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凡蚁

zhangfandi (柔情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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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对自己说,这个地球上住着50亿人。接着我的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夏天里苍老的大树根下周围密密麻麻忙忙碌碌的蚂蚁。我说不清人和蚂蚁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也许只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一直忙碌的不会思考的蚂蚁,我才会有上面那种浮现。人类从来不屑于知道蚂蚁们有没有爱过,或被爱的感觉,有没有痛苦或是绝望的际遇,也不屑于知道他们是否也企盼将来或是害怕死亡。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不屑于知道,只是因为没有蚂蚁告诉过我。但我却知道我有过心痛的感觉,有过美好的幻想,所以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算一只蚂蚁。也许即使我自己说我是蚂蚁,可真正的蚂蚁并不承认我是蚂蚁。无论如何,我是否是蚂蚁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人类不关心,蚂蚁们也不会介意。这个道理很简单,就比如人类的朋友,狗先生的事。狗先生很少照镜子——我不知道狗先生是否知道镜子的作用,狗先生看到的最多的动物就是人类,在狗先生的心里,他也许是把他自己当作人类来看待,他也许觉得他做的事都是人类该做的事,甚至是人类做不了的事。狗先生是不是人类,人类并不在乎,其他的狗也不会在乎,这只是狗先生个人的事。所以,我是不是蚂蚁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觉得我就是蚂蚁,就是!

(一)

  我就像所有的蚂蚁一样,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生存而忙碌,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让我不劳而获。如果我不劳动的话,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曾经试过从山顶上滑下来,那时我还不会滑雪,不会控制自己的方向,一路冲下去,身边的景象都是模模糊糊,我想停下来,可我做不到,我无可奈何。最后我像球一样终于滚到了山下的时候,我突然想哭,因为我一下就明白这就是我一生的缩写。因为我只是一只蚂蚁,我就是要忙碌,没有选择,不能停下来。

  蚂蚁靠着他自己的腿尽可能的爬到他所能爬到的任何角落,他在寻找他需要的东西。我也决定尽可能的爬向更远的地方,也许我也能找到我需要的东西,尽管我常常不知道我需要什么。说到这里,我还想说,我常常发现不了解自己,但又觉得如果我都不了解自己,就更没有人了解自己了,推理下去,呵呵,我岂不成了谜?!——这又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应该是了解自己的。我也就该知道我需要什么。我爬啊爬啊,我有所收获,我几乎到了狂喜的地步,我知道了爬行就是我的生活,我需要这种生活。我陶醉在孤独的爬行中,我甚至放声歌唱,为自己的明智选择而自豪。

  而偏偏我忘了一点,致命的一点: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一只像我这样的蚂蚁,而是有50亿只。就在最近,爬行中的我碰上了一只异性蚂蚁,我叫他凡蚁。凡蚁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异种,他的眼睛明亮而忧郁,他的声音低沉而幽默。最要命的是他像是一个超级魔术师。那一天,他带着少有的微笑,走近我,眼睛盯着我。他看了很久很久,笑容也在他脸上挂了很久很久,那一刻他像是一张照片。突然他抬起手,从脑袋后面,拿出一件东西——是花?不是。只是一个透明的小药丸。

  “这药可以让你的心会唱歌,信我么?”他的眼睛闪烁着期待——我自己的理解。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在努力吞下那药丸。我竟然相信了他!不可思议!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丸是一种毒药,名字叫爱。那天我为什么要头疼呢,那天我为什么就没有拒绝这种毒药呢,那天我为什么还吞噬了它呢!这毒药果然厉害,很快在我身上有了反应,我渐渐不再是原来的蚂蚁,我多了一种病,俗称相思病,简单地说就是思念,但又不是简单的思念。据说比得癌症还要痛苦,且难以治愈。我的身体随之而来的另一个变化就是还长出了一种东西,叫做温柔。现在我的语言我的眼神我的笑容就像被醋泡过几天的鸡蛋变得柔软万限。凡蚁就像宇宙里的黑洞充满了强劲的吸力,我无法抗拒的在靠近他。我蚂蚁的思维就象是天上飘的云看得见却抓不到了,我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二)
蚂蚁是营群居生活的,以一窝为一个家庭,有蚁王、蚁后、工蚁、兵蚁等。我说我是蚂蚁,我也离不开这个小社会,尽管我曾经对孤独那样的偏爱。我充其量也就是只工蚁,因为我身体较小,无法跟蚁后庞大的身体相提并论。蚁后拖着肥大的身躯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和蚁王生孩子玩,每每看到这些我心里总是有一些不屑,特别是当我看到那些没有一点头脑的白痴工蚁没日没夜的给蚁王蚁后准备粮食时,我就会愤愤不平甚至会莫名的发起怒来。我也从来不会把自己找到的粮食贡献出来,还有就是我有时还会幻想自己也像蚁后那样找到一个和自己体积差不多能够和我相守为我牺牲的蚁王,从这一点上看,我还真不算蚂蚁。我是不敢把我的心理活动告诉别蚁的,若让那些白痴蚂蚁知道我的想法,我就会被说成是白痴有病妄想狂之类的,我的小世界里就再也不会安宁了。在我的高度防备下,我幻想着愤怒着期盼着,度过了每一个同样的日子。

