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尘(16-19)

icegirl (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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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一阵子思文每天伏在桌子上看那些资料。她说:“高力伟,我怎么办?材料都看完了我也不知道写什么。”我说:“别看你是留学生,你的思维能力我一点都不佩服。”她说:“那你帮帮我。”我说:“民俗学我听都没听说过,我怎么懂!我开口都是胡说八道。”她说:“那你胡说八道我听听。”我说:“你不能写纯理论的题目,这你没有优势,承认不?”她说:“这是事实。”我说:“今天倒挺谦虚的。还有,你不能用北美的资料去做文章,这你也没有优势,承认不?”她说:“我才来一年多,北美我知道多少呢。”我说:“承认就好,那你说怎么办?”她说:“那我用这里学的理论分析中国的事情。你一说我心里就清楚了,我题目也有个方向了。”
她又伏到那里去看那些材料。到了晚上忽然拍了桌子说:“有了有了!”说着拿了一篇给我看,是分析中国现代离婚状况的历史变迁的。我说:“这也算民俗学吗?”她说:“算的算的,我把它转一下就变成我的论文了。”我说:“硕士论文,混一混就过去了。”她说:“至少要保证拿到文凭。我自己写一点,这上面抄一点,再到图书馆抄一点。我最会抄了,别人不查对原书看根本看不出痕迹。谁会那么勤快找原书查对?几次作业都是这样得了A。”我说:“这篇论文还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她说:“你答应我了你又提它,你不是男子汉。”我说:“那就把我的脑袋剖开把那件事拿走好不?她说:“今天我再向你赔一次礼好不好?”说完诡秘一笑。
她把桌子让给我看书。有些单词我带的小词典查不到,就用她的《新英汉词典》。她说:“这多不方便,读研究生没本正经词典。要你家再寄一本来。”我说:“值得寄吗,豆腐盘成肉价钱!”她说:“说起钱又触到你的痛神经了。”我望她一眼,她不再说话。过一会她扔了手上的书说::今天早点睡好吗?”我说:“才十点钟呢,十点钟!”她说:“你就今天一次早点睡不行吗?”我在心里笑着,嘿,倒撒起来娇来了。于是说:“睡觉的时间也要由你决定。”
我从水房回来,她已经睡到毯子里去了。我说:“这么快就睡了!”她把毯子拉到眼睛下面,只露出双眼追随着我,一声不吭。我说:“我再看几分钟书引一引瞌睡来。”一边把衣服脱了,钻到毯子里看书。偶然瞟她一眼,她望着我,眼神好奇怪。我说:“把鼻子嘴巴露到外面!里面有香气吧。”她不做声把毯子退到脖子处裹紧,眼睛依然望了我。
我用眼角去瞟她,想起自己很多次在灯下观察她的侧影,她现在也观察我了,只是不知她想什么。恐怕她看久了,也发现了我的毛病。又想着还不至于,自己鼻子长得直,还经常跟她开玩笑说是“国标的”,以前的侧影相张张都成功。看她眼神怪怪的,想问一句,马上又觉得没意思,搞不好又引出“喜欢不喜欢”这种永无休止的令人难堪的话题。在这世上有很多男人,他们对婚姻生活已经麻木疲惫甚至厌倦,在内心渴望有一种出人意料的艳遇再次激发起如火的热情;但他们在妻子永无休止的追问中,仍然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千百遍不厌其烦地回答那些毫无意义的追问。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被追问着说出那些缠绵的话,就会感到心里受了损伤。我觉得那些花言巧语说了出去虚伪透顶可笑之至,飘在空气中有一种金属般空洞的轻响。虽然我也明白,那些话尽管已经重复千百遍,在妻子的耳中却永葆青春。我内心那种执着的清高,阻止着我违背自己的意志去逢迎他人。有时在一种迫不得已的情势下,偶尔说了几句,脸上就热烘烘地发烧。
我打着哈欠说:“好瞌睡了。”马上又意识到这话说漏了嘴,又说了她最不喜欢听的一句话,于是默默熄了灯,一片浓黑马上布满了四壁。在黑暗中我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在夜的掩护下,我可以自由地与自己的心灵对话。我在睡觉之前经常有这种期待,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我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重的吸气声,渐渐地化成了一阵抽泣。我吃了一惊,翻身去摸思文的脸,湿漉漉的一片,显然她已经默默地哭了好久。我把左手伸到她脖子底下去搂她,心忽地“咚”地一跳,我的右手顺着她的肩膀一直摸了下去,天啊,原来她赤裸着身子躺在这里,而我却根本没有去碰她一下!
