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尘(30-33)

icegirl (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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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那天上午正在房子里枯坐,思文从学校里打电话回来说:“赶快来,有希望了,赶快来。”我看她兴奋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莫名其妙,问:“什么事有希望了,说清楚点。”她连声说:“工作工作,工作。学校里刚出了一张招人的广告,是一家有名的餐馆,part time和full time的都要。”我一听就冷了半截说:“很有名的餐馆怎么会要我?”她放低声音说:“刚才我看见没有人,把广告撕下来了。”我骑了车到学校,她已经站在教学大楼门口等我。她说:“我陪你去。”我说:“地址给我,我自己去,你去了别人以为我这么没有用,反而对我没了兴趣。”她说:“总有几句话你会听不明白,我站在旁边不做声,这可以吧?”我要她搭在单车后面,她说:“一地的雪,危险吧?”我说:“你的命那么要紧,要死也有人陪着你。”她说:“有雪轿车煞不住,一下就撞到你身上来了。”我说:“不怕。我不怕车,车怕我。”她同意了说:“那命就交给你处理了。”

  这次的顺利大出我的意外。和老板威廉谈了几句,填张表,马上就决定了。这是遍布北美的一家很有名的快餐联琐店Wendy’s的一家分店,起薪每个钟点四块二毛五,全职,第二天就上班,工作证以后再去移民局补办。老板放了操作程序的录象给我们几个人看,我听不太明白也大致看懂了,不难。出来了思文在餐厅坐着,我告诉她明天上班。她说:“好,这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的工作很简单,(以下略去1400字……)。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支票发下来只有二百七十多块钱,算下来每天只有二十七块钱,比奖学金多不了多少!我在心里算了,每天七个小时,再扣了税,倒也没少我的。好不容易谋来一份工作,累得跟牛一样喘,就这点钱!我开始怀疑“外国老板宽厚些”这种说法。中国老板再厉害,还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我把这种想法跟思文说了。她说:“你要想办法偷懒,老板管你死活呢。”我说:“你比资本家还聪明些,偷懒?你以为这是在中国吧。”她说:“你不怕,下次葛老板来拿豆芽,我问他一声。”葛老板是新发展的豆芽顾主,在郊区开了一家餐馆。没有办法,郊区我也得去了。

  这个星期威廉安排我做早班,六点半上班。早班只有一个人做,在九点钟其它人来上班之前要做完十七件事,这些事都按顺序写在一张纸条上在墙上贴着。威廉指了那纸条问我看不看得懂,我说看得懂,心里想着明天早上带本词典来。我很高兴,不必在别人的目光下工作,这使我有一种自由的兴奋。威廉把钥匙交给我,我捏了钥匙想,这老头倒挺相信人,这么大个餐馆他也放心。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我被闹钟闹醒,挣扎了爬起来,迷迷糊糊煮一杯牛奶冲蛋喝了,推着单车出了门。风象刀子一样刮过来,渗到衣服里面去,把身上的热气都卷走。熹微的星光下伸展着一条白色的路,在一片寂静中单车擦着雪地发出均匀的沙沙轻响。骑到半路我的手冻僵了,握不稳龙头也捏不紧刹机。我怕迟到想坚持一下,遇到一个下坡直冲下去,手想捏刹机怎么也捏不拢去。越冲越快,风在耳边嗡嗡地鸣响。我想今天要摔个大跟头了,心里有一种想跳车的冲动。快到坡底我看见路边有个大雪堆,就对着雪堆冲去。单车插进雪堆,我往前一冲,身子从龙头前飞出去,扑在雪堆上,头埋在雪堆中。我一滚,滚下雪堆,伸伸胳膊跺跺脚还没有摔断,我放了心。脸上湿湿的有什么流下来,我脸已经冻麻木了感觉不出什么,以为是血,脱了手套在脸上抚一把,只是一些雪水。我把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来,都扔在雪地上,撮了两只手在嘴边哈气,气在冷空气中泛着白色。还是不行,我解开羽绒衣,把双手交叉了从腰部贴了肉插到腋下,冷得身子一抖一抖的。我夹紧了双手,蹲下来缩成一团。风从衣服的缝隙中灌进来,我又蹲着转过去背对了风,把身子缩得更紧。一辆小车开到我前面不远的地方猛地刹车,后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抱了一条狗下来,生着气往回走,一个男人从前门下来,追上那个女人想拖她回车上去。俩人推搡着,大声争吵。男人把女人摔到地上,女人还是抱紧了那条狗。我蹲在那里喊:“You can't treat her like that!”男人四下张望,看不出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我又喊了一句,他才发现雪堆边那儿原来蹲着一个人。他对着这边叫道:“None of your business!”把女人拖上车开走了。

