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回国求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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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回国求学记

                ·梁 敏·

  如今的美国大、中城市里,但凡华人集中的地方,都办有中文学校,专供那些龙的传人,却又不在龙的故土生活的华裔子弟们操习“龙”的语言——中文。这些年每每听华人家长们聊起对自己子女在中文方面(主要是读和写)的忧虑和期待,而又因语言和应用环境所限令孩子们步履艰难、进展缓慢而声声叹息!中国人传统上具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观念,但要说现在而今眼目下的海外华人真指望自个儿的子女在中文上有多大造化,倒还真的很少。普遍的感觉是,既然儿女生就了一张黄面孔,一脑黑头发,哪怕成了英文说得呱呱叫的美国公民,但身体里流淌着龙血,族脉里承袭着龙根,如果不会说中国话,不会认和写些许个常用的中国字儿,这做父母的心里多半总会有些那个。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于是,许多家长们把孩子送进周末中文学校,加之平时在家中辅导督促,算是尽了家长之责,也盼子女著实有所长进。然而,孩子们学了五个字忘两个,学了百个忘五十之类的普遍现象令父母、孩子颇感挫折(其实大人们何尝不是久了不用中文,便想不起有些个字儿怎么写),纳闷孩子这书到底要不要继续念下去?做爹妈的伙计,您有这想法不?

  我有一子,现十五岁。一九八九年四岁时来美,之后也曾在家里间断性地给他教了些中文的读和写,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多半,只能应付一般的听和说。几年前的一次回国上学经历,却是另外一番滋味,不过倒是对他的中文提炼不少。有时给朋友聊起这段在中国求学所折腾的种种故事,皆道有趣。如果您还有闲情接着往下看的话,劳驾您赖着性子让我把这个故事罗嗦给您听,没准儿哪天您也得把孩子送回国念书,这篇小文若能供您作个参考什么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一九九六年末,公司决定派我回国去启动一家刚成立的中美合资企业,要求携家暂住北京两三年。与太太一合计,决定先将十一岁、正念美国小学六年级的儿子送回国去补习中文,然后再找学校正式就读。其实当时权衡接这趟回国差事之利弊,就以不得不中断孩子的美国学业最为头疼。但往开处想,如果孩子能借此机会,在北京那地方正正规规地学点地道的中文,再加强点数学方面的基础训练(美国中、小学校的数学教学内容和质量与国内没法比),也还是不错的。于是将儿子在寒假时送回老家重庆,由家人料理其学习和生活,我和辞职的太太则分别于九七年二月和五月搬住北京。

  小子回国过了个把月的快乐光景,春节后随即大难临头。经特聘的语文老师对儿子的中文水平摸底考试后评判:其程度低于小学一年级。我们一听,哟,儿子这不成了文盲了吗!和农村会听会说但不会读和写的大爷老太太有啥两样?其实我们自知小儿中文确没几分货,但这水平一经定格,急了,于是令家人想办法恶补而不计其代价。所幸我姐为中学校长兼语文老师,利用职权安排儿子在小学部三年级插班语文和数学课,并委托小学一高级语文教师实施专人辅导,据说该教师还获有普通话一级证书,不过重庆的普通话一级是啥水平就搞不清楚了。总而言之,在国内学校,除了体育、音乐等少数课程外,其他都得要求语文基础。例如一道在美国本应很简单的数学应用题,我那小子愣是不会做,他读不懂题啊!儿子也着急了。你告诉他如果自己不努力往前赶,到北京放到一年级,他能不着急?于是自觉地接受逼呀,没完没了地写呀,记呀,那勤奋比准备高考还累。有时逼得狠了,学得烦了,便暗地里诅咒老师是周扒皮。一日在教师办公室做作业,见四下无人,便偷着在辅导老师的茶缸里倒入几滴小磨麻油,当窥视着老师下课回来后饮茶时那茫然疑惑的表情,心中暗地里享受着恶作剧带来的短暂窃喜和快乐。我们在北京为他担忧着,也替他体味着那苦累挫折的滋味,心里直犯嘀咕:我这不在害他吗!在美国书念得轻轻松松好好的,现在把人家弄来折腾个啥呀?而当看到儿子陆续寄来的信和写的作文,进步一点一滴的跃然纸上,心中又泛起高兴和欣慰。有失必有得,确实不无道理。