我身子挨了过去说:“思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原谅我好吗原谅这一次,你胸怀宽广。”我说得语无伦次,回答我的是一声突然迸发出来的恸哭。她哭着用力把我推开,我又用力挨了过去,把她的头搂过来,去吻她的唇。她竭力闪避着,我胳膊搂紧了她的头,舌子想抵开她的嘴唇。她的牙齿紧紧咬着,无论如何也不张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反抗声。她又两只手撑着把我推开,双脚也弯曲了抵住我的身体,我想用力突破她的抵抗,她双手狠命一推说:
“不要碰我!”一边大口的喘息。
我还想挨过去,她的指甲掐入了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阵尖刻的刺痛。我忍了痛说:“思文,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就混蛋这唯一的一次。我心情不好,做什么都没有情绪,这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
我不知她在哭泣中是不是听明白了我的话,她在黑暗中冷冰冰地说:“高力伟你不要碰我,说了不要碰就不要碰,碰了我只会感到不舒服。”她说着松开双手。
一股凉意倏地在我心中划过,我身子哆嗦一下。在这冷峻声音的沉重压力下,我只好放弃了靠近的努力。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内衣。我伸手开了灯让她看得清些,她在灯光亮的那一瞬间用衣服遮了胸说:“关灯。”见我不动,她又用更严厉的声音说:“关灯!”我只好把灯关了。她穿好衣服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呢。”我说:“思文,你一定要听我说──”她打断我的话:“算了,你也不必解释,那都是多余的,还可以说是滑稽可笑的。我知道你的心。你来这么久了,我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我说:“我承认的确是在逃避,但不是为了别的。我情绪太压抑了,没有心情,在情绪压抑的时候没有心情就只好逃避。这是真的,你别想得太多。”她很平静地说:“睡吧,明天还有事呢,我不怨你,真的我一点都不怨你。”
我还想解释什么,但就是想不出一两句有力的话来。如果我是一个善于矫饰的人,也许还可以在她心中维持更长久一些的幻觉。我知道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接受对方首先是一种生理性的接受,排拒也首先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拒。这种接受和排拒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说明,力量却异常地强大。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到加拿大以后我对她渐渐地有了这样一种排拒,这是我心中秘不示人的结婚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当她生气起来,眼角皱纹的线条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在我心中就引起这样一种感觉。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以前对这一点没有一点意识?我内心有一种很执着的心理定势,促使着我接受一个柔弱的而不是强干的女性。女性的柔弱在我心中激起一种怜爱,这种怜爱又会化为强大的心理动力,我在荫庇了对方的同时证实着自己。而强干的女性则总是不断地证明着我的无能,使我感到自己的多余感到沮丧。这种心理好奇怪,我自己也在心里给自己以严厉的批评,却是徒劳无益。后来我知道这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说明的本能,也许在我一生中已经无法改变。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圆圆的嵌在窗柜里。天边的圆月使我产生了昏眩的遐想。在这岁月长河的某一天,我为什么会在天涯海角遥望着他乡明月?为什么这样一个遥远的女人会睡在我身边?这一切是不是有着什么永恒的神秘意义?好像隔着茫远的空间和悠长的岁月,宇宙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轻轻诉说。我在寂静中感到了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影子的迫近。

十七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夜的月亮。这些年来它一直明晃晃的悬在我记忆中的某一个地方。那一夜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明亮,没有风,也没有云。碎小的星星在遥遥闪亮。苍穹在淡黑色中透出一点幽幽的蓝,久久凝望着,又似乎泛着白色的微光。月亮的边缘非常清晰,并没有我记忆中那种毛茸茸的潮湿的感觉,它白白大大,在窗口缓缓移动,象有一只神奇而无形的手在艰难地推着。我忽然就强烈地感到它是有灵性的,正默然注视着人间多少正在展开的故事。我记起了今天是中秋节,白天上课时想起来后来又忘记它了。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大而白的月亮,我奇怪地想着家乡的月亮是不是就是这一个。为什么看去不同?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也许因为这是遥远的北方,北方的一切都是这样陌生而凄凉。
