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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算是《养个女儿做老婆》的姊妹篇吗?

exi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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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认识,我27,她19,我们相差8岁
她说,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啦。
我笑笑,27与19差的8岁,不象37与29差的8岁,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恋爱了,她喜欢叫我爸爸。
时常粘过来,坐在我腿上,爸爸,你说我明天去面试好呢,还是和同学去唱歌好?
我喜欢这种感觉,奇怪的是,我竟然喜欢。
当一个女孩子叫你爸爸时,你感到你对她的宠爱绝对应该是无条件的,当她在床上,大汗淋漓地叫,爸爸,快一点,再快一点时。好刺激,简直让人兽性大发,当她乖乖地躺在你怀里,和你一起看碟时,你给她做鸡翅吃,她拿着送到你嘴巴里,然后自己只是抿一抿手指上的酱汁,然后撒娇地说,我孝顺吧?有的时候,她好乖。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当我们一起出门去街上,看起来是这么般配,她挽着我的手臂,我淡淡地走着,在人群中,她显得是这么成熟,这么游刃有余,只是回到家,她的孩童本性才暴露无疑,她才19岁,在爱的人面前,9岁都不为过。

的确我也渐渐发现了这一点,刚开始的新鲜刺激都变成了怀疑,她真的只像是我的女儿,永远在问,我这样好还是那样好?永远调皮捣蛋,永远在我骂过她后第二天在学校给我发来消息说,爸爸,我错了,对不起。我工作上的压力,我在这个人际场上遭遇的挫折,永远别想在她这里得到舒解,我跟她探讨一些形而上的问题时,她永远眨着眼睛,在钱柜里,她只认识SHE,我只是在不断地宠爱她,渐渐,这宠大过了爱,这和女儿有什么区别?和真的女儿有什么区别?

女朋友难道不应该是那个和你有精神交流的人吗?
恋人之间难道不应该是彼此扶持吗?我好累。

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吧,或许你真的只适合做我的女儿。她说爸爸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后妈?我看着她,哭笑不得。
她说,那你还会疼我吗?象爸爸疼女儿一样,我说恩,我会的。
她走了,双目含泪,问我,爸爸,我还可以找男朋友吗?

我有了新的女朋友,和我一般大。她没有了消息,我们再少联系。我渐渐忘了她,女朋友很好,我们在一起,我感到宁静,不那么累,她是如此善解人意,我开始有信心,工作有起色,只是偶尔会想到,曾经有过一个女孩子叫我爸爸。

有过一次在一个酒吧遇到她,我牵着女友的手走出去的时候,她和一帮男女嬉闹着拥进来,她没有看到我,我却注意到她,头发长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和女友正准备睡觉,她打电话来,外面正在下雨,她站在我家门口,说太晚了,回不了宿舍,女友过来问是谁,我说是我认识的一个小妹妹,她有些愕然,但马上甜甜地唤,嫂子好。我给了她另一个房间,去卧室睡了。

半夜睡不着,去洗手间上厕所,一进门差点魂飞魄散,她正穿着牛仔裤坐在马桶上发呆,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只是看着我说,爸爸。

我们心急火燎地拥进另一个房间,在房间我们互相脱着彼此的衣服,互相野兽一般地吻,我突然想到套子在我与女友的卧室里,她说不要紧,进来。

黑暗中我搂着她,问她现在还好吗,她说好的。

回到卧室,女友已经起来了,在床上吸烟,我问她大半夜吸什么烟,她淡淡看我一眼,说我在计算时间,一支烟五分钟,我想看你厕所上了多久。然后一字字道,让她走。

第二天大清早,她早已不知所踪,留了张条子说,嫂子,对不起,爸爸是好人。女人嗤了一声,看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抄起手机就去上班了。

再一次看到她是再几个月后,也是在一个酒吧,我也很奇怪怎么我偶尔去酒吧,怎么每次都遇到她,她居然是这个酒吧的DANCING QUEEN,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甜甜地笑着问我,爸爸,我孝顺吧的女孩了,我走出酒吧,回头发现她站在门口,穿着小可爱,远远地用手掌在小腹上划了一个圈。

这个动作让我莫名其妙了很久,回到家,用钥匙插进锁扭动的刹那,突然全身每个毛孔都沁出一滴冷汗。
那晚她说不要紧,进来。

我拨她手机,没有人接听,我再拨,接起,我冲着电话喊,你不要那么任性!突然电话里是我女友莫名其妙地问,你说什么?
我一个人呆呆地想,是的,这都是计划好的,她来我家,与我做爱,然后我拨她电话,第一遍她看着手机不接,然后在我拨第二遍的时候迅速把号码转移到我女友手机上。
她行事如此眉头也不皱,我毛骨悚然。

我们在一起时她曾说过,要和我生个孩子,叫她妈妈,让他爱上自己的妈妈,她叫我爸爸,我们是乱伦家族。我当时觉得她无比可爱。

其实我不知道她在肚子上划个圈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点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怀孕,只是我开始明白,她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小孩子,她太了解我,从一开始她就了解我,她用一个动作就可以让我魂飞魄散,我一直以为她很幼稚。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真是恐怖。


人有时候喜欢自以为是地去解决什么问题,到头来捉襟见肘,我认为我应该主动地坦白从宽。

出乎我的意料,女友并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和“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不过现在她知道了。
也知道了爸爸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地看我,我努力让自己有勇气面对她。
努力让自己有勇气面对我和女友的将来。
可惜,没有将来了。

女友走了,我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住了三天,突然跳起来往女儿的学校跑。
我在校门口堵住她。

你那天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什么动作?她眨着眼睛看我。
我闭起眼睛,叹气。
她笑了,笑得阳光灿烂。
我如坠冰库。
朝她赞赏地竖起大拇指,话也讲不出。


她笑得象只甜蜜的小狐狸,一个男生远远跑来。
对不起,下课迟了。
男朋友?我斜着眼,望她。
她朝我吐吐舌头,搂着男生的手往校门外走去
回头招手,爸爸再见。
男生远远狐疑地问,爸爸?
认的啦!她笑,两个人如初春的阳光般慢慢离开。

晚上,她和那个男生来了,来做客。
我不动声色地,“慈祥地”地招待他们。
我“爸爸”对我可好了,他喜欢我的朋友们。
男生胆怯地望着我,我朝他点点头。
把刚才买的碟拿出来!爸爸这里音响好!

音响都是我和她一起时买的,我愿意砸钱在这种地方,她当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啧啧,好贵。
贵死啦!
怎么会有这么贵的东西?爸爸,你买这个干吗呀。
你好囉嗦……
恩……嘟嘴。

我把音响全部打开,把他们的碟放进去,她和男生坐在沙发上。
我……去厨房,给他们做吃的。
看看他们买的一通碟,我实在嗤之以鼻,完全没兴趣陪他们看。
我把薯条,水果,鸡翅端到茶几上。
吃吧吃吧,我说,撑死你们。

谢谢叔叔。男生说。
叔叔……
我真是想掐死他。

转眼看她,对着鸡翅发楞。
怕是想到以前的情景吧。

你们慢慢看。
叔叔你不看吗?男生问我
这孩子真是傻得可爱。
我去自己房间看书,我跟你们有代沟。
男生真是懂事,好象很体谅地朝我点点头。
她听到代沟这个词,朝我飞了个媚眼。
神采飞扬。

我回到房间,给女友写MAIL。
我向她求婚,希望她嫁给我。

外屋一声尖叫。
我张皇冲出去。什么事?
可乐喝光了。
她拿了可乐瓶冲我招摇。
我下面买!男生蹭地站起来
你给我坐下!她斥道,笑吟吟望我,爸爸,你疼我的吧?

