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他乡的季节

guest (梁彦 (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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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他乡的季节

梁彦 (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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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朋友》杂志2001年2期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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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婷的一句诗说:人的一生有许多停靠站。大学里背这首诗总有个形象在脑海里,是冬天的夜晚,码头或机场,人们匆匆而过,灯光下,我穿着大衣,一个人,嘴里冒着哈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是大约每个人都有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吧。可人终究会遇到些甚麽,实实在在的,而每一次的选择也意味着一次失去,而且你永远不知道真正失去的是甚麽。



  总是想起两年多前到达温哥华的情景,机长宣布我们正盘旋在目的地上空,我於是从弦窗向下望:是个六月的雨天,地上碧绿的一片,中间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屋顶,小小的院落,高速公路把田野分开来,可上面的车并不多,不远处有沉沉的海,也依稀看得见静静的山脉,上面还有残雪的痕迹,一切仿如梦境。一刹那心里有些犹豫,这就是加拿大?我将在这里开始怎样的生活?碰见怎样的人,发生怎样的故事?

  开始几个星期倒时差,忙着办各种入境手续,也开始找房子,找学校。我当时因为签证来的突然,许多想好的事都来不及做,一路“溃不成军”到了温哥华。直到一切基本安定下来,我才一下子陷入一种空虚的状态,我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在广东电台的六年时光,谈的来的同事好朋友,熟悉的一切,直播室,放着CD的小竹篮,各种各样的活动,忙不完的瞎忙着。特别不能忘记我的节目 -- 一档深夜清谈的节目,叫<夜夜夜谈>。在离开的时候我曾做过个特别节目<缘在五月>,因为临走前的杂事太多,我没有特别准备,觉得就像以前的许多次节目一样,对我已没甚麽难度。可当音乐响起,当熟悉朋友一个个在节目中出现,忽然一种无言的感伤在心里,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在广东台的最後一次节目了,我再不用每天提着小篮走过寂静的长廊,走上直播室,也不用报怨晚上十一点直至一点的节目太晚,所有因节目带来的快乐遗憾就此不再了。有位听众打通电话对导播说,梁彦要走了吗?祝她一切顺利吧!导播惯例问,您贵姓?那位听众笑笑说,姓甚麽已经不重要了。

  许多人问我为甚麽要出国,说你在国内有不错的事业与生活。我没有办法回答。在我看来,有些人是天生属於远方的,即使经历再大的痛苦,让他重新选择也还是会选择远方。对我,选择并不困难,尽管我也充满想念。第一次想出国的念头始於何时?看的第一部西方电影,读的第一部外国小说,还是那首<昔日重来>?我总想起有部电影里的长镜头,有个女孩,披着金色的头发,手里抱着个大纸袋,她就那样走者,走过欧洲风情的长长的街道,走上一座木楼梯...... 我不可能因为一个镜头离开自己爱的人爱着的地方,我只是希望我不再囿於一个地方,可以生活在不同的文化中。其实,在准备出国的过程中我一再告诉自己甚麽是最重要的,比如,某些体验,掌握某种语言,还有传播或艺术的学位;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比如,已拥有的一切。

  来温哥华的第一件大事是找学校,如果不读书也就失去出国的意义了。在国内我考了TOEFL,也没有间断学英语,所以一拿到录取通知就开始研究选那些课程。我是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第一学期选了社会学,心理学和欧洲艺术史,这些人文科学的课程对当地学生也未必轻松,更何况我的“叁脚猫”英语,现在想来有些後怕。可那时,每天背着个大书包,走在美丽但陌生的街道上,觉得似乎很享受读书的生活。每天都在午夜之後才睡,人被笔记功课论文,要读的参考书,没完没了的考试塞的满满的,连偶尔慨叹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那年的平安夜,温哥华在午夜忽然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於是穿上大衣到街上闲逛,叁五成群的人们从身边走过,那些女孩子穿着性感的礼服,在雪地里笑着叫着,圣诞快乐!我却忽然很想家,想朋友。回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明年夏天一定回去看看。妈妈没说甚麽,只是问都好吗,功课好吗,别忘了你的目的是甚麽。我发现以前的想像太不实际。远方的生活不再是虚幻,它需要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到现在,功课早已走上正轨,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是甚麽,每学期都选自己很感兴趣的课,偶尔算算自己毕业的日子,感受很不同。大约一年之後,我才可以用一种放松的心情享受我曾向往的事情,比如周末开车去玩儿,没有特别的目的地,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开下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绕下去,歇一歇或住一个晚上。再有,经常与朋友看场电影或是到一间艺术录影店租些欧洲片日本片甚至非洲片回来看。我那位朋友曾开玩笑说像我这种电影迷就凭着总能看到首轮电影的诱惑也会留在这儿。还有就是泡咖啡馆,各种风格的,有乐队或没乐队的,只要有朋友推介,一定去“尝”个究竟。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住的附近有间小咖啡店,不用上课的时候就拿本书去看,或写点儿东西。