这么多年以后我有时还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思文不用那么冷漠的声音镇住了自己,或者,如果我的心不是那么脆弱,而执着地请求她原谅哪怕一直到天明,以后的一切会不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如果我是学的其它专业,在北美能够如鱼得水,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是另一种样子?如果……
但是,人的一生是用偶然的碎片组合起来的拼花图案,每一块碎片都不会有第二次安排,却又决定着图案是否完美的最终结局。没有如果……但是,如果不是我在前年记不清的哪一天,随口说了一句,要思文写信给已经回国的外籍教授贝克,请他寄三十美元考托福,那就根本不会有后来的一切。那时她的同学一个个都赶赴北美,由于我没有兴趣,她也没动过心。那时候,我的话对她来说几乎就是上帝的声音。就是那三十美元,作为最初的动力,推动了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如果,贝克寄回的那封信,偶然地被别人拿走或退回……思文怕寄到她的系里引起议论,要贝克回信到我们系里。信封上有人在英文名字旁批了一个“凌”字,搁在办公室桌子上起码有两个月,我天天看见却毫无感觉。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思文也从不提起。当有一天,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醒悟到这封信是写给她的,拆开来看里面夹着三十美元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了好半天。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美元,那暗绿色的图案引起人的多少幻想。几天之后,我陪着她南下广州,怕只是写信会报考不上托福。如果,思文的托福考试再多错一道题……纽芬兰大学是当时唯一考虑提供奖学金的学校,最初发出的三十多封信经过几个回合,只剩下这最后一线希望。学校要求托福成绩过六百分,而思文是六百零一分。真的好悬。以后每当她说起这件事,就说冥冥中有个看不见的上帝在保佑,这使她对一切总是充满信心,从不退缩。她的信念是,是困难就可以被克服。很多小事中暗含着生命的转折,它恢宏的内涵和重大意义在很久以后才会呈现出来。如果……还有很多。一切生命的谜底都潜藏在这两个字之中。但是,没有如果。如果有的话,每一个生命都会是另一个样子。一切都如大江东去无可逆转无法挽回。

那一夜的月亮很亮很圆,在那个圆月之夜我想得很远。

跟思文认识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找女朋友的问题上,我有着所向披靡的自信。思文虽然无可挑剔,但我还是有几分犹豫。我没有把握她是不是自己所想象所渴望的那种女性。有一次她说:“Husband说的都是对的,因为他是husband。”正是这一句话彻底地征服了我,使我消除了最后的犹豫。对女性我需要有一点精神优势,需要她对我有一点小崇拜,这使我感到自己在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尽管有时我也想到这不过是一个无能的人想自我证实的愿望,是幻想中的附加抚慰,是一个自己设置的人生骗局。但既然人一生都在自己是个重要人物的自欺中度过,并在这种幻觉中维持着心灵的平静,那么这种幻觉就不必残忍地打破。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不再往深处细想。当我的一个熟人,也是思文的中学老师告诉我,林思文曾是校学生会主席,是一个很能干的人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随之又付之一笑。我觉得他们并不理解她,认真考虑一下这话的念头在我头脑中一闪就过去了。婚后的生活似乎也证实着我的判断。思文多次说到她的最大愿望就是做一个贤妻良母,事业只是附带的追求。反而是我多次督促她不要无所作为。在家庭中我感到自己很有力量,这种感觉持续了两年直到出国之前。直到今天我还无法判断,思文在结婚前所作的姿态到底是出于一种实用主义的考虑,还是她的确真心实意地打算扮演一个柔顺的妻子的角色。可以肯定的只是,她的确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如果没有出国这件事,她的这种素质也许永远不会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来。
出国打破了生活的平静,我和思文在几年的生活中形成的种种默契倾刻瓦解。随着目标的逐步靠近,出国在她心目中由一个淡漠的概念变成一种狂热的奋不顾身的追求。从收到奖学金通知书那天开始,思文陷入了一种半疯狂状态。在她的面前还有太多的困难需要克服。那时她正在读研究生,而研究生按规定不能出国,她必须找到足够充份的理由退学。她又是从本系考上的研究生,退了学回到本系,这时申请出国,马上会暴露出退学的理由是一场骗局,所以又必须立刻调动工作,这又要得到系领导和校组织处的同意。然后,还要找到一个接收单位,这个单位不但要同意接受她,而且还要同意她马上办理出国手续。还有,她的奖学金只有六千加元,而签证至少要八千五百加元,她必须另外找人作经济担保。而这一切,必须在两个多月之内完成。
一开始我就和她发生了矛盾。我建议她对校研究生处说明退学的真实理由,这样就不存在同意调走和找接收单位的问题,直接在本校办出国手续。在我看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办好调动根本不可能。但她要一步步走,宁可麻烦也要稳妥。她毫不迟疑地否决了我的建议。几天之后有消息传来,另外一个研究生想退学去日本,对研究生处说明真实理由,遭到坚决的拒绝,还找了文件给他看。得到这个消息思文拖了我连夜拜访了他,那研究生直赞扬思文精明,骂自己糊涂,不懂世事,又说自己能变个女的就好了,装作有了身孕就可以退学。思文说:“这一点早就想到了。”出了门思文说:“看到了吧!听了你的我就完了,你的话真的信不得。本来我想靠你,看起来是靠不住的。以后你最多只能建议,不能作决定。”我的威信从此开始破灭。