  我心里估计着时间已经来不及,怕威廉第一天会来检查,又想起他也不用来,只看我打的卡就知道我迟到了没有。把贴肉的手指活动一下,能够弯曲了,抽出来,把羽绒衣拉上,套上手套,把单车从雪里拔出,心想,这堆雪今天救我命了,对着那堆雪把头点了几点,骑上又走。到了餐馆威廉并没有来,我把灯开了,打开冷藏室的门把生菜西红柿搬出来。忽然想到老板剥削我太厉害了,捞回一点也是应该的,就摸了一个大西红柿吃了,想着现在西红柿三块钱一磅,这一下吃掉老板一块多钱。又把纸盒装的小盒牛奶喝了一盒,把盒子丢到垃圾桶里用菜叶盖了。两样东西吃下去,肚子里冰冷冰冷的。我按了规定的程序尽快地做事,用机器切了两箱西红柿,又配了三十多份生菜……等我把事情做完,上班的人就来了。

  这天思文告诉我,葛老板今天又来拿的豆芽,我的事也讲了,他还有兴趣。思文说:“他问我你能不能做,我说豆芽都是你发的。约好明天接你去看看。”我说:“钱怎么付?”她说:“跟他讲好了付现钱,还是四块二毛五一小时。”我说:“好,想提醒你又忘记了,亏你还想到了这一点。”第二天葛老板开车来了,他四十来岁,瘦瘦小小。我心想:“开餐馆的人还营养不良吗?”想到自己要去他手下讨生活,有点别扭。很奇怪去威廉那儿做事却没有这样的感觉。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钟,我还想每天骑车回来呢,看来不可能了。在车上葛老板告诉我,他来十多年了,刚开始也打工,也发过豆芽,后来自己租一家餐馆做了,生意很好却太辛苦,又把餐馆生意卖了去做灯具生意,一年亏了十几万,还是回过头来搞老本行,上个月才开张的,餐馆取了个名叫龙─88。又说,要找加拿大人做工两百个都有,但他们不会用中国的刀和菜勺。

  到餐馆看了,我说:“我明天来。”葛老板告诉我在哪里搭车,又告诉我在这里吃住全包,就住在楼上一人一间,人工每星期付一次。回来后我按思文的主意给威廉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搭朋友的便车去多伦多玩几天,请一星期的假。他问我回来还去不去上班,我说还去,只请几天假。他说等我的电话。不知道葛老板那儿会怎样,我不能不留条后路。


三十一

  葛老板的餐馆在一个叫Greenwood的小镇,小镇有几千人,就这一家中国餐馆,斜对面是一家肯塔基炸鸡店。这儿是一个海湾,海湾的浅水中泊了许多私人游艇,冬天都湾在那里。沿着公路两侧各有一线房子,这就是镇了。镇上除了葛老板,还有一家中国人是医生。葛老板和镇上的人没有什么来往,没事了就开车去城里找人打麻将,赌钱。他说:“做个人吃了睡,睡了做,做了吃,有什么意思?”原来做个人的意思就在打麻将、赌钱。

  老板娘叫丽莎。葛老板给我介绍的时候丽莎正在油炉边炸鸡球。她用英语告诉我,她只能说粤语,不会说国语。丽莎这个名字使我想起屠格涅夫笔下那个穿着长裙、沉静轻盈的俄罗斯少女和这个矮瘦的形像怎么也联系不起来。餐馆只有几个人,有个应侍小姐是从澳门来的,葛老板叫她珍妮,她瞟我一眼我就看出了眼神中的轻蔑,想着这也是个势利鬼,后来果然就是那样。一个烤pizza的叫丹尼,是希腊人,四十来岁。还有一个收钱的白人妇女叫安吉拉,胖得象只桶,她在这个小镇上出生,快四十岁了居然从来没离开过纽芬兰,叫人难以相信。