我微笑,我去买。
这男生好爱她,看她的眼神都惊慌。
她不该如此骗他,利用他。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我微笑看着她,盯着她问。
每个周末她都会是一个酒吧的DANCING QUEEN。
那男生不会知道,果然他瞪大眼睛望她,上班?
她亦微笑地看着我

不用,有爸爸养,我干吗要上班呢?她盯着我。
说得也是。我叹气。
下楼买可乐,突然很想哭,拿着可乐上楼,打开门。
他们正在接吻。
听到开门,男生想挣脱,她箍住她。

没关系,就当在自己家好了。我慈祥地说道,把可乐放在桌上。
鸡翅一只也没有动过。

我回房,隐约听到。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
爸爸呀。
真的吗?
不信就给我滚!

其实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后来记得不是很清楚。
后来到了一点多,我在卧室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她推门进来。
你又想叫我买什么?女儿?我讥讽地看着她。
她哀求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我突然心软,搂住她,你怎么了到底?
不要赶我走。

我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记起以前好多个这样的夜晚,她调皮捣蛋的样子浮现在我面前,她对这里是多么熟悉,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如果女友回来怎么办?我问自己?
我和女友再无可能。
可她,我说了,我会此生象爸爸一样疼爱她,宠她。
或许,今夜,事情会有转折,或许,我会和她重新开始。

你想住下来?我问她。
恩。她重重地点点头。

我同意了,出乎我意料的,她马上兴高采烈地转身向客厅里的那个男生大叫,我爸爸同意啦,我们去睡觉吧。
我呆呆看着她,他也住这里?
他是我男朋友啊,你不是说我可以找男朋友吗?
我感到我的心脏因为愤怒而颤抖,是的,她在玩我,她在用尽她19岁的智力在玩她曾经深爱的人。

我想我不会玩不过你。
好啊,我微笑道,当然。
我们注视着对方,她狠狠地盯着我,凶巴巴的。

曾经无数次,她这么瞪着我,我们在一起时,每当她不高兴时,她会大声宣布,我生气了!
然后整个人嘟着嘴坐在那里。
乖啦,我恐吓她,再不乖把你卖掉!
她就抬起头,用这种眼神看我,瞪着我,凶巴巴的。
然后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撒娇道,爸爸,我看起来吓人吧?

无可否认,当时她这样看着我,我没有感到恐惧。可是,心痛如绞。
他们去睡了,音响,电视,统统不关。
我一一关掉,突然看到一张碟片,是他们刚才买来的。
《我的野蛮女友》
她曾经无数次央着我陪她一起看,说实话,我实在看不下去,看到一半就跑去阳台抽烟,每次被她拽回来,我就开始假寐。到后来,我乘她不注意,把碟找出来,扔掉了。
她看了无数遍,看得台词都背得出来,居然今天又找人看了一遍。
这个疯子。

收拾完客厅,我回卧室,刚要进去,他们那边房间打开,她打开门,笑嘻嘻地说
老爸。
干吗?
借个套子。
什么?
借个套子
我操你大爷!
她呆呆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低下头开始掰手指你是我爸,我大爷就是……
我的眼泪突然流下来。

那天晚上在我印象里有两个版本。

在第一个版本里,我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瞪大眼珠望着天花板,任凭隔壁欢愉的尖叫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我跳下床,翻箱捣柜地找棉花,塞耳朵。

不容怀疑,我是故意翻得惊天动地的,在翻弄的过程中,我脑中反复出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怨妇的经典形象,头发散乱,动作迅疾且频率很大,还兼抽搐症状,如果你有看过尼古拉斯•凯奇演的《离开拉斯维加斯》,那会比较好理解一点,对,就是浑身发抖的那一种,最后我瘫在写字桌下,手里握着唯一找到的两片邦迪创可贴,上面还有一只小熊,一只小兔子。那是她上次从楼梯上摔下去,我给她买的,她觉得太可爱,不忍心贴。于是我把它们撕下来,贴在脑门上,呼呼喘气。

在第二个版本里,隔壁是很安静的,好象很纯洁,但这安静在脑中变成了最最恐怖的声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在用什么姿势?没有声音,他们不会在台灯下研究杜蕾斯包装上的英语语法吧?

老爸,这玩意好好玩哪。
老爸,你戴这个不难受吗?
老爸,这活象被人死死勒住脖子啊。
老爸,会不会里面的血倒流啊?

我走出家门,淩晨三点,到了女友家,灯还亮着。
我敲门,她开门。
又是一场相对。
她讶异地看着我。
能不能进来坐一坐,我说,突然发现自己嗓子都是哑的。
你怎么了?她问,你哭过了?
没有,我想抱抱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是在女友家度过的,这是我生平最希奇的一夜。
我住在分手的前女友家,原因是我被自己的前前女友从自己家活生生逼出来。

讽刺吧,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

女友为我铺床叠被,当然,好笑的是,她在为我打地铺。
她睡床,我睡地。
一旦分了手,最狭小的空间也要分隔出最远的距离。

我躺在地板上,听着女友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
想与之共度余生。
她睡得这么安稳。
她会同意吗?
她翻了个身。

她翻身时呼吸的频率一点没有改变。
她根本没有睡着,她在装睡。
我想她会的。

你会不会嫁给我?黑暗里我问她。
你说什么?
你会不会嫁给我?
不会,永远不会。
我心凉了下去,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
你太变态了,我不适合你。

有没有人告诉你什么叫万念俱灰?那个时候我就是万念俱灰的。

我本来与她有最温馨的感情,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看电影,一起逛傢具店,经过钻饰店,她会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让我觉得,随时我牵她手进去,出来她就会是我的妻。

直到有一天,那个19岁的女孩闯了回来,把我打回原形。
那段过去,原本是恋人的私密,现在全成了险恶。
我无法往前走,前路全被堵死。


早上回家的路上看到那个男生和她正去上学,迎面走来,她朝我摊开手。

什么?
给我点钱。
作什么?
老去你家也不好,还是去开房。

OK。退无可退,也就无需再退了。
那一刹那,我决定正式应战。

我微笑望着她,伸出手指抵住脑门那个贴着小熊创可贴的位置,笑。

地狱一共有几层?
我想,我和我的宝贝女儿很快都会知道。

于是我接受了“女儿”和她的男生。让他们自由进出我的房间,为他们所欲为的任何事。
那段时间是我记忆中最为诡异的时光,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可以看到她和那个男生坐在桌子前,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凑在一起做作业,那个场面极其温馨,甚至在好几次,刹那间我产生异样的幻觉,对面坐着的长发女孩确然便是我的女儿,而她心之所系的并非是我,而是边上那个男生。

她亦变得温驯起来,看到我回来抬头望我,乖乖道,爸爸,你回来了。
男生道,叔叔。
我带回披萨给他们吃,问他们的功课,陪他们一起看幼稚无聊的韩国片,每当边上的男生笑得浑身抽搐时,我都感到边上一双冷冷的眼神,注视着。

她越来越频繁地住在我隔壁房间,而他的男朋友则大多回宿舍。每次我们都站在门口,朝他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她叫。
有空来玩。我说。
有一次,我私下问那个男生要张照片,他很奇怪,但还是给了我一张报名照。
后来一天晚上我和她一起晚饭,吃完我不动声色地起身收拾碗筷,她无限幽怨地看着我。
我把刚学的新歌唱得兴高采烈。
我洗碗,她从背后抱住我,从额头抵住我背脊,我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放大N倍的那张报名照,乐呵呵地展示。
她的“男友”在相片里无限肃穆地望着她,仿佛象遗容。
她无限怨毒地望着我。
猪。
不孝!

