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纽约(文章来源: 绿如兰)

alan (a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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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纽约

在美国的中国人之间,这样一段对话是不绝于耳的:

“你喜欢纽约吗?”

“不喜欢,纽约太脏乱差了。”

发现纽约的脏乱差,正如发现卖当劳的寒酸,星巴克的劣质一样,成了在美中国人“去第三世界化”的一个标志。是啊,想当年,还以为纽约只有富丽堂皇的“摩天大楼”,正如还以为吃上一回卖当劳、喝上一杯星巴克咖啡是一种高级享受一样,如今才知道,纽约的穷人比美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而吃卖当劳、喝星巴克和在中国街头吃包子、拉面一样,是“上不了档次”的事。

我想我也是经历过这种“幻灭”的。当年刚从拉瓜迪尔机场下飞机,坐车往曼哈顿前行时,我简直为自己的所见给惊呆了:一座座老旧破败的小楼,黑洞洞的样子,仿佛座座都刚经历一场火灾;满街闲逛或闲站的黑人(路上途经广大的黑人区――哈莱姆),带着一种漠然和颓废的神情。那些金碧辉煌的摩天大楼呢?那些边疾走边打手机询问股票价格的年轻金融家呢?那些闪闪发光的购物中心和豪华酒店呢?最后我忍不住开玩笑问身边的朋友:咱们这是到了纽约,还是埃塞俄比亚?

这当然是纽约,不折不扣的纽约。热烈的、疲惫的、繁华的、破败的、热情的、残酷的纽约。

那个象神话一样在全世界穷国穷人脑海中流传的纽约,确切地说,不是纽约,而是曼哈顿,甚至不是曼哈顿,而只是曼哈顿下城,甚至不是曼哈顿下城,而只是下城金融区和第五大道。然而就是这一小片弹丸之地,仍然向全世界散发着光芒,激励着全世界的有志青年们象它挺进。一个城市,就这样成了一个象征,一个符号,其号召力,有如一本“物质的圣经”,或者,一个“资本的耶路撒冷”。

然而,除了钢筋水泥的华尔街,纽约还有凋敝寒酸的哈莱姆;除了熠熠发光的第五大道,还有破旧失修的地铁;除了春风得意的金融家,还有无数无家可归的乞丐;除了安祥幽静的中央公园,还有人们摩肩接踵的中国城。

然而,渐渐地,我开始爱上了这个真实的纽约,而不是那个神话的纽约。终于有一天,我听见自己对朋友说:其实我很喜欢纽约,倒不是因为沿着上城往下走,走到了第五大道和华尔街,发现了她的光芒,而是因为,纽约的衰败和凌乱,正如她的繁华和张扬一样,是她的魅力所在。

如果说,一个人对一座城市也会产生爱情,那么,有一天,当你意识到你爱的,不仅仅是他的钱,他的外表,他的功名利禄,还有他的灵魂,他灵魂里的喧哗和叹息,你知道,这爱情,是确凿的了。

纽约最可爱的,就是她无穷无尽的包容力。这是一个有钱人一掷千金的城市,但也是年轻而贫困的艺术家们背井离乡来寻找梦想的城市;一个给钻牛角尖的考古学家们提供博物馆的城市,也是一个给生计无着的墨西哥移民提供洗盘子工作的城市;一个联合国政要们开会的城市,也是一个混蛋们喝啤酒打架的城市;一个可以在一个角落里买到中国的‘阿香婆’酱而在另一个角落里卖掉全世界最昂贵的手表的城市;一个林肯中心在上演芭蕾与此同时华盛顿广场有人在表演杂耍的城市;一个博士们和老鼠们都可以安居乐业的城市;一个想“傍大款”的美女和想震动世界的恐怖分子都很惦记的城市;一个“第四国际”的马克思主义者可以散发传单,500年前的欧洲画家可以举办画展的城市;一个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中产阶级、无产阶级都有一席之地的城市。总而言之,纽约就好象一座跨寒温热带的森林,所有的昆虫、所有的蘑菇,所有的参天大树都可以在其中成长,只要你的生命足够地倔强。

有包容力的城市是性感的。如果说一个人的性感在于挑逗人的欲望,而一个城市的性感就在于激发人的梦想。华灯初上,阑珊街头,看满街的白人、黑人、亚洲人、拉美人、印度人……也许这个迎面走过的印度人的梦想是做一个高级软件工程师;那个开车疾驰过去的亚洲人梦想成为一个银行家;这个街头彷徨的美女想跻身于模特界,那个阿根廷出租车司机仅仅想攒够钱寄回去养家糊口;这个咖啡馆的男人是一个正在争取项目资助的生物学家,那个你前面的女人背着的大包里装着她正在想办法推销的电视剧本。不管你的梦想多宏大,或者,多卑微,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纽约,来到了纽约,将这座城市焙烤成了一座“梦想之城”。

梦想之城在燃烧,象一团火焰。也许是火焰太热了,人们来了去,去了来,象一节节扔向火焰的木柴,旧的火柴熄灭下去,新的火柴燃烧起来,绵绵不绝。于是,纽约变得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节日,一个做梦的人聚在一起跳舞的节日。这个城市消费着流浪者们的舞步,就象一个美人儿消费着她的胭脂和香水,于是,这个城市的气质里,除了温暖的包容力,又沾染着一种美艳的伤感。