  我的工作是洗碗、剖鸡、包蛋卷、切菜。每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二点,甚至更晚。中间吃两餐饭,也不扣除时间。我算着收入比在Wendy’s多一倍了,这真使我暗自兴奋。葛老板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精细到一分一毫、一箱苹果一箱桔子,就搁在那里,谁想吃了自己拿。每天晚上收了工,自己就把工作时间写在电话机边一个小本子上,他也不检查。

(以下略去700字……)。

  第一个星期被老板训了两次。有一次是晚上收工,我把洗碗机的水放了,却忘了关机器。我拖着地板,葛老板发现了问题,把我叫过去看。我探头一看,里面的电阻丝都烧红了。葛老板说:“告诉你要先关机器后放水,你又不记得。烧坏了叫你赔,你赔得起?七千块钱,你赔得起?”我缩了脖子耸着肩陪着笑脸,很老实似的听着,一声不吭。珍妮在外面餐厅里搞卫生,听见葛老板训我,拖着吸尘器站在门口看,脸上挂着笑。我挨了骂心中难受,倒不恨老板,换了自己当老板也要训人的。珍妮的笑却使我恨之入骨,心里骂着:“长又长得不漂亮,这副嘴脸我瞧也没有瞧一眼的兴趣,倒轮到你来幸灾乐祸了!”又想,天下人都这么势利,人类真的没什么希望。乾脆地球爆炸了算了,那样大家都公平了。

(以下略去1500字……)。


三十二

  我每个星期回城一次,在家里呆两晚一天。每星期天晚上从老板手里接了钱,搭丹尼的车回城去。第二天早早地到银行把钱存了,然后坐在一边,看存折上计算机打出来的数字,心里计算着这个月又能存多少,什么时候可以存到一万块。把存折看上半天也是很大的快慰,看完了小心收好,还暗暗在心里嘲笑自己一番,没料到在加拿大自己变成了个钱迷。到葛老板那儿工作以后,积蓄的速度大大加快,每个月能存一千多。每次这个存折上满了一千,我就把这一千转到另外一个户头上去,在那儿凑成一个大数。看着那大数一级一级跳上去,我就在心里对自己扮了鬼脸儿偷偷地笑。

(以下略去400字……)。

  和思文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又写了一封信给舒明明。不敢说吵架的事,只说自己处境不好,心情也不好。她回了信到历史系,要我不要去赚那些“要命的钱”,尽快回去,还有一些疯疯颠颠的话。我看过以后舍不得撕掉,藏到哪里也不安全,就放在衬衣口袋里。这个星期一思文叫我去学校游泳,脱衣的时候我想起那封信,一摸竟不见了,翻遍了口袋也没有,我想可能是掉在餐馆的楼上了。到了游泳池边我还在想,思文穿了游泳衣过来问我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怕她再问,抓了她的肩往水里一推。那天思文态度特别好,缠缠绵绵又有点恋爱时的意味了,这使我心中都有点不知所措。游泳回来我把挂在壁橱里的衣服都摸了一遍,又在床上翻找了,都没有。我确信那信是掉在餐馆了,就不再去想这件事。