一个星期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夜从女友家走出来时,我抱住她喃喃自语,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一定要告诉我。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她改变了主意,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她。
那天我在家,临时下楼买包烟,上来的时候发现女儿在哭,我没有理她,回到房间,上网,突然发现MSN里女友已经消失,我心生不详,马上打开聊天记录。
我冲到她房间,拼命砸门,她死也不开。
女友试图与我重新开始。
而她则冒充我严厉地拒绝了她。
女友觉得不对劲,打电话到我家,她接了电话,甜蜜温柔。
装疯卖傻。

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
不开!死也不开!
你给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个酒吧,叫了一个鸡,把她带回家。
她在客厅呆呆地看着我带着一个艳俗女人回家,开门进了房间。

妓女脱了衣服,站在我面前,展示身材。
我一眼没看她,从皮夹点出一千块钱。
叫。
叫什么?
床。
我凑近她,低声说,我什么也不跟你干,你只要使劲叫。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需要专业素养的,那只鸡在我房间叫,我皱着眉头在边上翻杂誌。
她困惑地望我,怕是从来没碰到如此疯的客人。
十分钟后,我嘴笑泛起微笑。
她终于来了。
她在门外砸,使劲砸。
开门!开门!
不开!死也不开!我冲着门外叫。
让她滚!
我置若罔闻,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鸡,不要停!
屋外开始号啕大哭,她已经疯了。
我宁愿和只鸡做爱也不想抱她。
开门!你给我开门,她开始门外使劲踹门。

她整整哭闹了十分钟,我懒散地去开了门。
她已瘫软在地上,哭着朝我喊,让她滚。
这是我家,要滚你滚。

她走了。
什么也没说,默默走了。

我闭上眼睛,但愿从未认识她。睁开眼,我已痛得躬下身去。

事情本来就这样结束的。

几天后,我接到那个男生的电话,他问我女儿为什么好几天没去学校。
我默不作声。
她失踪了?
电话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怀孕了你不知道?男生在电话那头问我。

她怀孕了?
是的。
我心脏一阵痉挛,是我的孩子?
是的。
我闭起眼睛。
电话里问: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晚上我们……,他笑了笑。
我不喜欢女孩子的,他轻轻讲。

全明白了。
万死莫辞。

在普通的故事里,我找到了她,我们幸福地在一起。
对不起,这可能是你们想看的,却不是我想说的故事。

我去了她学校,教务处的人说她已经办了退学手续,我到她寝室,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一空,空荡的床上轻轻飘动着粉红色的纱帐,那是学期开学时我买给她的。

她寝室的同学说,她整理东西时,大家都问她干吗,她笑吟吟地说,搬到男朋友家去住。
大家都羡慕地看着她,东西猜测。
她同学嫌弃地看着我,仿若我是纠缠不清的第三者。

我去了她跳舞的酒吧,所有人都说她辞职了,我不信,天天去那里等,我拽着新上任的DANCING QUENN,一相情愿地肯定她知道她的去向,然后我就被打了。

我做得确然有些过分,我把那个女孩子堵在女洗手间门口,她不告诉我,我决不让她上台,她耸耸肩,拨了电话,过了会来了几个人,先是好言相劝,我朝他们翻白眼,他们拖着我往酒吧门口拉,经过一张台子,我抄起一个酒瓶,然后我就被打了。

我爬回家,坐在家门前擦着眼泪一遍遍拨她手机。
没有“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没有“您拨的是空号”,没有“您拨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没有“您拨的用户正在通话,请稍后拨。”,什么都没有,就是无止境的空白。

躺在地上,还在癡癡笑。
明天她就会回来了吧,摇着我的胳膊说,老爸,我好饿。
老爸,我出去逛了圈,还是喜欢你这里。

我就这么癡癡笑着睡去,我把房间整理得很乾净,我在门上贴着对联。
上联是“欢迎你回来。”
下联是“不许再走了。”
看了看,对自己的书法很是满意。

三个月后我撕掉对联。
揉成一团,放进嘴里使劲咽,最后趴在马桶边干呕。

我大病一场。
睡梦中常见一个华丽的景象。
一个婴儿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爬,转过脸来,面容与她一般无异。

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一年后的一天,我有事坐出租车路过一个师范学院,我靠在车窗,远远看见一个与之一模一样的背影。我连忙叫司机停车,我冲下车,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回过头,是个陌生的女孩子。惊恐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放开。
她笑了,认错人了吧。

她要赶去一个地方,打不到出租车,为了抱歉,我送她,到了目的地,她下车,我留下了她的电话。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她后面保持一段距离走着,因为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背影,我常常癡癡地望着那张背影,然后缓缓走上去,搂住她,对她说,别离开我。
她摇着头笑,傻孩子,我不离开你。
她25岁,叫我傻孩子。

渐渐地,走在一起时,我离她的背影的距离越来越短,当我们终于可以并肩走着,而我转过脸和她说话时没有一丝怀疑时,我向她求婚了。

我确实是爱她的。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不爱她。
爱只是一个词,内容千差万别。
我不这样爱你,不代表我不爱你。

婚礼很简单,然而我们却异常幸福,我没有问过她的过去,她曾与谁恋爱,她也没有问过我有什么过去。

她从师范学校毕业,在一个幼儿园兼托儿所的所在教授小孩子。
我辞去工作,开了一个广告公司,渐渐居然也招了些人来,添置了一部车。

周末,便与妻开车去近郊,归来时买些当地零碎杂食供奉她的同事,我的员工。

时间,就是这样慢慢过去的,我把她的照片放在最最隐秘的地方,隐秘到自己都不敢翻动,也不敢销毁。

婚后的四个月零三天,如往常一样,我去接妻下班。
妻正在和一个穿着长裙,化着淡装的女子聊天,他们并排坐在绿色的小长木凳上。
一个小孩子在他们四周调皮蹒跚地跑来跑去。

妻看到我,笑着介绍说,这是我先生。
我一动也不敢动,呆呆望着她。

我的女儿,她不再扎着马尾,长发流泻下来。
震惊从她眼眸中一闪而过。

你好,两秒钟后,她礼貌地伸出手,淡淡笑道。

小孩子摇摇晃晃地抱着我腿,牙牙地唤,爸爸。
笑得春光灿烂。

妻笑起来。
那不是你爸爸。

那年,我29,她21。

如果你日夜思念的人在你面前,你只能装作完全不认识她,是什么感觉?
因为她装作不认识你。
我甚至怀疑她从未认识过我。
她爱怜地撸撸小男孩的头发,抱起来朝我们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开着车,带妻去吃饭,不经意问。
那是谁?
哦,她很漂亮吧。
是哎,我嬉皮笑脸地望着妻,不过及不上你。
于是妻满足地讲起了她的来历。