思文从一个怀孕的女友那里弄到了尿,要我填了她的名字去化验。然后取了证实怀孕的化验单,找到一个与她有一面之交的副校长,请他帮助说服研究生处同意退学。她说:“我都快三十岁了才怀了孕,想去做掉他又不同意,”说着指一指我,我马上硬了脸上的肌肉做出坚决反对的神态。“想读下去又实在无法兼顾……”她说着这些的时候神色凝重,讲到研究生学位丢了太可惜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声音哽咽,掏出手绢侧了脸去擦眼泪。副校长显然被感动了,答应明天就打电话给研究生处。我木偶似的呆在一旁,如此生动的表演使我如坐针毡,我万没想到思文还有这么一手。我相信在那一瞬间她自己一定也动了感情,连我这个知情人也看不出丝毫的做作,细想之下就甚至感到些许恐怖。出来我说:“思文凭你这张嘴,说水上能点灯我也会相信的。你去加拿大怎么学民俗学呢?”她望了我不知什么意思。我又说:“你应该学电影表演才是,你肯定有天赋,得奥斯卡奖也没问题。”她说:“你在心里笑我了吧,被逼成这样又有什么办法。”我说:“你倒是心里放得下架子做得出来!”她说:“不做有什么办法你倒告诉我!你当我是有表演欲呢。活这个世界上只能按达到目的的需要去做,不能说自己想怎么做。算了算了,你心里的傲慢先收拾好了,要不你有本事把路都走通了什么都不要我管。”第二天中午她说副校长电话已经打了,要我陪她到研究生处处长家去,我知道她心里想着我在场可以加强现场效果。想到她又要把那番表演重新来一遍,我忙不迭地推辞。她说:“好,你在外面等我。下次到组织处长家你一定要去。”我只求当时脱身,一口就答应了。半天她从里面出来说:“有希望了。”我看她眼眶湿湿的,说:“又伤心一场,白死了一批细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果然过几天就办了退学手续。办了手续她说:“现在学也退了,只有背水一战,不是死就是活。万里长征才走了一步呢。”我说:“你别吓我,死死活活的!”她瞪了眼说:“吓你?现在谁有心思吓你!”看着她的眼神我心里一惊,说:“你是林思文不呢?”她又瞪了眼说:“别开玩笑,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命都去半条了,你还开玩笑。”看她那陌生的眼神我心里恐惧着不再做声。
下一步要去找组织处长,请求调动。她认识处长先生的女儿但没有深交,找上门去要求帮忙够不上交情,也太突兀。她设计好了,在处长家附近路上等着,装作在外面碰到,再谈拢了到她家去玩,这样去接近处长,等了几次没有等到,回来就找我发脾气,我稍一反抗她就表现出失去控制的疯狂,说:“别跟我吵了,你,你!我会背刀砍会放火的!”我只好摇头叹气不再吭声。这天她回来说:“到戴处长家去了,在外面碰了他女儿,说上路就跟着去了。今晚你陪我去。”我说:“我去干什么,我去一点用都没有,我最不喜欢求人。你就饶了我这一回。”我说着抱拳作揖打拱。她马上沉了脸说:“我喜欢求人,我最喜欢求人,这是我的爱好!我是求人的专业户!高力伟我跟你说,现在学也退了,死路一条,不成功则成仁,不成功我会发疯,你总不愿有个神经病妻子吧?”我说:“又吓我了,你这个人命最要紧,不会神经。”她“嘿嘿”笑两声,我心里直发凉。她笑了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会,不会。”我怕她的神态,说:“主要是我去了也没有用。”她说:“戴处长凭什么帮我的忙?有内容呢!她女儿只比我小一岁,在市政府工作,还没有对象。我们学校找遍了没有合适的,现在要把范围扩大到你们学校去,所以你非去不可。”我吓一跳说:“我们这里自己还有很多大姑娘呢,我到哪里去找?要不我们先离了婚,你把我介绍给她。”她说:“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做是一定要做的。”我还想找理由推托,她叫起来,“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谁叫你开始叫我写信要美元考托福,把我推到水里你想袖了手站在岸上不管我?”我只好答应了陪她去。走到戴处长家门口我站了不肯进去,她也不做声,直了双眼盯着我,一只手抓着我的肩,指甲深掐进去。我痛得想叫又不敢叫出声来。她忽然又松开手,“扑哧”一笑轻声说:“求你还不行吗?一辈子我又能求你几回呢?”她那一笑惊得我打了个哆嗦,一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心软下来,点点头,抱着豁出去的心情看她按了电铃。里面人应了来开门,她又匆匆吩咐我说:“表情自然,笑。”进了门她象老朋友久别重逢笑得生动,并不提出国调动的事,也不提他女儿的事,和处长天南地北扯得热火朝天。处长女儿娴静地坐在一边竟插不上嘴,只是含笑听着。扯了好久又很自然地转到他女儿的婚事,指了我似乎是不经意地随口说:“他们学校还有一些不错的小伙子,要他去说。”我连忙点头应和。要走了站起来到门口,思文才说到调动的事要请戴处长帮助。戴处长一口应了说:“组织处放你没问题,你们系里肯不肯?”思文说:“系里的工作我会去做。”处长送出好远,分手时思文又把话题转到他女儿身上,说:“这几天就会有消息。”处长说:“把漂亮放在第一位的年轻人没有出息,还是要找有出息的。”我想笑又不敢笑。
处长去了,我说:“思文你胆子太大了,怎么敢说这几天就有消息的话!”她说:“那归你负责。”我急得出汗搓着手说:“我没有办法,他女儿又长得不漂亮。”她说:“漂亮还劳驾你,早抢跑了。”我说:“真的我没有办法,我自己的堂妹我还……”她猛地一推我,我说:“你打人?”她说:“打人?明天杀不杀人还不知道,放火不放火也不一定。你这样实在的人,那是应了我爸爸一句话,吃屎还没有人开茅厕。谁规定了一定要搞成呢,你现在的责任就是找几个去见面。”
只好硬了头皮上了。说真的我自己找对象都没有用过这份心思。辗转托朋友物色到一个,思文把处长女儿夸成一朵牡丹。(以下略去1000字……)