  春季学期过去了。儿子期末挣了个语文九十七,数学一百分,也不知是不是老师高抬了贵手。学校开始放暑假,我们计划着秋季开学前把儿子接来北京正式上学。太太和我各方面打听学校信息,情况看来有些不妙。北京当时有四、五所国际学校,用英美教材,英文授课,但各国学生程度参差不齐,语音混乱,据说虽轻松好玩却所学内容有限。几所私立贵族学校设施好、师资强,但生源大多来自于大款、官僚家子弟,收费高,炫耀攀比风气严重,不利孩子正面教育。我们选住址时就考虑了这些个因素,心想,得了,依我们孩子的情况还是应以学中文为主,不必去读那些特别学校,公立学校即可,但要较好的。我们在海淀区万寿路的住所归翠微小学和育英学校所辖,据说两个学校都不错。之前听人讲北京许多学校对转校生(外地生和跨校生)、借读生(短期学生)和插班生(类似儿子的情况)存在严重的乱收费现象,完全不按教委规定的标准收费,各种名目的手续费、赞助费、建设费、师资费、资源管理费…总归就是进门费,数万元人民币不等。我们心下纳闷:这也够黑的!几万元对我们虽不是大问题,但国内一般老百姓有多少会情愿这样掏啊?嘿,还不止呢!我工作特忙,太太这天去到翠微小学,等了好久才见到杨副校长,说明来意。你道她怎么说:“甭管你是从国外回来,还是住在本学区,你没有北京市户口,想孩子念书先缴五万块钱建设费,算是排队,但不能保证下期能安排,啥时哪个年级有了位置啥时通知你,您瞧着办吧!”太太出师不利,回来说:“想不到这北京上学会这样,给钱还不让念,这在美国不会有的事儿!”我一听,有点急了,说:“理想中希望去育英学校,万一又这样径直走去问被打发了回来,就不好办了,看来还得找人通点儿关系才行。”咱在北京倒还有几个教育文化界的亲戚朋友和当官的,居然就没有一个能和育英学校搭得上关系。人家为难,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让别人去托人情啊!一转眼到了八月,儿子已来北京,学校还没着落,又在放假期间,不急才怪呢!

  人说这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日,我新招聘的总工程师告诉我,他有一朋友,是首都师大附中的王老师,认识育英学校的冯老师和已退休的齐老师,让我去找他们。我想,总比没办法强,试一试。于是一家邀了三位前辈在宾馆相见并晚餐。讲了背景,诉了苦衷,谈了愿望。三位深爱教育事业的长者挂不住了,说:“梁博士,您大老远地回国来为祖国的现代化效力,哪有孩子读不上书的道理,这事放心,我们尽量给您办。”齐老师拍着儿子的头:“这么漂亮的孩子,老师见了就喜欢,岂有不收之理。”儿子有些茫然不知所云。我们由衷致谢,心底暗自乐着想:“看来有戏!”

  几日焦急地等待老师们的回音,忍不住打电话一问,结果一盆冷水。说学校新学期要换校长,新校长尚未赴任,也不认识;老校长即将下台,正生闷气,且与之关系不好,给他说了情况但似乎不愿理会;关系不错的教务主任暑假在外度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京。我心里一悬,问:“下一步咋办?”冯老师讲,他是学校民进党书记,学校的大多数高级和特级教师都是民进成员,在学校里说话是有分量的,学校领导如不同意入学之事,他计划号召全体民进成员向领导施压,不解决就跟上边儿没完;若还不行,则联合海淀学校系统民进组织告到海淀区教委。说梁博士是海外华人(绿卡而已),有良知的民主党派关心小孩受教育的问题是他们的责任,等等。我听得心里直晃悠,咋这么简单的事儿会弄成这样?不但惊动大伙儿,还要沾上政治什么的,我最怯那玩艺儿。不过这些老师们倒挺哥们儿的,这世道好象也确实变了些,以前民主党派那有能耐和胆量跟共产党主导的系统去折腾这些。但感叹完之后一想,这还是没什么谱啊,真等老师们帮我们慢慢给闹去?太太急得一愣一愣的,那汗水就随著北京八月那气温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没招儿了啊!