前两个月一天,突然看见她隔着幼儿园的栏杆,无限贪婪地看着,我回望她。
她朝我笑笑,我请她进来坐。
过了两天,她带了那个孩子来。
她似乎很忙,总是周末来接他,平时都归我们园照管。
妻的幼稚园有日夜寄宿的一项服务。
类似孤儿院。

那多少次我去接妻时,我的孩子正在我边上玩着积木?
我极疲倦。
累了吧,早点回去吧,妻温顺极。
晚上,我抱着妻,一次次进入她,流着眼泪。

妻摸着我的脸颊,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爱你。

礼拜一,我离开公司去了那里,妻只是惊讶我怎么给她惊喜,没空顾我。
我找到那个孩子,问他妈妈好吗。
他只是笑着唤爸爸。
似乎妈妈只教过这一句。

第二个周末,我早早等在那边,她抱着孩子与妻出来,似乎与妻很谈得来。
望见我,朝我点点头。
不如回家一起吃个便饭。我提议。
妻极热烈地赞成,搂住我。
我老公做的鸡翅可好吃。

我迫切盯着她,她惶恐地看了看妻,低下看了看孩子。
好。
我便开车送她们回家,一个人在超市里买了许多菜,路过速冻鸡翅,独独跳了过去。
看到她再吃我做的鸡翅,会想起“我孝顺吧”的笑容,我会崩溃。

回到家,妻正带着她展览我们的家。
她何尝不熟悉每一寸。只是淡淡随着妻介绍,笑。
望着妻幸福的笑容,我决定与她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这顿饭吃得极其圆满,我讲起公司的趣事,她笑得十分开心。
喝了酒,更是笑得手舞足蹈。
时光刹那倒流。

晚了,妻让我送她回去,她点头。
下楼时,她抱着孩子,我心跳得很厉害。
我手里握着车钥匙,口袋里的信用卡还有钱。
如果此刻我拽着她的手,开着车,从此天涯海角,为什么不?
当时,真有一瞬间是这样想,豁出去算了。
真的豁出去算了。
房子,公司,一切都留给妻。
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
然而不行。
抵不过,便是责任二字。
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到得楼下,她说就到这里吧,我打车回去。
我一把拽住她,装到什么时候?
我没装呀?她笑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的,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不相信?

我深呼吸,两次,笑。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无比认真地回答。

似乎真又有交锋感。
于是我笑,好呀,那时常来玩。说罢,还是盯着她眼睛。
人,总是斗不过好胜之心。

只要你没意见。她笑得眼神复杂。

然后,她便成为我们家的好友,妻会到周末,由我开车送到商业区。
她候在那里,两个人亲如姐妹般携手逛街。
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回来,在房间里互相比试,笑着让我进来评比。
有时候她们甚至在饭桌上同气连枝地嘲弄我。

哟,今天带得领带很帅的嘛,秘书买的呀?
呀,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啦。说说你老公,怎么这样呀,多不好。
妻笑吟吟地看着我们闹。
他就象个孩子,什么都说不起。妻笑着挡驾。
乖噢,妈妈给你买糖吃,妻胡噜我头发。
我坐在那里装疯卖傻,谢谢妈妈。

大家笑,一室春光。

我从来没问她一年多来如何过的,我不敢问。
是怕回答。
她让我送她了,只是永远送不到目的地,在快到时,边叫,下来下来,到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放她下来,她跳下去,象小鹿一样。
是啊,她才21。
我抱住孩子,逗弄着不肯放。
她先是在边上看着笑,笑着笑着捂住嘴,然后失声痛哭。
我走上去,轻轻搂住她。
她一把抱住我。
老爸!

刹那间我肝胆俱裂。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浑身颤抖,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仿佛一年多来的全部爆发出来。
我紧紧抱住她。
贪得一秒是一秒。

最后她放开我,抬起头。
这不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死了!

再度上车,她显得很平静,好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身边的小孩咬着指甲看着我们。

我在这里敍述这一年来她的行踪十分困难。
正确地来说,我无法确定我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继续讲这个故事。

那夜,她从我家跑出去。
正确地来说,她并没有跑出去。

当时她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双手撑住下巴,不知往返何处。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上来。
楼下的一个人。
请她进去坐,她居然也就进去了。

我不敢揣测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进去的,她进屋后坐在屋角,那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她说了一句至今匪夷所思的话。
我饿了。她说。
于是她被收留了。

那男人下了一碗面给她吃,她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眼泪全部掉进去。
那个人只是轻声问了句。
有什么不开心了?
那晚上,灯都没有开,两个人就相对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从楼里出来,去了学校,收拾行李,全部搬了出去。
搬进我楼下的一间只有30平米的房间。

此后她目睹了我一切的行踪。
她看着我拿着包走在路上。
她看着我深夜在楼下的花坛哭泣。
她看着我迎娶了一个背影与她很象的女孩子。

我坐在花团锦簇的轿车里,紧紧握着妻的手,带着一脸笑容开向婚宴现场。
她从窗口转过身,低下头,微笑抚着已然隆起的腹部。
那男人用手掌抵住她背脊,似乎象武侠小说里传递内力。
他从未问过她什么。
竟然有一个人,可以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子住在你家里,足不出户,肚子一天天变大,整整大半年,一句话都没有问。

那个晚上她为他口交了。
后来他们搬了出去。
那男人身体很不好,已无法承担房租,她要生产,只能换去一个比较低廉的楼。

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他。她说。
从他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时。
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他。
但是我不知道,我以为自己一直在爱着你。
你知道吗,那天你结婚的晚上,我从他家里偷偷跑出来,半夜一个人站在你家门口偷听。

你听到什么?我颤抖着问。
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微笑着说,只是深更半夜,一个孕妇,站在人家门口偷听,你不觉得很好玩?
她笑起来。

那个时候,我感觉到真正的残忍,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再也没有故意气我的意思,好象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往事。
针锋相对,是互相在乎。
对手已经满不在乎了,你早输得乾乾净净。

其实老天很会安排事情的,她认真地看着我说,自从我爱上他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很坏,很不好,看着他会惭愧,想弄掉又不舍得,毕竟当初千方百计才怀上的。
所以只有老天帮我了。
那天她临产的时候,他哮喘发作了。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搬了出去。
她在房间里拨急救。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同一个医院,两个房间。

临产的时候,没有人在边上握住她的手,她爱的人在另一个房间被急救。
她哭了。
她对着心里许愿。
愿孩子生下时就已经死了。

她的愿望没有实现。

说到这里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家门口。
带我上去,我拽住她手腕,我要看这个男人。
你真的要看?
她回过头,如果我们的孩子是因为我照顾他,而忘了喂,被我活活饿死的呢?