最困难的还是找到一个同意思文马上出国的接收单位。我和她每天骑了车在太阳底下跑,找遍了全市二十多所高校和中专,没有一家愿接收。第一次就在我所在的学校碰了钉子,以后连续地碰钉子,几乎要绝望了。思文完全变了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晚上刚入睡就惊醒,再也睡不着,还要把我也叫醒了陪她整夜的讨论。听我把那些空洞的安慰之辞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安心一些。她的神经特别脆弱而敏感,我一句说不好,她就会发脾气。我疑惑着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那个温柔的思文到哪里去了。又担心这种局面以后无法改变,那我真不知怎样跟她生活下去。为了使她那种带有神经质的激动有所中和,我尝试着不动声色的抵抗,但这种抵抗除了引起她发泄式的激动之外再也没有意义。我在几次尝试之后无计可施,便采取了完全退让的态度。对这种家庭角色的急遽转换我根本不能适应,把希望寄托在事成之后回到原来的状态。面对冲动的思文我压抑着自己,心情沉重。有天晚上,我一句话说得不合她的心意,她马上激动起来,冲到我面前和我吵。我觉得她实在太没道理如此冲动,回了几句嘴,她就做了拼命的姿态把我挺到墙上搡揉着,说:“到今天我还要命干什么,把这条命拼死算了。”我只好垂了头不再做声,再要记起引起这一场冲突的那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心里叹息着世事的荒诞。沉默着经过一片废墟,我躲到一堵墙后解了手。看见周围一片空旷,我一股气从心底涌出来,忍不住拼命吼了几声,象野狼的嚎叫回荡在旷野。我回到马路上,路灯下思文露出嘲讽的笑,自言自语似地轻轻吐出几个字:“蠢气,别丢人了。”这使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伴随着一种耻辱感我心底漂移着一阵憎恨。
那个月思文身上又来得特别迟,超期一个星期还没有消息。思文劈头劈脑骂我说:“叫你不要碰我,你要!你图了自己痛快又不顾我的死活。”我想来想去实在记不起自己何曾犯过错误,申辩了几句她哪里肯听,声称“你要负全部责任。”逼急了我说:“不可能,除非你自己在别的地方……”她象一只小兽似的扑过来,伸了五指抓我的脸,我吓得推开门就跑。她追出来站在楼梯上,怕邻居听见,用手势比划着打的动作,我在楼梯下,嘴张合着不发出声音,一次一次地摊开双手,比划自己没有错。两人手比划着演哑剧式的好一会,楼上有人下来,她马上回屋去了。那人过去了,我上到楼梯中间,看着没有动静正想走上去再解释。她突然冲了出来,我转身就跑。她站在上面说:“男子汉,男子汉呢。”我在下面昂了头说:“我不跑你要打我呀!”后来拿尿去化验了,并没有怀孕。她看了化验单还不信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都过有十天了。我说:“那你从来没有这样忧虑激动过。”又过了一个星期,她高兴地告诉我说:“怪你怪错了,你别生我的气,要是平时我也不会那样呢。”我叹息说:“出国都把人折磨成什么了,北美有钱捡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接收单位还是没有希望,思文需要的只是一纸证明去市公安局办护照,但就是没有哪个单位愿盖这个章。我们的亲友全部出动,活动了一个月也没有进展,思文几乎就要疯了。有一天我开玩笑说:“不就是一个章吗,实在没办法,自己刻一个算了。多出点钱找街上那些流动的刻章人。”她说:“那怎么行,到公安局开玩笑。露了馅我这个国就出不成了,还要判刑。”我说:“说笑话呢,谁真的敢?”她沉默一会,象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又下决心似的说:“最后没有办法了,判刑也要试一试,我反正是不要命了。找人刻也要坐了火车到别的城市去找,万一出了事也不连累到他。”我看她认真起来,想得这么细,心里怕了说:“开玩笑的啊,你当真什么!你想要我坐几年牢吧。”她说:“你自己说出来的,那自己去做,我不管你怎么做,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出了事我就说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坐牢也是我去坐。”看她那神态我心里想,出国不成恐怕要闹出人命来的。
在一筹莫展走投无路之际,事情忽然轻易解决了。我的一个朋友一天来访,知道后自告奋勇说,他在一个研究所有熟人,关系不太密切但可以试试。我说:“早就试过了,想送东西也送不进去。”思文却马上提出陪他一起去,当天就得到消息同意接收,几天后派人去思文学校拿了档案,又开出了接收调令。两天之内办完了调动手续,马上又开出了申请护照的证明。有些事情真是想都想不到。拿到护照那天思文捧了在嘴上亲得“啧啧”有声说:“为你这鬼东西我都差点死了。”又贴在面颊上摩挲。我说:“还不是靠了我,我的朋友。”她说:“靠你我还有今天,以后你讲的话我要多想几想。”以后我再说什么,她也不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冷笑,那轻轻的一声象刀片子一样刮得我心里生疼,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的绝望叹息。
一个多月以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一下自己内心的感受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思文就去了圣约翰斯。
那天夜里的月亮又白又大又圆。我在天快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我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丝印象是,那冷冷的圆圆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口消失。

十八