  正急着呢,这柳暗花明是又一春。合资公司中方董事长告诉我,他的一熟人老张,在北京市教育局离退休处当主任,答应帮忙问一下。一见老张,便感觉这老头忠厚实在又热情,一个干实事的人。老张讲,论与育英学校的关系,他举荐韩作黎老先生。说起韩老,老张眉飞色舞,一脸的崇敬。韩老乃当年中央延安保育院院长,一九四七年国民党最后一次对延安围剿时,中央撤离延安。韩老等便领着保育院数百官员、烈士们的后代,经历一路敌机轰炸,围追阻截,最后到了北京。老张头问:“看过电影《啊,摇篮!》没有?”我答看过。他说那电影讲的就是韩老他们带领孩子撤离延安的故事。我已记不得其电影中的人物,顺着点头称是。老张又说,延安保育院便是后来“中央直属北京育英学校”的前身,韩老是育英第一任校长,后任北京市教育局长、中国教育学会副主席、全国人大代表等。此人不好升官,否则依他的背景挣个中央里边什么的那资格够得很(我心想官太大了我哪好意思去碰人家)。老张最后讲:“韩老搞了一辈子教育,虽年近八十离休在家,但热爱孩子的本性不变,他定会帮忙的。”一溜话听的我喜出望外。这天领了儿子,提了两瓶好酒(老张说韩老只好这个),由老张陪同,上韩老家拜访。门开了,见了韩老,我战战兢兢地向老先生请安问候,儿子不好意思地按先前叮嘱的喊爷爷好。后见得老头儿慈祥温和,毫无居高临下的威严,于是心安理得了许多。其时韩老正跟假期中的孙儿弈棋,老张憨笑着对我道:“说了韩老最喜欢孩子嘛,这不,一天和孩子在一起玩儿!”这气氛一起来,我趁势把话引入正题,老张头则在一旁添盐补醋。韩老听罢,把棋盘一推,说:“你们在外等等,我去屋里一下。”不一会出来,手拿一纸毛笔写就的给育英唐校长的信,大意是与梁博士熟识素有交往,今回国建设,想让儿子上育英学校,务请帮助解决等等。老头抱着吾儿问这问那,亲热如自己的孙儿一般,临走时还特意送给我们一本他刚出版不久的讲述延安保育院那段历史的长篇小说《摇篮曲》,并慎重地在书上签下了他的大名。我心想,有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修书为荐,还怕校长不网开一面!老人信上说我们是老朋友一类善良的谎言,足见老张所言不虚----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好老头。

  几番联系,与唐校长约好了时间前往拜访。他日晚,太太、儿子和我打点停当,携美国学校成绩单、重庆学校借读生证明和成绩单、少先队员证明(我姐学校特批的)、居住证(学区考虑),当然还有老韩的信,去见半退休的唐校长。这人哪,有时一个照面儿就能揣度出七、八分德行。见面后校长言语间官腔十足,好多年都没体验过了,接下来便是这当今社会的事儿如何如何之难办。他问:“知道我这育英学校的来头吗?”我答:“是以前的中央延安保育院,听说教育质量特别好,所以想进。”校长更来劲了。“我现在是学校校友会长,知道我这儿都出了些什么人物吗?我们的校友包括李鹏、李岚清、李铁映、李纳(毛泽东之女)、平平(刘少奇之女)、毛毛(邓小平之女)、林豆豆(林彪之女)…,是藏龙卧虎、出高干的地方,就是北大、清华的知名校友也不及育英。知道毛主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题词给谁的么?是给育英学校题的。如果你们儿子能在这里念书,就凭校友关系以后就能比爸爸更有出息。”说着又拿出与首长和高干子弟校友们的合影炫耀一番。我边听边点着头,心中思忖:这主儿看来蛮势利的。校长话锋一转:“其实计划生育政策正使学校生源逐年下降,北京市公立和私立中、小学校已经太多,这几年许多学校根本就招不满学生,而有关系、经济条件好的家庭使劲往好学校挤,象育英学校是不是个人根本进不来。再加上你儿子从美国来,能跟得上班吗?”这话倒是切中要害,正说到我们的担忧处。太太忙解释:“在美国上的六年级,回国强化了半年中文,希望能安排上四年级。”校长叹道:“难办啊!挤破头啊!还得考试啊!”我一听,要命,我儿凭考试能上几年级啊?心里实没谱,但又不能要求免考,问:“能不能先安排考试?”答:“秋季插班考试第一拨已经过了,还有一拨八月二十五日考,先回去吧,我得问问再说。”我们怏怏离去,一片阴云重新笼罩心头。其时已是八月十八。