但是,纽约又是天真而快乐的。纽约人的快乐,就在于他们的毫无保留。在纽约的街头,你经常会看到人们“毫无理由”地对你微笑。如果你穿了一件可爱的衣服,会有无数生人“莫名其妙”地恭维你(我有一双桔红色的靴子,每天都“载誉而归”)。每天早新闻节目,你都可以看到成群结对的美国人举着小牌子站在电视台门口,就为了等电视镜头扫他们半秒种,而在那半秒种之内,他们就纵情欢呼。美国有很多胖得一塌糊涂的女人,但即使是这些女人,也常常穿着性感的紧身衣,毫不气馁地“招摇过市”,每当看到这种女人,我心里就会有一分敬意:对美的坚持,到底是比美本身更可贵。就是街头的乞丐,也常常是快乐的。有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和男朋友牵着手路过一个坐在地上的黑人,他突然大喊一声:How lovely, holding hands, love each other…(多么可爱,手牵着手,彼此相爱)。当时我就想,多么可爱的老黑人,即使是穷困潦倒到沿街乞讨的地步,也没有忘记赞美生活的美好,这比那些穿金戴银但对生活毫无敏感性的人要强上多少倍!

九一一事件之后,纽约度过了恐慌而消沉的一段时间。但是很快,纽约又恢复了她的快乐和平静。SATURDAY NIGHT SHOW(“周六晚间秀”)又开始拿各种傻子、胖子、呆子、名人乃至总统“开涮”,THE ONION(美国的一份搞笑报纸吧)继续坚持不懈地推进它的“无厘头”事业。各种DANCE CLUB,COMEDY CLUB又开始人满为患。街头又充满了问候,微笑和寒暄。商场、股市又开始了繁华和喧闹的生意。开始时,我对人们的遗忘速度有一点吃惊,但渐渐地,我意识到,对于处于困境中的人(象那个老黑人),或者,一座城市(911后的纽约),快乐,其实给他们带来尊严。我无法接受那种抱着你的大腿哭哭啼啼的乞丐,也无法想象一个抱着世界的大腿哭哭啼啼的纽约--继续笑,微笑,大笑,苦笑,讥笑,傻笑,纽约人用这种方式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坚强和力量。

天真快乐的纽约又是细腻的。初到纽约,一个令我吃惊的发现是,纽约其实看不到什么很眩目的大商场、大酒店。相反,到处是很安祥、很人性的小精品店和小餐馆、小咖啡座、小书店。在著名的SOHO,或者中城一带的购物区,你经常会看到一些小精品店。有些小店专售琳琅满目的蜡烛,或者精美的肥皂和洗澡夜,或者印地安土著的手制的木器。有些商店的造型设计本身就是艺术品,乍一进去,你都不知道这是一家商店,还是一家展览馆。

国内的豪华酒店往往是顶着金光闪闪的广告牌,门口站两个艳丽的小姐,浓妆艳抹、点头哈腰的侍者,触目惊心的鲍鱼鱼翅,撕心裂肺的卡拉OK。而在纽约,你看不到这一切。你在街头不经意间路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可能就是一家著名的法国餐厅。侍者很可能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头,微弱的烛光,温柔的音乐,言语是轻细的,酒水是清淡的,饭菜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到结帐的时候,你会发现,就为这细腻和轻柔,你得花上吐血的价钱。(不过,纽约的大多餐馆,价钱还是很平民化的)。

书店更是满目皆是,随处可见的BARNS AND NOBLE,就好比在北京有二十家“国林风”或者“风入松”。而另外一些精致的小书店,象左翼书店ST MARKS,社科书店LABYRINTH,优雅清新,让人流连。常常听人说上海又盖了多少多少高楼,听后我总是在心里感慨,盖高楼固然是发展,但什么时候,如果上海能把十家“国林风”规模的书店生意做下去,这个城市,在精神上,才能称得上一个国际都市了。

正是纽约的张扬底下藏着细腻,我私下以为,真正要体会纽约,不是非要到自由女神像跟前拍几张照,或者,到百老汇看“美女与野兽”,而是找一个下午,逛几家小商店和书店,到WEST VILLAGE找一家精致的咖啡屋读上两个小时书,去路边找一家国际风味的餐馆(哪怕非洲风味的)品尝美食,然后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一部欧洲或者亚洲独立电影制片人的电影,体会这个城市的梦幻。

在美的中国人。大多喜欢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再抱怨这座城市的索然无味和“脏乱差”。其实,这个城市的神奇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探索出来的。它好比一个无穷大的巧克力盒子,你不打开它,它就什么也不是,而如果你主动打开它,你会发现那么多风味的巧克力,品之不尽,尝之不绝。纽约不是一付老老实实挂在墙上的画,等着你欣赏、品头论足。她更象是一个邀请你加入舞池的女郎,要体会她的美,她的激情,她的秘密,你必须也要学会跳舞,也要有激情。

我不再加入那种“纽约太脏乱差了”的谈话,即使是听到这样的抱怨,我也只是一笑了之。因为我知道,他们谈论的,是纽约的“身体”,而我更愿意感受的,是纽约的“灵魂”,那个温暖的、包容的、美艳的、伤感的、天真的、快乐的、细腻的、但无论如何永远倔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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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7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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