读书人仍拥有著一份
择善的率真,仍肯定著精神与灵性的价值,这世界仍将充满希望。

  女儿和她弟弟是双胞胎,他们是一九八四二月十四日在加州安那罕医院出生的,
住处离狄斯尼乐园仅咫尺之遥,从小便和米老鼠,唐老鸭玩成一片,实在比他们在硝
烟战火中成长的上一代要幸福得多。小儿的英文名字叫Warren,Warren
也不是个什么动人的名字,他同样的不喜欢。我这个做父亲的,当年毅然取了这个名
字,只因为Warren这个名字正式的中文译音是华伦,他被我带来人间,赤手空
拳,毫无凭籍,艰苦的路要走。但我要教他今生今世,即使路途坎坷,环境险恶,但
千万不要忘记我们中「华」民族最堪宝爱的「伦」理道德。

  女儿见我灵魂出窍,仍呆在那儿,终于又问:「爹地!您没事吧?」

  我抬起头来,眼角突然一片湿润。加州今冬多雨,连宵点点滴滴。今天是小朋友
的生日,但因为是情人节,内子在餐馆打工,反而会更忙,我则仍照例要去上夜班送
货,这样子的生日,未免冷清,但他们两个小小的心灵,对此也早已习惯。人生的每
一际遇,每一层感受,都是历练,也都有其涵义与启示。

  「您没事吧?」女儿又问。

  「没事,没事!」我抹了一下潮湿的面颊,亲了亲她的额角,「丫头,」我说:
「祝你生日快乐!」 (寄自美国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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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0-23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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