  同事朋友问起小孩的事解决得咋样?我说没辄,看来只好送回重庆,正烦着呢。一朋友说光凭当年老革命一封信人家可能不买账,今儿个办事儿还得使银子。我说不是我财迷,有心缴几万元赞助,就不知道这私人打点该怎么做,咱在美国这么些年还真的没机会学这招儿。朋友笑道:“打美国回来的有几个能跟得上他妈的这形势?说白了,如今一本正经、循规蹈矩的就甭指望能顺当办成事儿!”经这点拨后一琢磨,莫非校长真是没见到好处而不想办也没准儿,咱就厚着脸皮小“贿赂”一回试试。于是等不及了,和太太拎了两瓶好酒、几条好烟、两盒西洋参,信封里夹着几十张“大团结”,没预约就去敲校长家门。校长和他太太见这次来访似乎与前次不同,遂接了礼袋,友好的请我们进屋。我们表达了对安排考试一事的关切后,校长说:“已经问了八月二十五号那一批考试,同意准考三、四两个年级的有一百八十多个转校生,普遍都有后台,但计划只录取三、四十人。你儿子嘛,力争安排去参加考试(语文和数学),当然罗,考不考得上就得靠他自己了。”我们致谢而去。第二天校长主动来电话说准予参加考试了(其实可能也就他一句话)。我立即将此消息通知了冯老师和老张头。无论如何,总算又有了一线生机!此时离二十五日的考试仅剩三天。由于育英小学为北京仅有的两所五年制实验小学之一,用的特编教材,书店里买不到供复习。太太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找熟人借来一大堆北京普通小学六年级以下的语文和数学书,让儿子猛啃。在如此苛刻的阅读量面前,小儿居然少有怨言,看来也是入学压力给逼的!试想如果连三年级都不能考上,以六年级之年龄和身段,去屈就于二年级的班,连我也不知道让吾儿脸面往哪儿搁!

  考试那天,留下来京小住的孩子他爷守屋,我们仨开车去到学校。走进主楼大厅,但见两侧分列着毛、刘、周、朱老一辈和江(泽民)、李(鹏)、李(岚清)、李(铁映)新一代领导人给育英的题词,其中尤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最为醒目。楼上家长、老人携子带孙一大帮人,都是冲着考试来的。不一会儿忽听得一位组织者高喊:“中组部、国家计经委、财政部(该部出款刚建好育英小学部主楼和中学部教学大楼)…,左边桌报到;总参、总政、海军…,右边桌报到;其余的,去后边桌!我一边领着儿子去后边桌排队签字画押,边品味着那声儿喊:人说“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此言一点不虚。我不过一个合资公司总经理,算个狗屁!悠着点吧,能让报名算是不错啦!儿子进教室前,再次告诫他,沉住气,尽量做,不懂题一定要问,最后一个交卷也无妨。儿子不动声色,估摸着心里直捣鼓。他被安排在教室中间最后一排,与一女生同桌,也没见相互介绍和切磋点什么。我得去公司上班,由太太留候。先考语文,太太时不时从门上窗口观望,教室里鸦雀无声,考生们伏案书写。又去看时,忽见儿子拿着试卷,表情茫然地举手让老师过来。太太不由得心根儿一凉:吾儿休矣!联想起当年在美国时给他读课文,他连共产党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这考卷上的东西不把他给难死了!太太心神不定,坐立难安。待到中午两门课考完,俩人回家的路上儿子一言不发,太太如何问都答心里边乱说不清楚。又问:“见你考语文时举手问老师,咋啦?”儿子咕噜:“一道值25分的作文,题目叫‘助人之乐’,每个字都认识,但啥意思吃不准,也不清楚写什么,就问了。”太太心里发虚:“弄懂了怎么写的?”“记得前一段我住姑姑家时,有一天看到姑父的裤子‘烂’有两个洞,就帮他补(来玩),作文里说补好了可以再穿,应该有节约思想,还讨论了一些废话。其实那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是本来就有的,都知道那是学美国的Cool。”太太听了,觉得还算不离谱。回到家中,老爷子让孙儿静下心来,逐一尽量回忆两门考试的问题和解答。老爷子文、算皆通,总结后觉得能想起的问题倒是答得还可以,错误不多,语文造句不咋样,而那些想不起的题目,则只好听天由命了!