她扭动门锁,我站立不动,突然脚都发软,想跪。
直直站住。
门开了一半,里面一个男声轻问,回来了?
恩。她极乖地应承,抱起孩子。
门外谁?
她怔了一怔,许久,低头老实答道:他。
请他进来坐。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被人唤作“他”的感觉?
恋爱中只有“我”和“你”
“他”是第三人称。
她把什么都讲给他听,于是我变成“他”
他变成“你”。

大势已去,煤山崇祯便是如此自缢。

孩子跳下地,摇晃地朝屋内跑去,爸爸。
我随她进去。
一个白色衬衫的男人,约莫年纪与我差不多,似乎还小一些,笑着抱起孩子,并朝我笑道。
进来坐。

进来坐。她朝我招呼。
男人逗弄着孩子,今天乖不乖?
她走过去,牵住他手。
他朝她道,倒些茶吧。
女儿望望我,自己来吧,不用客气。
仍牢牢牵住他手,眼光望住他,竟是须臾不舍与他分开。

男人朝我笑笑,对不起,我身体不太好。

我望着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是个局外人。
终于自己变成了局外人。
一直一相情愿地认为她不会变。
其实,谁不会变?
那日,她淡淡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还不相信。
坐了坐,告辞,开车回家。
连送都没有送。
象条狗一般。

回到家,妻已睡了,被我吵醒。
听我讲起她和他,还有他的孩子。
“两个人在我面前,真好象神仙般的人物。”
妻笑起来,疼爱地亲亲我。
哪怕玉皇大帝,我还是喜欢你。

日子开始象以前一样持续,白天7点爬起床,跑到公司对着员工指手画脚,那是高兴时,不高兴时,皱着眉头冷冷看着人家,一个刚来实习的女孩子都被我这样吓得第二天再不敢来上班,对同事讲,你们说他疼爱老婆,我都以为他是一个如何慈眉善目的人呢。

同事帮我正名,他心肠软,看起来鬼样子。
自然,妻偶尔到公司探望我时,我在办公室接到前台电话都会大呼小叫地迎出来,就差没有跪迎,一些女孩子在办公桌后吃吃笑,嫁到这样的老公,真是。
妻给我买的领带,我到公司都会不管男女,拽住衣领,或者乾脆凑上去现世。
好看吗?好看吗?无比热切地看着人家。
有的人忙不迭点头说好看,有的女孩子乾脆白眼甩过来,烦死了你,一天要问多少遍。
我便嘻嘻笑着打倒回府,坐下拨她分机。
到底好看吗?

周末还是开车带着妻去郊外玩,后来也邀了女儿和他一起。
他们都来。
记得妻第一眼望见他,小声对我说,真好象画上走下来的。
他气血虚,看起来不食人间味道,我常常买些人参补品送过去,他也不多推辞。
风度好到我自觉卑贱。

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一到周末,便两家人开车到郊外玩。
如此两个多月后的一次周末,是那孩子生日。
当时,妻和她骑在马上笑着嬉闹。
小孩子叫着在草地上东奔西跑。
我和他坐在长椅上。

他无限爱地看着那小孩。真是喜欢,他说,转头问我,你喜欢吗?
我笑着点头。
他便跟我讲起与女儿的认识。

那天夜里,他看到她,第一眼就爱上她。
有的人就是第一眼就爱上的,他讲。
这是绝对绝对的爱。

她常常望着我抱着那孩子的样子,眼神癡癡的。
我身体不好,她一直牵着我手,陪我散步。
晚上念书给我听。
为了作些药给我,有一阵,她每夜起来好多次,去看。
相信我,为了爱上我,为了忘掉和你有关的一切,她花了你不能想像的力气。

为了转开话题。我指着孩子问。
他妈妈呢?
他突然皱眉,好象我问了一个无比奇怪的问题,看着远处的她。

他妈妈不是她吗?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我在这里敍述这一年来她的行踪十分困难。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
哄睡了孩子后,她牵着我的手到厨房边的小过道。

我们坐在过道旁的小桌子上,她凝视我良久。

有什么想问的?她说。我全告诉你。

那夜,她从我家跑出去。
正确地来说,她并没有跑出去。

她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双手撑住下巴,不知往返何处。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上来。
楼下的一个人。
请她进去坐,她居然也就进去了。

我不敢揣测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进去的,她进屋后坐在屋角,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她说了一句至今匪夷所思的话。
我饿了。她说。
于是她被收留了。

那男人下了一碗面给她吃,她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眼泪全部掉进去。
他只是轻声问了句。
有什么不开心了?
那晚上,灯都没有开,两个人就相对坐了一夜,另一间屋子里一个婴儿不断在啼哭。

第二天,她从楼里出来,去了学校,收拾行李,全部搬了出去。
搬进我楼下的一间只有30平米的房间。

此后她目睹了我一切的行踪。
她看着我拿着包走在路上。
她看着我深夜在楼下的花坛哭泣。

他从未问过她什么,她却知道他一切,他命不久长,妻子看完诊断书没多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留了下来。
那段日子是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

我爱上了他。她说。
他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时。
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他。
但是我不知道,我以为自己一直在爱着你。

后来他真的不好了,身体很差,我整夜整夜坐在医院的床边,他托我把孩子送去孤儿院。
我答应他。
他睡着,我回家看着孩子。
看了很久。

我想我是爱他的父亲。
非但爱,而且欠。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出来的时候问医生要了堕胎药。
我一边握住他手跟他讲话,一边吃药。
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有一点感冒。
其实,我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了。

她看着我,笑,老爸,你知道吗,那晚我在你楼下房间的厕所里哭了好久了呢,抬头轻声问,你听到了么?

隔壁孩子突然哭起来,她急急赶过去,哄了半天,回来继续讲。
他死了,留给我一个孩子。
在选择我们的孩子还是他的孩子里,我选择了他的。
因为我只能选一个。
这就是爱情,你明白吗,老爸?
只能选一个的你明白吗?

她走过来,静静望我,我搂住她。
那时候,我们的脸贴得很近。

我忍不住吻向她,她将头略低,留给我额头。
她抬头,那样认真地看着我,为什么在我那么爱你的时候,你不这样吻我呢?
为什么在我缠着你,要和你玩的时候把我赶开呢?

你太闹了。我低声说。
我现在不闹了,可是我不爱你了。

一年以后,她抱着孩子,看着我迎娶了一个背影与她很象的女孩子,转身离开这栋楼。

我坐在花团锦簇的轿车里,紧紧握着妻的手,带着一脸笑容开向婚宴现场。

她这样安静地瞧着我,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无比欢喜。
我惊愕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一边笑,一边用眼睛指指隔壁。

现在我是他妈妈,你愿意做他……外公吗?