  中午我在楼下厨房里淘了米准备煮饭,思文站在楼梯上喊我:“高力伟来,有一封信。”一边向我招手,脸上神神秘秘地笑。我心一沉,马上想到了那封信,但看她的神态又不象。我放下锅跑上楼去,一看她手上捏的那信的纸样,就明白糟了。思文说:“有一封信,在椅子底下捡到的,可能是老宋的女朋友写给他的,他昨天到这里来过。这上面写的是宋志,老宋又是叫宋志明。”宋志是我给自己起的化名,舒明明来找我,就在门外叫“宋志”,我去找她,就在她家楼下叫“范娟娟”。我连忙说:“那肯定是的。别人的信你不要看,宋太太知道了就不得了。我下午正好去找老宋一下,带了给他不让他太太知道。”思文把信递给我,递了一半又往回一缩,我伸手一把抓没有抓到。我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怀疑,她说:“那不,我还看一下。我还只看了开头几句。”我说:“要不得,别人的私信你看什么?”她说:“又不是我拆他的信,他自己掉到这里的。你知道我是最好奇的。”她把信打开,我突然伸了手去抢,她有准备,一让我没有抓到。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把信折了放到口袋里,说:“你先出去,我自己先看。”我说:“一起来看一起来看。别人的私信你最好不要看。”她说:“别人是谁?我看这个别人就不是别的人。”说着使劲把我往门外推。我知道没办法了,被推到门外说:“你看吧,你看吧。”门砰地关了,我反而平静了下来,下了楼去煮饭,心想,你总不会忘了打我把钢丝发梳的橡皮都打得翻出来的事吧!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压抑的轻松,一种带恶意的快感,一种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力量。

  我把饭煮上,刚准备切菜,楼梯“咚咚”一阵响。思文站在楼梯上,把信捏成一团向我扔来,“老宋的信,你自己看去吧!”说完又“咚咚”上楼去了。我把信塞到口袋里,继续切菜,体会着这风暴到来之前的平静。初春的阳光从窗外射到脸上,有一种柔和的温热,鸟儿在树枝上欢唱,我切着菜,刀在塑料砧板上发出空洞的声音。我想着思文也许在等着我去给她一个出乎意料的说明,使这一切都得到虽然奇怪却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偏不去。过了一会楼梯上又一阵响声,思文走下来问:“信呢?”我很平静地说:“你不是看过了吗?”她提高声音说:“信呢?”我说:“你自己丢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她转了身子在地上看了一圈,突然向我扑过来,伸手去搜我的口袋。我用力挣开,她又扑上来说:“信呢?你不给我,我今天就要你拿出来。”她以拼命的姿态抱了我的腰,我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说:“你拿去,你拿去,跟个恶婆娘一样。”她搜我的裤口袋,摸出一张纸说:“不是的。”正想塞回去,又看一眼说:“咦,这又是一封。”这话提醒了我,可糟透了!这是我写给舒明明的回信,写了一半塞在口袋里,我都忘了这件事了。思文拿了这封信,那封也不要了,又“咚咚”跑上楼去。楼上传来门砰地一响。我也没心思做饭,关了电炉,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不一会听见房门一声轻响,思文慢慢走下楼,平静地走到我面前,把信递给我说:“收好了,你去寄给那个女人吧!”我接了信,慢慢折好塞到口袋里,也不做声。