和思文的感情一旦开始走下坡,就以加速度下滑。这是一种难以扭转的恶性循环,我和她都无意出于理智的考虑作出妥协,把发展引向另一个方向。对事情的危险前景我有了模糊的意识,却没有情绪去补救,倒象自己是个听之任之的旁观者。我并没有在内心精心计算过利弊得失,只是凭着直感去行事,这种直感是理智不能驾驭的强大心理力量,连自己也无法解释。后来想起来,当时我潜意识中有一种破坏性的恶意,它裹挟着任性、固执和些许残忍向前滚动。不知思文对事情的前景有怎样的认识,她并不是缺乏想象的人。
于是很小的冲突也有了很强的破坏性。这一天思文说,要想办法把自己的妹妹思华弄到圣约翰斯读语言学校。我说:“自己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再背上几十几百斤。思华外语不懂几句,体力又没有,娇娇的弱不禁风,来了干什么。”她说:“思华是做工人的,没有你这么多麻烦,只要能赚钱就行。她端盘子总端得起吧。”我说:“你想清楚,林思文!我工作还找不到她找得到?读语言学校工作许可证也申请不到。”她说:“打黑工,总比中国赚得多。”我说:“来了还不是天天闲在这里,起码房子你要给她租一间。”她说:“这你别怕,不要你养她,不要你拔一根毫毛,不要你去找工作,都归我包圆。”我说:“你能负责包圆,你能负责我还会落到这一步!你只能负责一个屁!”她马上说:“我就能负责你这个屁,不是我你这个屁能放到北美历史系来?”我一次次鞠躬说:“感恩戴德,感恩戴德。”又说:“那我的弟弟也要来。”她说:“那也可以,等思华来了再说。”我说:“他是男的先来。”她说:“我先来思华先来。”争了半天她不再理我,到楼下去做饭,我心里静不下来,又追到楼下去说,她把饭锅往电炉上一顿,水溅起来在烧红的电热盘上“滋滋”地响,腾起一股白气,说:“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不要再商量了,你再说我也懒得听了。我一天到晚忙得一踏糊涂,哪里有精神来听这些闲空话。跟你我口水都讲枯了。”说着吐了舌子给我看,我气得腿直抖,一恨一恨地咬了嘴唇,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说:“害了我们自己还要害思华。”她冲过来说:“我害了你是吗,我害了你!你良心都喂给狗猫吃去了!”又瞪了我咬牙切齿说:“固执的人,固执的人!你这个人真的不是人!”我说:“那你找了我这个不是人的人!”她嚷道:“是我自己瞎了眼!做个男人就这么狭隘,你什么时候才会象个男人!”我浑身的血燃烧着,把冰箱踢了一脚说:“放屁!”冰箱的门开了,她把它关上,笑一笑说:“踩着了你的痛脚是吧!”我说:“放屁,放狗屁!”她说:“你再骂,你敢再骂一句,我拳头都捏得叫了。”我笑起来说:“嘿嘿,你还想打人!放──”话没说完她一掌打在我脸上,我痛得一叫说:“真的你打了,你打了!被你打了脸我还是个男人!”我用手挡了第二掌,她又朝我身上打。我从后面抱住她,抓住她的手,她弓着身子挣不开,就踩我的脚。我松开她说:“你打,让你打!”她不再打我的脸,使劲打我的身上。我闭了眼站在那里不动。她又打了几下说““没有劲了,手打痛了。”我的神经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痴呆呆地站在那里象一尊木偶,无法理解身外的一切。她喘息着,坐在椅子上呆望着我。我一时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痴呆着不知多久,时间似乎也停止了。突然一滴泪从眼角沁出来,缓缓流过面颊带来一点微痒。这痒痒的感觉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回到了现实,想起了刚才那一幕,鼻子一阵酸痛,抿了嘴眼泪默默地流,一颗颗挂在下巴处,再滴下去。思文开始木然地望着我,象是看一个陌生人。这时看到我流泪,她似乎省悟到了什么,低了头避开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不断地用力去擦手背那碰破了皮出血的地方。她的动作中带着一种自虐的残忍,象是要平衡一下刚才对我的粗暴。我装作不理解她这动作的意义,麻木地望了她不做声。这样持续了很久,直到我站得有点累了,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颓然地倒在肮脏的地毯上。我听到她开始轻轻地啜泣,又不住地抹去眼角的泪,这也没有引起我心里的那种爱怜的感情。
平生第一次,我拒绝了女人的眼泪。
要是我对痛苦的体验不那么敏感,那就好了,那样我会活得轻松得多。有时候我遗憾自己情绪的触角那么脆弱,轻微的伤害也会引起强烈的难以摆脱的痛苦。我经常在内心说服自己,“这是一件小事”,可深心又有一个声音提醒着我这种说服是一种善意的自欺。我甚至对自己有着一种痛恨,在心里责骂自己是“没有用的东西”,“狭隘的小男人”,但内心的沉重仍然无法消除。这种责骂成为了徒劳无益的挣扎,反而提醒自己更尖锐地意识到那种沉重,在里面越陷越深。在这次事情之后,我忽然感到思文脸上说不清楚的一点什么是那样难以忍受,潜意识中那种生理性排拒忽然明确化了。四年多前,我和思文认识的时候,这一点使我有一点犹豫,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人唯一不能欺骗的就是自己。好多次我下决心想咬紧牙关冲过去,心想结了婚就不会再想那么多,但又怀着一种很深的恐惧,怕结婚以后那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人人都说思文长得漂亮,连我那些挑剔的朋友也没有人提到这一点,这使我想与他们交流一下感受也难于启齿。我在心里叹息着,自己这么敏感可怎么得了。有一次我似乎是不经意地提到这一点,朋友马上反驳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真的十全十美又轮不到你了。他的话马上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这话真是太对了真是无法反驳。思文的柔顺消除了我最后一点心理抗拒,我告诉自己这种弥补已经足够。她对我那样爱那样痴心,我不忍也舍不得叫她失望。何况我周围也没有几个姑娘经得起那样近距离的仔细审视。结婚以后我几乎忘了这一点,偶然有点感觉也没有觉得那就是一个问题。可是现在,这种排拒的感觉又强烈起来,它阻挡着我从内心去接受思文暗示性的和解信号。对思文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再在内心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对自己长时间的装聋作哑。“离婚”这样一个念头一旦在心里闪过,就再也不能抹去,它在内心看不清的什么地方发出诱人的遥遥召唤。