  时值夏末,计划在儿子九月一日开学前(如果能考取的话),带老爷子并一家人去北戴河、秦皇岛一游。据说八月二十八号上午学校放榜公布录取学生名单,便约好让冯老师帮忙看榜,到那天中午十二点我打电话去问消息。二十七日到了北戴河,一心惦记著这事,大家兴致平平。挨到二十八号中午,我准时打手机给冯老师家,太太和老爷子焦虑地盯着我,指望传来好音信。电话通了,付老师高声通报:“已看榜,语文得良,数学八十九分…。”我屏住呼吸,眼睛越瞪越大,太太老爷子急切地询问怎幺样?“祝贺孩子考取四年级!你们可以放心了,好好玩儿吧!冯老师兴奋地说。我朝大家做了个OK的手势,道完谢,即往儿子脸上重重地给了个Kiss;太太激动不已,眼泪似要滚将出来,遂一把揽过儿子,紧紧地拥入怀中;老爷子心花怒开,率大伙儿换上泳衣泳裤,老少四人一扫阴霾,尽情地投入到北戴河蔚蓝色的海水里…。此后两天是我们那次回国玩的最开心、最放松的一段。

  儿子成了育英学校四年级的正式学生。去教务处缴钱时,教务主任可能由冯老师等打了“关照”的招呼,友好地说:“先缴三千吧!”我心中高兴,一大叠预备好的现金只用掉一小部分,没想到比上翠微小学还便宜,真是好事多磨啊!上学第一天,我们给儿子穿戴整齐,准备好书包、文具,系上红领巾(儿子特不情愿),戴上学校安全黄帽,看上去总觉得有些别扭。去到学校,但见人山人海,两千多学生和老师在主楼广场前举行的新学期升旗仪式庄严而隆重。之后家长们被请出校门,学生们开始了第一天的正式学习。下午放学儿子回到家里,我们关切地询问起第一天的感觉。儿子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出了一些洋相。”让说来听听,儿子便讲起了一天的经历。第一节课班主任顾老师让新来的同学作了自我介绍。下课后一位女同学(后来才知道是班长)过来问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因儿子当时长的纤细而清秀,发长且尚未变声,粗看时文静得有些象女孩),儿子一听来气儿,趴在桌上不理。我们告诫他对同学要有礼貌,下次回答是男生就得了。第二节课后全校学生到操场做广播体操,众目睽睽之下全场就一个点不见动作(在重庆借读时没参加每日课间的集体活动,下课都在办公室看书、写作业),领操指挥几次喇叭喊仍无动静。顾老师只好从队列中把儿子拉将出来,责问为什么不做?儿子说不会。“怎么广播操都不会?人人都会!”“美国学校不教广播操。”儿子表示道。顾老师是老资格班主任,作风严厉,很为这小子在全校面前糟蹋了班里的形象而不快。我们劝慰儿子:“这不怪你,以后学会就是。”第三节英语课,迟老师是一位年轻男士,上课中便抽同学起来朗读新课文段子,几人之后叫道:“后边那位同学念下一段。”儿子站起来哇啦哇啦几下读完。老师摘下眼镜,诧异地问:“你这么会读得这么流利?”几个同学齐声喊:“他是从美国来的!”“哦,你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下了课,儿子忐忑不安地找到迟老师办公室,以为犯了错。老师问了何时去的美国,英语程度等等。儿子表示该课本的内容很简单。迟老师说:“你就做英语课代表吧!