她笑得直不起腰。
玩笑中再也没有爱恨。
我一边望着她,无可抑制得抖动。

回去吧,太晚了。
抬起头,眼眶盈光。
她拍拍我,我木然走向门边,回头望她,想讲什么话。
什么都讲不出。

钟突然敲响。
淩晨两点。
妻尚在等我回家。

我走出门,她忽在后面叫。
老爸。
什么?
路上小心。

我再也无法抑制。
她任我抱着。
许久在我耳边用遗憾很轻的声音说:

我真的以为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爱下去的……
那天我要送她回家,她不肯。
她还是怕我知道她出处。
我坚持。
她望着我,说不如去酒店。
她急需休息或者倾诉。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开了房,服务生带我们进房。
进了房,她将孩子放下,我搂抱住她。
她轻轻将我推开。
告诉我这一年来怎么过的。我紧紧盯着她。
让我休息会,她说。
自顾自走过去。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望着她甜美的睡容,突然忆起以前相处时的时光,常常早上醒过来,咫尺间便是这样一张甜美的睡容,安详,宁静,像个孩子一般好看,她的皮肤,好像吹弹便破,每当那时,我便会恶作剧地使劲吹她的脸,看看到底能不能吹破掉。被我吵醒,她都会大叫。
肆无忌惮地尖叫一番。
叫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慢慢走过去,看着她,端详了很久,慢慢把她遮盖在脸颊的长发掠过耳边。
她突然惊醒。
原来刚才真的睡着了。
她朝我笑笑,起来开了罐咖啡。
把孩子抱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桌角,静静望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低沉着嗓子望她。
以前每当我用这种嗓音跟她讲话,她都会吓着,惊恐地望着我。
这次她只是淡淡一笑。
好罢。她说。
那天我从你家离开,我根本就没有离开,坐在楼道里。
一个男人走上来,后来我就和他生活在一起,后来他死了,这是他的孩子。
她用寥寥几句总结了一年。
一年里她一直住在我楼下。
我们的孩子呢?
他走前,把孩子托付我送去孤儿院,我没送,把自己的孩子打掉了。她淡淡说。
你好狠。我说。
我爱他!她回敬我,你一直不相信我会爱上别人!可是我爱他,为了他,我可以带大他和别人生的孩子,把我自己的打掉!
我不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
她突然笑起来。
你真可爱,你不会以为这孩子是我拐带来的吧?你可以去查查公安局有没有失踪案。
你爱他?我冷笑。
你从我房间出来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第二天从学校搬走所有东西和他住一起?
你的爱真珍贵!
她毫无征兆地打了我一耳光。
木无表情地看着我。
突然愧疚。
一切是我的错,我怎能再讥讽她。
不甘心罢了。
叹气。

好,你真打算带他长大?你拿什么养他?
你管得真宽。她微微一笑。

那个时候我和她又四目相对地对峙着。
在她的笑容里我突然发现我还爱她。
或者说,我竟然重新爱上了她。
恋爱后期,我已疲倦地不想望她。

她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看着你第一次领你的老婆进的楼。

我有妻。
我完美的妻。
我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你先走吧,我想在这里睡一晚,她看了看气派温适的房间。
毕竟付了钱。
况且孩子也已经睡着。

心烦得不知怎么再去坚持。
我竟然会还爱她。
或者说。
我竟然重新爱上她。

如何区分?
结果不还都一样?

她已不爱我。
好悲哀。
妻尚在等我。
连悲哀资格都没有。

好,你早些睡。
我转身走。
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怔怔望着我,突然问。
我还能到你们家来吗?
我笑笑,点了点头。
她似乎一下子松弛下来,给了我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心疼。

走出房间,下了电梯。
走在大堂,想拨个电话给妻,现编个理由。
尽管并未对她不起,但送她送了三个小时,无论如何讲不过去。
摸口袋,手机留在房间。
记起来,刚才调了无声了,顺手放在桌上。

上楼,敲门。她不开。
我使劲敲。
一个服务生走过,我让他开。
开了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毫无一人。
怀疑走错,抬头看门号。
你看到这里的小姐走吗?我问服务生。
噢,X小姐。他说。
X小姐?X是我的姓。
心中突然不妥。
你认识她?
是,她一直住这里。只是不是这间房。
我怔怔随着服务生按了电梯,坐再上一楼。
他将我引到一个房前。退开。
我犹疑着敲门。
门打开,她震惊地望着我。
我突然明白一切。
她用什么养那孩子。
她已是一个高级*女。
我一把冲过去,掐住她脖子,将她撞在墙上,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的声音。
呜呜作响。

她脑袋狠狠撞在墙边,并不呼痛,只是看着我。
多少钱?
什么?
多少钱?
什么?
睡你一晚多少钱?我毫无控制地叫起来。
三千。她说。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毫无情绪波动。
今天天气很好。
三千。
我怔怔地望着她,渐渐浑身抽搐,无可遏止,我掏出皮夹,想找三千块扔过去。
学那电视剧经典情节。
可惜我从不多放现金在皮夹,那多暴发。
我掏出卡。
可以。她开始脱裤子。

我流眼泪了,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她裤子脱了一半,被我抱着。
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任我抱着。
我养你。我在她耳边反覆轻声说,我养你好吗?
我好贵的。她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那晚我从酒店走出来,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喂食她一生。
因为她是我女儿。

第二天,我叫秘书拿了报纸给我,查了市区一家小户型楼盘。
当天下午,自银行提了三十万,作首期。
她真的好贵。
恋爱时,一小碗米粉都叫她高兴半天,非但如此,还逼我也必须吃得乾净,不许浪费。
男男女女,就喜欢这么作践自己。

这个礼拜,还是按时回家与妻吃晚饭。
她答应我,再也不了。
妻对我的变化毫无察觉,或许是我年岁一大,伪装功夫高明。
然而,在床上,妻的脸还是毫无障碍地变成了她的。
充满讥讽。
那时我竟然阳痿。

房子买得很顺利,眼看三天后她就可以住进去。
虽然小,可是很温馨。
而且着实不便宜。
谁说温馨便宜。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我在那间房里和女儿彻夜做爱,孩子也变成我们的。
除了会叫爸爸。
也会叫妈妈。
她的床上功夫变得好极了。
毕竟伺候过无数男人了。
梦里我竟哭着笑出声来。

那天早早地,我去酒店接她,她早已等候着我。
收拾好一切。
穿得像个新学期开学的女生。
我搂住她,她靠在我怀里。

我带她去她的新家,她看着,转头在我脖子里吻。
我心中苦笑,终于走上成功男人无可避免的路。
放置好她东西,我开着车去妻的幼儿园,我们再一起回家吃晚饭,晚上她就会回到这里。
但愿钢丝走到成功。
获得满场掌声。

那些日子,准确地说,是一个月零三天,我与妻与女儿维持着友好的情谊。
周末她们都会一起出门。我去接她们回来,在我家吃完饭,我再送她去那栋小屋。
妻给我们开车门,笑问我,这么下去,你不会爱上她吧?
我转过脸笑问女儿,这么下去,你会爱上我吗?

送她到小屋,我们坐在沙发上,她枕在我腿上,听着爵士女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听SHE了。
可能是楼下那个男人喜欢爵士,以前常听到楼下放爵士的。
一个叫SOLVERG SLETTAHJEII的挪威女歌手用一种随时会断气的声音哼唱着。

当然会动情,有时候我会坐着躬下身去,把她的脸完全笼住。
她就开始练习闭气。
我不屑地抬起脸看着她。
她示威似的继续闭气,我捏住她鼻子,她自动抿住嘴。

我得意洋洋地望着她,她双脚乱蹬,白眼翻飞,终于张嘴深吸一口气。
谁说那个时候我不想吻她呢?