  我并不是一个有了目标拼命向前冲的人,觉得那样太辛苦,可那目标就远远的放在那儿,我也不会忘记,慢慢来吧 --“偶尔进取一下,偶尔偷懒一下,人生还是可以很快乐的”。不知道我的同行们怎样看自己的职业,我始终认为我比有些人快乐的原因之一是我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广播,对它给我的一切充满感激。

  刚到温哥华的时候,我有些怕听广播,是怕那样一种感觉 -- 和你爱着的一件事情忽然分开,而且不知何时会重逢。当一切稳定下来之後,我试着把我的简历往这里的各个中文电台传,只是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事忽然中断。那时这边大部分的节目是粤语或是台湾国语。或许我真要感谢这几年有许多中国人到了温哥华,电台正筹备一个以大陆人为听众群的节目。我的台长李方,也是台湾的一位名嘴,看了我的简历开玩笑说,这个人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接到他的电话倒也有点天上掉馅儿饼的窃喜。

  开始的节目是每周一次,叫<无印"梁"品>,国内带来的摇滚, 民谣使劲播。过了几个月,台里忽然通知我节目改成每周一至周五的晚上节目,几乎就是我以前节目的翻版。我曾问过李大哥为甚麽这麽快就有机会做常规节目,他神秘地说,我的巧安排呀!後来才听说是原先漂亮的香港女主持突逢家变,不愿再承担太多的主持工作了。真应了那句话,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中谁知道甚麽是因甚麽是果呢。

从那时开始,我好像变成了两个人:白天大部分时间背着大书包,架着副眼镜,上课泡图书馆,找人聊天。晚上的时候,到市中心的电台主持节目,有音乐,有读书,有清谈,还有人物访问。透过直播室的大玻璃窗,downtown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我忍不住猜测:我的空中的朋友会否就在这其中的某一间呢?

 开始时我觉得,这节目对我也不会有太大难度,倒更接近一种精神寄托,彷佛把过去现在连在一起了。可渐渐我发现,在节目里,我有机会了解更多的人,给了我更广的视野,关於人,人性,文化的认同等等。我的听众中有最早一批出国留学的,有这里的第二代华人,有新移民,近来还有不少国内来的小留学生,他们的期待,对生活的态度,方式可说是各自各精采。从今年开始我筹画的一个环节<情爱"话"廊>,我很想藉此知道中国移民的情感生活。在我节目中有出国七年还忘不了以前的情人的痴情女子,而当她终於离婚回国去找他的时候才现“一切早就变了”;也有带着伤痛来到这里的女孩,最後嫁了老外,因为“中国男人太让人失望了”;有来了十几年,当经济最终稳定了的时候,婚姻却面临崩溃的中年男士;也有因在异乡无法同步发展,观念不同而离婚的台湾夫妇,还有个只因为喜欢高鼻梁篮眼睛而结婚的日本女孩......。很多人喜欢这个节目,大约也像我一样从中感受到真实的冲击力以及带来的思考。主持这个节目也让我有种满足感。

  最近,还是不断有朋友问我出国的感受,好还是不好。我曾说就像“小马过河”,既非有人说的那麽糟,也不是有人说的那麽好,主要看你想要甚麽,每个人个性经历不同,对面对的问题态度也不同。我不相信人可以得到想要的所有,我只专注享受目前我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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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66@0)
2001-2-17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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