  思文站在那里说:“怪不得,怪不得。”停一会她说:“怎么不做饭,肚子饿了。”我说:“我懒得吃呢。”她说:“你不吃我还要吃,气得饭都不吃,我没那样蠢,伤了身体是自己的。”说着就去做饭,做好了端到客厅说:“吃饭。”我端了碗闷闷地吃完,说:“瞌睡了。”就上楼去。她跟了上来关了房门说:“高力伟我跟你谈谈。”我说:“谈什么谈,我要睡午觉了,累了一个星期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一次午觉。”她说:“好骄傲!搞半天是我没道理。”我说:“道理从来都在你手里。”她说:“怪不得你对我这样铁冷冰冷的,原来你在国内还有个情人。”我说:“什么情人,情人这个词可不是随便可以说的,我跟别人怎么样了吗?是朋友,朋友!”她不容反驳地说:“情人,就是情人!”我说:“你要说是情人我也没有办法。”她轻笑一声说:“我心里想的是你,做梦也梦见了你,这是写给朋友的话吗?”我说:“我不想骗她,也不想骗你,我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原来没有这样的心情,有这样的心情我就不会出国了。但到了这里我心情变化了,你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她说:“我昨天还在想,这样下去我们的关系很危险,今天还叫你去游泳,看起来我是自作多情白费心思了。”我说:“既然话挑明了,我就说几句。游泳什么的,不能解决我心里的问题,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能接受一个压倒我的女性。这一点我想骗自己也骗不过去。你说这是封建思想也可以,批判了也不能解决我心里的问题。没有了感觉你有什么办法,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思文激动得有些结巴起来。“好,好,高力伟,好。你倒还嫌我太能干了,我……难道……我懒得讲。”我说:“那我可就睡了。”说着躺了下去。她说:“你坐起来。”我故意想转移话题,说:“我这么歪着听也是一样的。”她就让我那么躺了,说:“难道我愿意这样?我是被逼出来的,逼出来的!我还想做个贤妻良母呢,什么事你都包圆做了,我正好难得劳神,在家里坐享其成,别操心把自己操心老了。”我说:“那好,你真的就不劳神了,倒是你我的福气了,只怕你舍不得放权。第一件事我就说思华不要来了,来了没有意义,你愿意不?”她说:“你又逼我!”我说:“说了你做不到,还要说自己不想操心,想做贤妻良母。”她说:“形势逼得人没有办法!想来想去我就是想不通自己哪里错了!”她伏在桌上哭起来,“我好不甘心啊,心里好委屈好委屈啊!妈妈,妈妈!你女儿心里好苦命好苦啊!”她哭着肩一起一伏,象有一只无形的手压下去,放松,再压下去。我坐起来,观察她究竟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呢,还是感情的夸张放纵。过一会我叹口气,心中那柔软的部份又占了上风。我躲避着这种柔情,在心里对自己说:“人啊,有时候得狠心一点,没有办法!被那同情的感情支配了,到头来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她都设计好了,去游泳制造浪漫气氛,然后,把头无力地靠在你胸前,然后……但是,有了那样许多以后,这可能吗?我应该有勇气告诉她,我已经不爱她了,自从那次挨了打以后,那样的感情在我心中就再也没有办法恢复了,那是一个临界点。人不应该回避心灵的真实,尽管这种真实那样残酷。”这样想着我几乎有了勇气把这种想法说了出来。我意识到了这也是一个机会,既然揭开了伤口,就不能再回避,要痛就做一次痛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一瞬间似乎更有了勇气。我深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一种鼓励,说:“思文,你听我说。”她抬起头,一声不吭望着我,目光透出一丝哀怜。我害怕这样的目光,面对这样的目光我没有勇气说出那种残酷的真实。在那种狂暴的对抗面前我有力量坚持到底,但在这样的神情面前,我坚持的勇气在迅速的瓦解。站在那里我感到了内心力量的消逝。思文见我不说话,平静地催促我:“你说,你想说什么你就都说出来,我听着呢。”我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回避现实,今天回避了明天还是回避不了,说出残酷的真象不是卑鄙,不诚实那才是卑鄙呢。”我感到生命那沉重的帷幕又一次在拉动,展示真象的时机到了。我又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吸入一种勇气,说:“思文,你听我说。”她显然注意到了我神态中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睁大了眼紧张地望着我的脸,象准备接受某种的宣判。我的勇气一下子又消失了,说:“思文,你听我说。”

  我延宕着想重新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却看见她眼睫毛一眨一眨地,就机械地说下去:“你听我说,这件事是我的不对。”鬼使神差,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我心中感到一种隐痛,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前一阵子心里太苦恼,没有人说,就写了一封信,心里有苦恼总想找个人说。”她紧张的神情松驰了,平静地说:“按你说你倒是对的,不对的是我。心里有苦恼,想找个人说说,谁又能说这不对呢?说起来倒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我说:“我又没有说是你不对。除了动手打我,别的我都可以理解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自己不能干又怎么办,有谁会来可怜你帮助你?只有自己救自己。但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你说是不?我理解你,谁又来理解我?让我把自己闷在心里闷死?”她说:“高力伟你别把话说偏了去,你跟那个范娟娟有不正常关系在前,我动手打你在后,是不是事实?”我急了说:“什么不正常关系,你没有根据不要乱猜。”她说:“我到什么地方去找根据,隔了千山万水还有一个太平洋,谁知你们两个一年都干了什么!信上写的就够了,等你一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那你再看我一年会回去不?会回去就是真的,反正一年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她说:“那还可以又写信说等两年呢。”我见她步步紧逼,心中的反抗情绪又开始涌动,就想着是不是乾脆倔一下转个弯,把对话拉回到感情已经破裂的话题上去。正想着思文说:“以前的事我也不计较了,哪怕你跟这个范娟娟有过什么……”我连忙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她不听我的解释,说下去:“哪怕你跟这个范娟娟有过──什么事,我也算了。你自己说,现在怎么办?”我说:“我写封信给她,说清楚我们远隔万里,前途未卜,有太多的想法也不现实,就此不要再来往,这可以吗?”她说:“可以,但是……”我打断她说:“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写封信你去发,这总可以。还要怎么样你也说出来,总不至于逼我写信骂她。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她小孩子不懂事,也挺可怜的。”思文说:“小孩子不懂事?别让我笑了。别的也许真的不懂,挖墙脚她可懂。”我说:“不说了,不说。”她说:“那你写。”我说:“今天来不及了,下个星期写。”她说:“随你,你不写也随你。”