从今儿起,班上的英语作业你收你改你号成绩,老师只管考试分和期末总成绩。另外,你准备参加代表学校的区、市英语竞赛。”我们鼓励说:“儿啊,这英文是你唯一高人一筹的资本,你应该做好这些事,一是给自己长脸,二来为学校争荣誉。”儿子有些不以为然。又上另一堂课了,课前大家开始做眼保健操。老师见儿子东张西望看着别人做,偶尔在自己脸上鬼划几下,喝道:“喂,说你呢,干嘛呆着不做?”同学又高兴地嚷:“他是从美国来的!”老师瞪眼昂头:“美国来又怎么啦,也该做眼操!”儿子摊手耸肩争辩道:“可是我不会呀!”老师余怒未消:“看你长的聪明样儿,连眼操都不会,班干部下课教教他!”下午体育课,老师号令全体开始队列训练。“立正!向左看齐!向左转!”但见得队列中一同学仿佛弄不懂口令和姿势,便问:“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站着发什么愣!转身也不好好转!”儿子不好意思道:“不会。”老师来气儿:“怎么不会,没上过体育课啊!”一同学帮腔道:“他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很多东西都不会。”老师面带愠色:“美国体育这么发达,哪有队列都不会的,一年级小孩也该会,瞎扯!”儿子一脸委屈:“美国的学校真的不教这玩艺儿!”老师没词儿,喊道:“你出列,我教你一人,大家靠边儿站好了。”儿子无奈,立于中央。“立正!向右看齐!”儿子反应迟钝,又失去了同学们在时的参照系,在心里猛翻译左,右,left,right,然后将头转向右边。“向右转!”儿子又是一怔,朝右移碎步打转。“你两只脚绕什么圈儿?应该向这样!”劈、啪,老师示范了一个标准转姿。儿子仍不得要领,笨拙地操习了一番,引的旁边男女同学直乐。“听我口令,立正!”儿子全身僵直。“起步走!”儿子慌乱中不知所措,定了定神,下意识领会出必须向前进,于是左手左腿齐出,来了个各位看官定能想象得出的同侧手脚同向摆动的滑稽行进大踏步。全体同学乐得东倒西歪,直不起腰。太太强忍住笑,问:“这么窘的情况你不怕?”“我当然不好意思啦,红着脸,低着头,咬着牙跟着体育老师走,当时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儿子满腔委屈地诉道。我们在客厅一边教他走队列,我心里边暗自想:这第一天真够难为他的了,这些个“洋相”还真不能怪他。看来这人遇到第一天、第一次的新鲜事儿最多。想当年儿子来美国后第一天上了Preschool(幼儿园)回来,问他喜欢学校么?“不喜欢!”“为什么?”“这里的老师听不懂人话!”原来课间儿子内急,举手想上厕所(国内幼儿园的规矩)。老师问:“What do you want(想干嘛)?”答:“上厕所。”“What(什么)?”“上厕所。”连问连答几次,老师闹不懂,故而放弃不再理会。儿子直憋到下课才自己乱窜找到厕所后解决了事。刚来美国四岁的孩子,你能说啥!一朋友的小孩去年回北京探亲,第二天早晨起床从窗外看去,见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叹道:“哇,这么多老外啊!”跟咱儿子一样,都没弄清楚谁是谁,是不是!