可是她爱的男人生的小孩在边上地毯上爬。
音响里放着她爱的人爱的曲子。

我从不在那里过夜,再晚,晚上九点必然回去。
我也从不让她为我做饭。
那具有某种可怕的象征意味。

我与妻会约她一起看电影。
我们一起看过一场《花样年华》
在电影院里,妻坐中间,我与她坐两边。
看到一半,我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也正好走过来。
我到今天也不能确定她是否有意在我上洗手间的时候也上洗手间。
我只记得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在她耳边问。
好看吗?
她踹我一脚,飞快地跑向洗手间。
由于大家都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就妻抱着大爆米花桶,我和她各自探出手去拿。
有时候手就会碰到。

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们在爆米花桶里手碰到之后。
也就是电影散场之后,我们一起走出来。
她说她打车回去。
那时电影刚散场,打车的人很多。
妻说我们送你,她坚持不要。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那情形尴尬极了。
你再客气我不睬你了!妻说。
女儿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微微点头。
她吸口气,笑,好啊,欢迎来玩。

于是我们去她家了。
那个我为她买的家。
打开门,我夸张地叫。
你家好棒。
我们坐在沙发上,她为我们端出煮好的咖啡。
我兀自在那里左顾右盼,赞不绝口。

赞了半天,所有歌功颂德的词全部用光了。
我就坐在那里傻笑。
女儿突然说了一句我差点摔下去的话。
要不要看我的相册?
妻大为兴奋。
好啊好啊。我要看。
于是她捧出相册。
那时,我几乎心跳停止。
她这边有我们许多合影。
妻打开相册,一张张照片翻过。
合影全部没有了。
全是她单人照,在游乐场里,在学校里,在一些商店前。
当中好多张万分熟悉。
因为是我拍的。

当时她随口讲解,这张是哪里拍的,那张是哪里拍的。
好像和我完全没关系。
我突然又夸张叫起来。
拍得真好!技术真好!
她抬起头,笑骂,神经病。

送走我们,回到家,妻洗澡,我打电话给她。
她没有接。
睡到半夜,我悄悄起来。
开车到她家,用钥匙打开门。
她正坐在地上哭。

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
她疯狂地踢我。

对不起,我说。
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安静下来后,她说。
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房子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三秒钟后,我跳起来朝她吼。
你不用管。
你别闹了你别闹了你别闹了。
你很享受吗?她大叫,你为什么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
我若不顾你感受,我就不会过来了!我也冲着她喊。
你脑子真是猪一样!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她!

我呆呆望着她。
你说什么?
她!她!她!

如果我是她,我会死的!我会自杀的!她对我喊。
我理屈词穷。
虽然设想过千万次,但我没想到先造反的竟是她。

好。挣扎良久,我吐出这个字。
累得半死。
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不许干那种事。
什么事呀?她突然又调皮起来,笑问我。
我抽了她一耳光。
打我后,我自己也呆住了,她也呆住了。
我从来没打过她。

我开玩笑的。她低下头轻道。
我抱住她,反覆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印象中,那个晚上,我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好像真的没有机会再说了。
她似乎也明白了,我已决定真的不再来,于是任我抱着。
一个小时后,我走了。

回到家,妻迷迷糊糊地问我去哪里了。
我说明天提案的资料忘在公司里。
妻恩了一声,把脑袋蹭在我怀里又睡了。
这个理由差到极点。
我决定不再找女儿了,也就没力气编更好的理由了。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桌子上有一张纸上写。
不要来找我。

我怔怔地站在当地。
真觉得在做梦。
噩梦总是连着一个噩梦,永远做不醒一样。
天渐渐黑了。
终于有人敲门,我冲过去开。
是女儿。
那时我失去理智,拽住她喊。
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只是怔怔望着我说。
孩子失踪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
那是相册中的一张,是三年前拍的。
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背后,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是我。

那个晚上我们通宵都没有睡,我们坐在彼此熟悉的环境里。
因为少了一个人,我们变得如此陌生。
近半年以来,我与她的关系是得以妻的存在而赖以维持的,而妻一旦走开,所有的维系在刹那间便呈现出其狰狞的本质。
有时候你认为是阻碍的东西,等到撤消,你才发现是唯一的维系。
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
我们根本不敢对视。

于是我们把所有的力量用来寻找妻的下落。
我们寻访各种我们认识的人。
我们拨打无数个我这辈子都不会拨的电话。
在这种类似同舟共济的努力上,我们暂时忘却我们的罪恶。
无论如何,当你用尽全力去赎罪,去弥补的时候,感觉是会好一些的。
尽管你深知,这种努力完全徒劳。

所以每到晚上,共对的时候。
我们就特别地沉默。

四月初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妻的信。
严格说来,那不是一封信,是一张信封,和里面的两张船票。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打开信箱,看到熟悉的笔迹。
心跳几乎停止。
在拆信的当时,手都在发抖,害怕跌落出一张遗体鉴定书。
竟然是两张船票。

我把船票交给女儿的时候,她也呆住了。
这是三天后的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到了那之后如何,没有具体的提示,没有多余一个字,就是光洁的两张船票。
妻料到我们势在必行。
我们的确势在必行。

我们剩下三天。
前途完全未卜。
妻为什么剩三天给我们呢?是让我们准备行李吗?
还是准备后事?
我去公司,召集部门主管开会。
说离开一段时间。
我把工作调配得井然有序,把接下去的工作计划全部排好。
警告小辈在我不在时不许偷懒。
私交好的同事暗地问我,究竟要出行几天,我摇头。

女儿显得很奇怪,她在这三天里选择买衣服。
相对于我,她似乎过节一样。
让我无论如何抽出一天来,陪她买衣服。

我们一家家店逛,她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流连在不同的商舖里。
享受和每一个老板侃价的乐趣。
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大包小包,又嚷着肚子饿,拽我去餐厅吃饭。
吸着绿色的果汁,两眼朝我骨溜溜地转。
随即笑起来,吸起半吸管,朝着我慢慢吐出来。

有时我真怀疑我和她不是将要去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地方,而是压根就在夏威夷度假。

在起程前的最后一晚,我们做爱了。
这是我们重遇后到那天第一次做爱。

我记得那是从外面购物完回来,我们都在各自默默整理自己的行李。
出差过无数次,第一次不知道往自己的箱子里放什么。
她更加绝,买的衣服,没有一件放进箱子。
我们就这么互相不说话地,各自理自己的衣服。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箱子里放了什么,整个行李箱都合不上,她就跳上去,坐得非常开心。

后来才知道,她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沙发靠垫,地毯,尽量在拖延整理的时间。
因为我们都知道,理完后相对的场面是致命的。

但终究这场面还是到来了。
她终于把箱子合上了。
我和她互相望着。

我们终于慢慢走近,同时伸出手臂抱住对方。
用嘴唇寻找彼此。
从到到尾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用极其缓慢的动作脱着彼此的衣服,好像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我们相对站着,互相打量对方一丝不挂地身体。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互相望着,不放过对方每一寸肌肤。
我把她慢慢放到地板上,从她的耳垂吻到脚趾。
我进入她的时候,她的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我的手臂。
我没有叫出声来。
虽然那时我通彻心扉。

记忆中,那晚她的叫声是最为淒楚的。

第二天,我们一前一后,提着箱子上了船。

妻的卡里有不少钱,她似乎也极大方地给我们买了两张头等舱的船票。
船是豪华邮轮。
具体开往什么地方,由于和这个故事本身关系不大,我就不多说了。
总之,我与女儿登上船的刹那,我感觉象登上泰坦尼克一般。
撞上冰块,然后一起沉没,然后手拉手一起葬身。
我那时还不知道,虽然这看起来很悲惨,但相比与今后实在发生的事,那样要幸福和美丽得多了。
船启程的时候,是傍晚。
我和她站在栏杆处,望着下面翻滚的江水。
冷吧?我看看她。
还好,她朝我羞涩地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自从昨夜那一场看似突如其来却势在必行的做爱后,我们就很难正常地说话。
这对我们来说,像一个各自必须珍藏,却永远不能放在我们中间,供我们正视的事情。
我盯着船离岸越来越远。