思文对那天情绪的失控显然很后悔。她也许没有料到我根本就不回手,也不遮挡,这样使她的冲动找不到合理性的借口,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安抚自己的内心。如果我还手,她心里反而会舒服一些。她已经意识到了,这样一种木然的态度比粗暴的反抗更加可怕。我对那天的事并没有特别计较,没有提及一句,只是用一种淡漠来回答她表示悔意的暗示。那几天我无心看书,上课也集中不起精力,整天的神思恍惚。我知道思文需要一个台阶,使她得到我的谅解而又不至于太突兀羞于出口。我在一种阴暗的心理支配下,以一种刻意的冷漠来阻挡她和解的意愿。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还是说还是做,可是语气和神态中却渗透着一种拒绝。晚上睡觉时我说一声“瞌睡了”,就熄灯背对了她,在黑暗中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一丝冰冷的笑。
思文对我有意的拒绝已经理解,这使她羞于再做出和解的姿态。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那天晚上她吃饭只吃了几分钟,一碗饭还剩下一大半,就推了饭碗,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推开饭碗的时候调羹掉在桌子上“当”地一响,这响声使我领悟了这一举动的特别用意。我想问一声,犹豫着还是装着没注意到,沉默不语。这种沉默使我非常痛苦,我已经完全体会不到自己的冷漠带来的报复的快意。整个晚上我都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冲突,想着是不是该放弃这种冷漠。好几次我几乎就要换一种口气去问她,为什么只吃这一点饭,是不是病了,但总是在心里害羞着鼓不起勇气。又想到前几天的事对自己来说甚至是一次机会,它使我有被良心允许的充份理由保持这种冷漠。于是我装作没有意识到她的自虐,说几句平平常常的话,大多数时候用漫不经心的阅读来掩饰沉默中包含的残忍。睡觉之前我几乎要崩溃了,不经意似地问她:“我肚子又饿了,煮了牛奶你也吃一杯好不?”她淡然地说:“算了。”得不到回应我马上退了回来,默然的睡了。
半夜我突然醒来,象心里有什么在提醒着自己。我伸了脚慢慢的朝身后探过去,空空的使我吃了一惊,睡意顿消。装着翻身侧了身子我发现思文裹了什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偷偷移了胳膊看着夜光表,是凌晨三点。我在黑暗中等了约有十分钟,她还是一动不动象一尊塑像。我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只裹了一件单衣。我缩在毯子里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心里震颤着,再也没有力量坚持,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我咳嗽几声,轻轻翻了几次身,又睡意蒙蒙地呻吟几声,她还是一动不动。我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睡觉了,半夜了。”说了几遍她还是象塑像一样在黑暗中沉默。我支起身子,用力把她按下去,说:“有点蠢吧!”她说:“睡不着。”还想坐起来。我伸了胳膊搂了她说:“有什么心事睡下来想,要感冒了发烧了好些罢!你是最爱惜身体的人呢。”她呜呜地哭起来,哭着就气喘吁吁身体抖动。我说:“你还在想那天的事情呀?算了,连我都忘记了。”她缩在我怀中说:“你没有忘记,你记仇,你心里记仇。”我说:“我真的没放在心上,谁老放在心上呢,不就是打了几下吗,这点小事。”她说:“我知道,我心里知道。”我知道那些空空泛泛的话再也含混不过去,就说:“我们两个人在异国他乡天涯海角,好难好难的啊!同心协力还应付不了,还要互相折磨。我们心里苦了在流泪滴血有谁会知道呢?加拿大好是好,但不是对我们的好,特别是我,人都是个废人了。我们还是按原来想的。赚点钱,生个儿子是加拿大公民,给他多留一条路,你再拿了学位,回去算了,好不?”她止了哭说:“好。”又说“那你不记我的仇了?”我说:“不记。”她说:“要是你得健忘症还好些。其实我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没有耐心。外面压力这么大,几千几万斤压在身上,我都觉得腰要折了神经要断了。我没有耐心你原谅我一点,心里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别跟我计较,你是男子汉心怀宽广。在这茫茫的世界你再不理解我还有谁理解我呢。我抱了好大的希望,苦苦等一年把你等来,谁知又是这样,我有什么想头?”说着又哭起来,肩在我胳膊中一耸一耸抖动。我感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摸了她的头说:“睡吧,睡吧。”