  一直到晚上思文再不提这件事,我也没料到这么轻易风暴就平息了下去。我猜想她是算计好了放我一马,这样就平衡了自己对我动手的事。吃过晚饭我说:“外面天气好,我出去走走。”她说:“我也去,在家里都憋一天了。”我说:“监视我吧,我在这里找谁去!”她说:“在这里我倒放心,你找不了谁。”我说:“那你也别小瞧了我,下次放颗卫星给你看看,还不惊得你蹦跳。”她笑着直摇头。

  我们信步走到一片草坪,在长凳上坐了。春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在人的周身温和地抚慰,天穹发着淡白的微光。在夜色朦胧中,有人在低语,却看不见人影。花儿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散发出淡淡的芳香,树梢上泛着银光。沉寂中有一种隐约的浠浠之声,象微雨飘洒在草地上,又象无数小虫在草丛中跳跃穿行。沉默中我感到了一种压力,于是说:“到了春天纽芬兰还是很舒服的,冬天真的太漫长太可怕了。”她说:“到明年买一辆车,冬天就没有那么怕人了。”我掐下一根多汁而肥大的草茎,用手揉碎了,把那汁挤下去,又把手凑到鼻子前去闻那草茎的清香。思文大概也感到了沉默的压力,说:“我有点冷了,回去吧。”我说:“走。”在路上我信口提到葛老板说:“要我象葛老板那样过一辈子,我也不愿意,有钱也没意思。”她说:“不知道你要怎样才有意思,好像有什么大事等着你去做。一个人能那样也就可以了,还要怎么样呢。”我说:“没有意思。”她说:“没有能耐做到那一步倒是真的,自己做不到也不要说别人没有意思。”我说:“又嫌我无能了。”她说:“你这么多心叫我怎么说话?到处是地雷,走一步就踩着了,轰的一声爆了。也许我和你只能说与你和我都无关的话。”我心想,怎么回事,随便说句话就对上了,这怎么得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思文说:“想起那年刚结婚,胡大鹏的妻子对我说,高力伟长那么嫩相不好呢。要我有机会了寻事跟你吵,把你磨老了才能够放心。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会这样想,谁愿自己的丈夫老呢?结果真的出问题了。想起来她倒是对的。”我说:“这半年多我起码老了三年。”她说:“可惜还是不见怎么老。”我伸了胳膊去搂她,她一甩让开了。我说:“你不喜欢老子老子自己喜欢自己。”她说:“你讲错了,我不喜欢你还会有别的人喜欢你。”又说:“有件事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你。”我说:“又要问那件事了,终于忍不住了。”她笑一笑说:“就让我好奇一下可以不?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范娟娟到底是什么人呢,长得特别漂亮还是怎么的?我就不相信她能够比我强到哪里去了,还能强到哪里去呢?”我几乎想说:“就是比你弱到哪里去了才有了味道呢,还敢比你强?”怕又会引起不高兴,忍了没说。她催促我:“你说真的!我不会怎么样!”我想,你不会怎么样?你真的是不吃醋的人!我可没那么傻!我说:“那些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吧!”她说:“哼,我不知道?那些故事还不都在你心里。”


三十三

  思文说得不错,那些故事都在我心里。

  跟舒明明认识,是我自己也没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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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2-3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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