  第二天在教室里,班长和几个女同学又来故意问儿子是男生还是女生(其实已知道),答:“我是男生,还要问什么?”同学戏道:“不太象。”随即几位女生在后面揪起儿子的头发,想用橡皮筋儿给扎鸡毛小辫,遂被儿子安然扯去,也没动气。小“美国佬”的到来,给班里和年级增添了活力。同学们相处一段时间后,大家发现他与别的同学不大一样,西方孩子的特点和一些希罕的见识以及还算俊秀的相貌,外加老师授予的“主宰”同学英语课平时成绩的特权,使他成为众同学交友的对象。我们叮嘱他一定要专注学习,不准交“坏”朋友,还要注意安全。才到北京时,朋友和邻居告诫社会治安乱得很,最好别让孩子单独上下学,需有人接送。说有一家人的十来岁儿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又是报警又是登寻人启示,一个多月后面黄肌瘦地自个儿回来了。问去哪儿啦?“被几个叔叔那天给弄走了,也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问他们对你咋了?说:“没啥,就只在我肚子上捣弄过。”扒开衣服一看,腰间一条长好的线缝;医院一查,少了一个肾…。各种流传把太太听得一惊一吒,直打哆嗦。于是,如果我早上上班不能送孩子上学,太太就早晨送,中午接,下午送,放学接,一天折腾四个来回,一来一回走四十分钟,够呛不!后来学上久了,孩子又大了点,大人也麻痹些没那精神了,就让儿子中午吃学校“小饭桌”,上下学随人群自个儿走。一天放学回家,说是在路上检到几十元钱,东张西望也没看到丢钱的人,本想交给路口那位警察叔叔,一看那模样就没敢给。我们便提议让他明天交给学校去,也算件好人好事记着,国内学校爱让写这方面的作文。第二天回来说交给了大队委管事的学生干部,那同学只嗯了一声,就收下了,也没记录和任何表扬,再后来也没听说任何动静,儿子于是有些后悔那钱交得不值。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一九九八年。儿子已基本融入和习惯了育英的学习生活,不象开始那样感觉吃力和挫折。刚进校时语文成绩游走在班上四十多位同学中的倒数二、三名,不好意思,请来首都师大的学生家教给他额外补习,加上我们的逼哄,儿子只好没日没夜地学啊,赶啊!放弃了心爱的电脑,那家庭作业堆积如山,常常做到夜里十二点,那日子过得跟旧社会似的,让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里疼。儿子问:“啥时咱们才回美国啊?”他仍惦记着美国学校的轻松日子。我们开导他:“你虽然学得很辛苦,但我们感觉你的进步真是很大,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孩子普遍比美国孩子写作要好、数学要棒的原因,因为美国学校好玩没压力呀!”笔者在此也顺便点一下:国内目前教育系统的弊病仍然不少,“提倡素质教育,减轻学生负担”的口号喊了这么些年,学生从小就面临过重的升学压力的现象似乎仍未缓解,孩子们在这种现状下已经变的麻木了,他们失去了本应快乐和健康得多的童年和少年。看来这不是那所学校、那个地区改变得了的现实,而是需全国全社会去达成共识并一致动作。当然,轻松放任的美国中、小学生与重压下调教出来的中国学生比赛数、理、化等基础学科,自然逊色不少。中、美教育系统若能取长补短,相互中和一下,无疑是解决两国各自教育缺陷和问题的途径之一。