第二天早上她情绪很好,去学校之前说:“高力伟,那天是我不对,是我犯了错误,你真的不记我的仇好不?我保证下次再不这样了。”又羞涩地笑起来。我说:“好好,我忘都忘了你还老是提起!”她说:“知道你是男子汉胸怀海一样辽阔,怎么会跟我这样的人计较呢。”我说:“别拍我的马屁,拍也没有用,我不要你说好听的,下次别这样就没事了。”她说:“不会了,哪里还会呢,我又不是疯子。”她去了,我心里惆然若失。这种感觉如此明显地在心中凸出来一块,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一定有什么原因,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来由。我乾脆抛开了去,拿起教科书一句一句的读下去,但那种感觉依然在意识的边缘飘荡,让人感到它的阴影。我放下书,下楼从冰箱里取了一听可乐来喝。在嘴唇触到冰凉的可乐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我明白了自己。原来我在深心已经把这件事当作了一个机会,一个通向解脱的起点,而现在这个机会却失去了。明白了这一点我有了一种懊恼,怨恨着自己没有足够硬的心肠把冷漠坚持下去。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产生了分手这样可怕的想法,而主要的原因又是什么。唯一明确的是,我现在本能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牵挂的人,这想法连我自己也感到了恐惧。
在寂寞的时候,我常常与自己的心灵对话,我觉得在深心自己也看不清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自己,他把我当作另一个人来审视。我想了好久,试图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可怕的想法。有些男人在结婚以后,会因为生活的平淡缺乏预期的浪漫而对妻子失望,这也许并不因为妻子有什么不好,而只是对平淡感到厌倦。他们在深心渴望着奇迹,有时单独赶赴舞会,想有意料不到的艳遇使乏味的日子富于新鲜的刺激。在思文出国以后,当舒明明以稚气的崇拜昏头昏脑地闯入我的生活时,我没有拒绝这种热情。在惶惑中我安慰自己,想着这并没有超出人性允许的胡度。对舒明明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最后的距离,这不是因为有多么道德,而是没有勇气承担那么沉重的良心责任。好多次我在激动中想做那种我渴望着而又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这时那种畏惧就提醒着我就此止步。我还不至于为了追求刺激的渴念去凿沉家这条小船。舒明明好几次对我说:“给我一点希望,给我一点希望。”我坦白地告诉她,我不能那样做,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勇气。我心里喜欢着她,又觉得自己虚伪透顶。到加拿大之后,我想着过去已经成为过去。可近来我又开始了有意识的回忆。在自己的想象中,我已经把和舒明明在一起的情景温习过许多遍了,那些平平淡淡琐琐细细的事情,忽然都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每次与思文发生冲突之后,对过去的回想就特别活跃,舒明明的幻象就更生动地浮现在眼前。那怯生生的羞涩,那迷迷惘惘的询问眼神,使我的心感到快意的安慰。这样的安慰我从思文那里也曾得到过,但现在已经很遥远,出国这件事改变了一切。我需要这种感觉,当我在现实中得不到,就到回忆中去寻找。在这种可悲的处境中,舒明明那小鸟依人般的身影就显得更加珍贵,更加执着地在我心中闪现。犹豫着我给她写了一封信,非常平淡,对自己内心的感受只字不提,这时我明白了自己对她的真实感情,明白之后更加小心谨慎。我不知道自己的前景,我怕她造成幻觉而作前途渺茫的等待,那样会害了她对她太不公平。生活中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想念一个人就越是不敢表达。人真的是很怪,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觉得珍贵,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到了那一点,觉得那是最重要的,把它看成了幸福的全部。在这万里之外,地球的另一面,我想起舒明明那信赖的轻轻一点头,那求助的微微一笑是多么难得的幸福,多么领当不起的生活恩泽。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连我自己也看不透也说不清楚,难道因为这些我竟动了离婚的念头?在这种种回想的映衬下,思文的种种优越都失去了色彩。在国内时,听见别人说思文是女性中的出类拔萃者,我心里还很得意,觉得她真的是无可挑剔。而在这里,当其它留学生,还有她的老板等人众口一辞这样说的时候,我却感到了沮丧。我总觉得这些话的后面的意思就是,你高力伟配不上她。那天去化学系一个博士家里玩,他太太对我说:“高力伟你真是幸运,有了这样的太太还有什么可complain的呢?”我当时点头微笑称是,心里却是一声苦笑。人有时对自己就是不理解也看不透。为什么离婚的念头一旦产生,就这么强烈,我说不出充份的理由。这是一种直感,我相信这种直感一定有着充份的理由,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充份的理由。

十九

纽芬兰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几乎还没有感觉到秋天,冬天就来了。
(以下略去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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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2-3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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