我遇上了凡蚁,我说他是异类,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我无法把他归到哪一类里,他是雄性的,就不可能是蚁后,他的身体不很大也不帮着蚁后生孩子,加上一句,我猜到他为什么不帮着蚁后生孩子,那是因为他的眼神背后藏着一种类似懦弱的东西,他好像很怕死,要知道帮着蚁后生孩子后,就会死掉。他不是蚁王,蚁王不怕死。他也从不着急为蚁后们寻找食物,看他还有点懒惰愤世疾俗的味道,连工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所以他不是工蚁。因为他怕死,让他做兵蚁他更不会干了,所以打死他都不会是兵蚁。他会别的蚂蚁不会的东西,他会唱歌,歌声可以让蜜蜂欢快的跳舞,他可以用六条腿在沙滩上自由的画画,画里有一个完美的世界和完美的灵魂。他是什么呢?幸运的是他和我一样是一只蚂蚁。不幸的是他是独一无二的蚂蚁。我只好说他是异类,叫他凡蚁。我和凡蚁还是很像的,因为我也不是有蚁王、蚁后、兵蚁。我顶多算个不合格的工蚁。我的不合格之处正和凡蚁的行为一致。当我认识他以后,我的精神进入一种游离状态,亢奋不知所以。

我甚至决定抛弃让我有安全感的孤独,抛弃我的骄傲,追随他,因为对于我来说他身上有值得追随的东西。凡蚁很幽默,他的每一句话透着令我着迷的智慧。有一次,他给我讲故事:有一天,有一只蚂蚁在路上爬,爬着爬着,他突然听到有蚂蚁在叫:不好了!不好了!大象来了!那只蚂蚁吓得赶紧往地下钻,钻下去以后,还故意把右后退留在了外面。
凡蚁问我:“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摇头,“他的腿断了?”我不自信的说。
“不是,因为那只蚂蚁想绊大象一跤!”
“哈哈哈!笑死了笑死了!”我笑的前仰后合。
“你会流眼泪么?”凡蚁问我。
“我是蚂蚁,蚂蚁是不会流眼泪的!”我带着一点点遗憾回答他,似乎让他明白我的无奈。

他身上好像有人类才有的激素,所以他有很多感情。我见过他的喜悦,见过他的悲伤,见过他的忧郁,见过他的无奈,还有一些没有办法形容的感情。他的感情让我向往,那似乎就是我每天幻想的东西,那就是我需要的东西。现在我几乎都不愿意正眼看我的同行,我无法忍受呆滞的目光和乏味的语言,难道我也变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呢?直到有一天,凡蚁对我说,跟我走吧,作我的蚁后。我欣喜若狂,我拼命得点头。谁都知道蚂蚁的恋巢性很强,而我毕竟也还是工蚁,我也恋巢,不愿意迷失自己的方向。但我愿意跟着凡蚁走,哪怕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走。

(三)

不管什么事情,如果你无法选择就会因无奈而痛苦;但是如果你可以选择,同样也会痛苦。现在的我是属于两者都有,这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矛盾,但它们确确实实在让我痛苦着。我只是一只瘦小的雌性工蚁,每天就是甩开我细细的小腿跑出去寻找食物,对这我是无法选择的。这种无法选择的痛苦逼得我几乎发疯,我真想躲出去或者快快死掉。可是有一天当我看到大家都默默无语忙忙碌碌无暇顾及我的痛苦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他们在给我机会让我去寻找我想要的东西。我为我的发现感到无比的高兴,我也好像真的在等待机会的来临。毫无疑问凡蚁就是带着机会来找我的。凡蚁的眼睛像水晶球一般的明亮,照亮了我黑暗的内心深处,我的幻想却因为这种明亮而变得清晰起来,我要跟着我的机会走,一定要走。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灾难会跟我的选择而来,距离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的不安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因为这种强烈的预感我也难过起来!