  回到正题。经过一学期的摔打折腾,小儿期末语文成绩升至中等偏上,其他科目则更好些。以儿子为主力的育英学校英语竞赛队连拔海淀区和北京市该年级组科技英语和拼字比赛冠军,个人获取了北京市小学科技英语第二名。问知道在那儿丢的分吗?说其中一道竞赛题,问兔子、蛇、猫和大象中,哪种动物听觉最灵敏?儿子知这英语,没这常识,瞎蒙了是蛇,结果错了,扣掉一分,屈居第二。我觉得无可厚非,这题要让我答,我也不知道。又过了一段,这天回家时见左臂袖筒上别了“一条杠”,我笑着问:“当官儿啦?”儿子不好意思,喃喃地说:“非要选我当小队长。”我趁势鼓励道:“儿啊,好事儿哎!什么时候弄回‘三条杠’给老爸看看,你这中国学生就做到家了!”后来这“官”没见再长进,朋友倒是越来越多。孩子尚幼稚未醒事儿,回家有时也给我们唠叨起谁这谁那,谁写了这条子那条子,跟谁友好了另一位同学会嫉妒或生气一类小孩子感情游戏。所交的女朋友中,除了本班的外,还有外班和其他年级的。一天在家里儿子暴露了一外班女生写给他的“情”诗,声称并不熟识该女生,只知道名字,感觉她有时会悄悄偷看他,偶一碰面就红着一张好看的小脸儿。情诗是托儿子同班的一位女生转交的:“虽然你我尚未面识,我的心却已将你拥有…。”平心而论,是一首写得不错的小诗。我心想这年头真够邪门儿的,小孩也这么“感情”丰富胆儿大,全不象我们那个时代,少男少女在学校一般不说话,更不交异性小朋友,界限特分明,我就从来没收到过情诗什么的。转脑一琢磨,这年月的确与以前不同了,改革一开放,这西方好的和不好的唏哩哗啦一进来,有的东西变得比美国还美国了。当年我们那会儿就是有“贼”心也没那“贼”胆儿,在学校递情书算是犯大“忌”,更何况我记得小时候长得傻乎乎的,也没有儿子这般模样和风光,看来小孩子也时兴崇洋媚外。但无论如何,免不了担心和需提防孩子小小年纪误入歧途,于是一阵警钟猛敲,不在话下。

  九八年初夏,一日忽接市教育局老张的电话,说韩作黎老先生因病去逝,遗体告别和追悼会即日举行,问要不要去?我不由一怔,一股伤感涌心,答说再忙也会去。那日太太和我去到八宝山革命公墓----悼念和安葬国家领导人和名人的地方,此前从未去过八宝山

,我们胸戴白花,穿行在一片人潮之中,似有千人之众,陆陆续续前来的不知有多少,都是来向韩老道别的,足见韩老生前深得人心,深受大家敬重!瞻仰遗体、话别家人时我在想:与老人才一面之交,您就去了,好人为什么总是不能活得长久些?吾儿有今天,与老人鼎力相助分不开,我们真心感谢您!韩老,安息吧!

  稍感欣慰的是,《华夏文摘》第五一三期(二00一年一月二十六日)上转载了教育部日前出台的《关于妥善解决优秀留学回国人员子女入学问题的意见》,这包括获取了博士学位(不懂为什么必须博士以上?)的回国和已取得国外永久居留权或已加入外国国籍后短期回国工作人员的子女。《意见》要求各地教育行政部门应本着“适当照顾、特事特办”的原则,为其提供优惠、便利的条件。对申请进入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公办学校就读的回国人员子女,不宜收取国家规定以外的其他费用,并尽可能就近安排到较好学校就读。如此说来,今后在国外的博士家子弟若回国求学时,但愿再不用象我们这般为找学校而淘神费心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我在北京的工作告一段落,正念育英五年级(相当于普通六年级)的儿子也随之结束了在国内近两年的学习生活。迁回美国后,儿子不费任何周折进入初中一年级,并很快重新适应了美国的学习生活。两年的国内学习使他回美后相当于耽误了一年,不过由于孩子入学早,目前在班里也就比平均大一岁左右。鉴于缺少了学校这个主要的中文环境,这两年针对儿子中文日益滑坡的趋势,我们平时给他施以小量的中文阅读,让给家里和国内同学写中文信和电子邮件,看(他感兴趣的)中文读物、电影、电视剧,电脑上玩中文内容的游戏等等,以使好不容易才打下的小学中文基础不致忘却。对中、美两国的学习和生活感受,由于有了直接体验,因而每每有所评论。在最近暑、寒假中让儿子写的系列作文:中美学校教育之比较;中美城市和环境之比较;中美社会安全与犯罪之比较;中美吃的文化之比较,等等,通过一个孩子的心灵和直观感受,透视和对比生活过的两个不同国度之差异,倒是有趣。文中虽然有些观点太片面,例子过偏颇,显然赞赏美国的比较多,但安排孩子针对有点兴趣的话题,以描写和分析事物为手段,进而达到练习中文的目的,则不失为中文学习的一种好方式。我们问儿子:“如果以后再有机会回国去念书,愿不愿回去?”“Not again!”儿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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