岸边送行的人渐渐散去,有一个人还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我们。
那个人是妻。
我和她逐渐地对视着,视线逐渐拉远,我想叫出声喊,但嗓子居然是哑的。
我不知道这船的离开,这妻的站立,是什么意思。
女儿当时在船舱里。
我怔怔地望着妻,妻远远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举手朝我挥别。

这个场面,其实是非常非常恐怖的,非常非常的恐怖。
我们渐渐地开远了。
妻变成一个再也望不见的点。
海上只有一些浮标,随着海浪逐渐漂浮,我脸色惨白,像被冰雹砸了五个小时一样,回到船舱,看着女儿。

怎么啦?她抬头问我。
没有什么。我勉强笑笑。
她噢了一声,站起来不看我,我吃饭去了,就蹦蹦跳跳地开了门,去了餐厅。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刚才的景象,可能是怕她承受不住,可能事情本身已经超出了我能预计的范围,我感觉到船以某种稳定的振幅前进着。

船舱里的喇叭居然会放音乐。
我坐在船舱的床上安静地听着音乐,回忆着妻刚才的眼神,准确说来,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或许,只有在彼此逐渐消失在视线的最后刹那,我从中读到了些许不舍的东西,但那也很有可能是我的一相情愿。

到了晚上10点多,女儿回来了,她已然喝醉。
我们去跳舞吧。她一把牵住我手,把我往外拖。
我使劲摔开她手,看着她。
你看我干吗?她冲着我喊,你看着我干吗?
我其实心里非常明白,女儿对目的地,对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一百万个可能充满恐惧,在这种恐惧之下她选择了一种疯狂的发洩,无论是买衣服,还是跳舞,都是她对此的反抗。
我不能告诉女儿此行已然毫无意义,生活当中随时会有某种漩涡状的东西,我已感受到它的存在,可我只能咬住牙关,不便透露,因为这无比险恶。

我安静地看着她。
她突然笑了,你早点睡,我去玩了。
她在我面前脱下衣服,换了一件无比性感的衣服,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
到开门去了轮船的酒吧,推进门就看见一个长发的女子以无比专业的舞蹈震慑着所有人,赢来所有的掌声。
每一个男人的眼神都是垂涎欲滴的。
真是帮猪。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舞蹈,或许我对此本身就不熟悉,它非常的性感,但这种性感因为某种专业性在里面,故而增添了一种凛然自威的东西在里面。
N年前,她已是DANCING QUEEN。
我找了吧台处坐下。
她一曲跳完,走到吧台处,不看我,自然有男人上来请她喝酒了。
于是他们就在我边上。
接下去是对话。
小姐,可以认识一下吗
小姐,喝杯酒如何?
小姐,你是一个人吗?
小姐,你是学舞蹈的?
就搭讪的言语的贫乏与庸俗性而言,这个男人实在无药可救。
女儿低头笑笑,不说话,那男人更加着迷。
围着女儿忙得团团转,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女儿笑得非常文雅,好像小家碧玉。
多年前,她就会笑得像只小狐狸了。我不忍再看下去,一个人拿了杯子欲走。
刚要走时,突然听到她说。
不行,我要和这位先生跳。
突然好几个人眼光转向我。
我回敬他们。
女儿走上来,仰头望着我的眼睛,先生,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微笑,不答。
她继续问,先生,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微笑,不答。
她执拗地,先生,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音乐已经响到一半,只有她一个人在对着我问。
她的眼眶里已经有东西在闪。
还在苦苦追问,先生,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没有和她跳舞,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和她跳舞,可能当时,本身我心情就无端烦躁的缘故,我看着她这种以甜蜜的方式无比执拗地挟持,她根本不明白我们此行已充满荒谬,我看着她泪光闪闪地坚持要和我跳支舞,心里非常地反感,我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玩吧,早点回来。转身回到船舱,整整一夜她都没有回来,在凌晨的时候,依稀在梦里见过她。

那个时候大约是凌晨四五点钟,我在睡梦中猛地睁开眼。
她正趴在床沿看着我,无声地流着眼泪。
一时间我根本没有清醒过来,我以为我还在梦里,于是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轻抚。
什么事不开心了?我问她。
她摇摇头。
你怎么还不睡觉?我问她。
我看看你,你睡吧。她说。
我脑子昏昏沉沉地,噢了一声,然后闭上眼,一会又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究竟看了我多久,直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清醒得坐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女儿床上,一丝都不凌乱的床铺,她根本一夜都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我已经充分忘记了昨天半夜的景象,这也是我事后才想起来的,当时我只留意到她的床上有一本日记本。
我把日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没有多看,梳洗完毕出舱房找女儿。

走进餐厅,每个人都在讨论昨天一个女孩在甲板上割腕自杀的故事。
她坐在甲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安静地用我的刮胡刀割开自己手腕,血无声地顺着甲板流到海里。
清晨前的一场雨更是把甲板冲刷地乾乾净净。
直到早起的人在甲板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耳中还塞着MP3的耳机,里面放着SOLVERG SLETTAHJEII的爵士女声。
用一种几乎快断气的声音哼唱着。

我在她的项链的荡坠里发现了一张男人的照片,这个荡坠在那晚我们做爱时我就看到过的,但是当我试图拨开时,被她阻止了。
可能她不想让那个男人目睹当时的景象吧。
毕竟她深爱过她。
哪怕他已经死了。
我回到城里,整整两个多月不吃不喝,我没有再去我与妻的房间,整日把自己关在给女儿买的那栋小屋里,从早上到深夜,从来不开灯。

我拒绝和任何人接触,把手机也关掉。
我捧着女儿的骨灰两个多月后,觉得不能如此霸占她,或许我该把骨灰与那个男人葬在一起。
于是我通过各方手段寻找那个男人葬的地方。
我先到了我住的地方,问各层每个邻居,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曾经住在我家楼下。
好些人都说没有见过。
最后一楼的一个老婆婆告诉我,这个人的确曾经住在我家,但后来搬走了。
我算了算时间,大约是我与妻结婚不久之后。

搬走了?
搬走了是怎么回事?我问那个老婆婆,他不是死了吗?
你年纪轻轻怎么老咒人死呢?老婆婆白了我一眼。
我不信,去警署查,又通过我一个做警察的同学,查了半天,的确没有这个男人的死亡记录。
他们倒给了我一个地址。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捧着一坛骨灰,敲响了这个地址的门。
开门的正是妻。

当时是早上10点多钟,我敲了这扇门。
门打开后,妻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瞬间,我们都呆住了。

我隐隐感觉到事情还有险恶,也就是说,事情的险恶并没有到我所认为已经停止的地步,我捧着骨灰的手不断地抖着。

那天上午到深夜,我坐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妻从头到尾默然地不太说话,我也没有过多催促,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男人回家了,于是整个事情才在我面前慢慢铺展开来。

一年多前,也就是我和妻结婚后不久,与这个男人发生恋情的正是妻。
「我和你结婚不多久就早知道了,你并不爱我。」
妻坐在我对面,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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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3309@0)
2009-3-29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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