我的难过被我的眼睛出卖了,发现我的难过的是一只兵蚁。如果在我们的窝里我还有朋友的话,也就是这只兵蚁了。他的眼睛长得很怪,半椭圆形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眼睛还不如别人的一半,嘴巴出奇的大却不爱说话。从我有了记忆开始,他就在我身边沉默着。那双奇怪的眼睛犀利地可以看穿我的小小心理,但他从来不对别的蚂蚁说起,他实在不爱说话。我不上交粮食的事他是知道的,我讨厌蚁王和蚁后的事他是知道的。但我喜欢凡蚁的事他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我这次的难过与以往不同,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示意我跟他去一个地方。

我们爬了很久,最后爬上了一个离海边很近快腐烂的树桩。他是头一次违背兵蚁纪律带着我来这个地方,以前我曾求过他,他总是闭着眼睛好像没有在听我的请求,后来我生气了也就不在求他。海风吹来,我闻到了咸咸的海水味道,我不自觉的抬头去看大海。距离海边800米左右的地方被人类用巨大的石头筑了一道墙,用来阻挡来势汹涌的海浪。这道墙之间有20米的缺口,海浪从这里冲了过来后,已变得舒缓。海浪一层层的涌向岸边,我数了数最多时候是7层,特别壮观。从缺口那儿往远看,海水和远处的小岛被夕阳镶上了一层金边,显得美丽神秘。我望着小岛,想着凡蚁是不是就是那个岛上长大的,想着会不会有我这样的工蚁……
“瘪眼,这里真美……”
“想去小岛吧?那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那个兵蚁破天荒的说了一句话。
……
但我还是依然爱凡蚁,我跟定了他,这句话我说了一千遍一万遍,那种不安的预感也跟着我的声音回答了我一千遍一万遍,原来痛苦是那种毒药在我身体里起得另外一种反应。痛苦让我更想靠近凡蚁,拥抱凡蚁。凡蚁身体不是很大但看得出来很强壮,他的皮肤透着黝黑的光,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我真的喜欢他高高的把我举起,在轻轻的把我揽入怀中的感觉。我不去想瘪眼的话,也不去想食物,只是想着他的吻,他的体温。他依旧说着让我跟他走的话,而我竟然语无伦次的回答他,但愿别发生什么!

(四)

蚂蚁都有好斗的习性,无论同种或异种,若相处不好,一言不和便相互残杀,强壮的兵蚁会冲锋陷阵,勇猛作战,拼命将他们的敌人置于死地。原来窝里的蚂蚁们早就不喜欢凡蚁了,可我不知道。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我听到他们在谈论一场格斗。我一向是不关心战争之类的事的。但我听到瘪眼的名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凡蚁。我发疯似的跑出去寻找凡蚁,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不到他了!失去他的感觉让我的心痛起来,很痛很痛,呼吸呼吸,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终于在海边的那个树桩边上看到了凡蚁,他身边不远的地方躺着瘪眼和另外几只兵蚁。
我把凡蚁抱在怀里,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醒过来啊,醒过来啊,求你……
凡蚁挣开了眼睛,又闭上。他的皮肤光滑却冰凉,我忍不住又抱紧他。
“我今天很勇猛,很…牛…比,原来死并不可怕……”,凡蚁说话了。
“我觉得为了你……值”,凡蚁说。我的眼睛里有东西流出来,我眩晕了。
“啊!你会流泪了。太好了!”凡蚁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别离开我,我跟你走,跟你走!”我在跟他说,也在跟自己说。
“知道吗?蚂蚁也有爱情,有爱情就会痛苦……可我爱你……爱你”,凡蚁笑着闭上了眼睛。我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凡蚁身上,他的身体更加光亮了。
我抱着凡蚁,我要带他去那个有爱情的地方,尽管我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但是我相信一定有这样的地方。我们走向了大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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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2-4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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