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ading...

那时花开

bluereach (呼吸)
本文发表在 rolia.net/zh 相约加拿大网上社区枫下论坛
很多年前,他们住一个村。两个人从小一起玩泥巴,大些了下地干活,他帮她挑些水,她给他带口菜,爱情,是自然而发的事。那一天,树荫下,她缝着件粉花衣服,他嘴里颠着根小柳条。天气很热,人恹恹的心烦气躁,只有一答没一答的说些村里趣事。说着说着,她忽然恼了,他却二丈和尚不明所以。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她气的跺脚,转身就走。他上去拉,没碰着人,只扯到手里的活计,生生的扯了片布角下来。她顿时炸了,冲他尖叫:"这是我娘刚从镇上给我买的布,要我自己做件新衣裳,你就毁吧,毁吧!"嚷完了,她飞跑回家。他呆了会,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懒的追去,把布片往兜里一揣,转身回家了。

家里爹正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到县城做活,一走要个五六天。他想,她或许转天了还要来找他问罪,所以不如央求爹带了他一起走,到时候她找不见人,肯定着急上火,然后再死劲的惦记他的。他想着傻乐,于是磨咕了爹半天,说想去见见世面。爹想了想,答应了,这么大小伙子了,出去看看也好,有自己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上了县城,新鲜事物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一路走着看着,欣喜异常,可心里她的影子却总是时不时的钻出来,水灵灵的站在他眼前。他不由自主的想,这要是她也在,该多好啊,有这么多好玩艺儿,她肯定高兴死了。

"快跑啊,衙门抓壮丁的来了!"人群慌乱起来,拥着跑着,他跟爹挤散了,脑子里一片混乱。等清醒过来,他已经被麻绳捆紧,站在官府的院子里。"每个人过来登记下姓名,家里住哪。明天你们就要被分去给XX城关修工势,这是朝庭的指示,必须去。官里会送些钱到你们家里,算是补贴。等过个几年工势修好了,会发你们很多钱,到时候回来就是过好日子啦。快,排队登记!"衙役们指高气昂的吆喝着,他心如死灰。

他爹老泪纵横的踉跄回家,病倒了。她听了消息,五雷轰顶般,眼前一阵阵发黑。缓过神后,她对爹娘说:"我等他。"

临近几个村都有青年被抓壮丁,骇人的传闻在几个村子间流窜着,什么到那里做工的苦力过的都不如牲畜,生病了也得继续干活,还不给治,抗不过去就往土坑里扔。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官府总要抓苦力往那送,不然人不够。每次旁人一提起这话头,她扭身就走,可经不住还是有只言片语钻进耳朵,回去就是大哭一场。人们总这么说着,还偷偷的用同情的眼神瞥她。她面上装的没事,暗地里给自己打气。她总觉得,她能感觉到他还活着,他会回来。可是,一年了,没有音信;两年了,没有音信;三年了,没有音信。她娘病了,临去前就想看她安稳了这辈子。不忍再违了娘的心,她嫁了。

几年拖几年,日子如同炼狱般,他天天的寄托就是掏出口袋里的那片柔软的衣角,看看揉揉,磨的布料薄的见光,粉花灰败。就这么熬啊熬,终于修完了,他拿着点可怜的钱,衣衫褴褛的往回赶,想看爹娘,想看她。回了村,老屋空空,爹娘的两座坟头,冢草青青。他的她,据说在邻村过的还好。思摸了半天,他还是去了她家门口。院门半开着,他偷偷往里看,小院儿收拾的干净整齐。忽然屋里门帘一掀,她走到院子里,熟悉的身子熟悉的脸,只是原来的坠在肩头的大辫子,打散了梳成了髻。他不自觉的往门后阴影里躲了躲,而后,贪婪的伸伸脖子想再看多看她两眼。这时屋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她转身进了屋,他转身离开了她的家。

之后,他去了县城,又去了另一个县城,什么都干百无禁忌,多年下来,捞了不少邪路上的钱。脚站稳了,他更名改姓,安家置业,娶妻生子,过上正道日子。

有一日,天热似火,他坐在花园子的树荫里纳凉,妻妾围坐说笑着,纳着针线。他忽然想起了很就以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小时候的那片田地,于是他决定,举家迁回故土。

他在村里买了地盖了宅,安定下来。他变化太大,此时的村里人已经不是很认得了,只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大善人,为村里出钱修路筑桥。

住了些日子,旧时的他在心里苏醒,耐不住,他踱到邻村。她男人已经故去些年月了,留下点产业,她和几个孩子相依为命,日子还过的去。还是那个小院,整齐规矩,门半开着,她安静的坐在院子里缝补着衣服,数十年的岁月,只不过是她脸上的几道细纹。他一阵恍惚,如同自己还是那个破衣烂衫只想着见她一面的年轻人,心潮澎湃。他走进去,她站起来,相互怔怔的看着,她失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只有你,也只有你,还认得我。"

后来接常不短的,他会过她这边来坐坐,帮她挑挑米虫,舀舀井水。这些在家里从来不劳他手的事情,在她的院子里,他做的津津有趣。两个人晒着太阳,聊以前的事,他讲在外面的经历,她说邻里的变迁。此时此刻,时间化为虚无,仿佛他从未离开。

每次她的孩子们从外面回来时,他就停了声,起身告辞,因为孩子们是不喜欢他来陪母亲说话的。一段时间后,村子间开始传闲话。她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不好,孩子们。。。"他说:"我知道,我明白。"隔了几天,他借口过年去送些东西,到了她院门口,原本半敞的门,紧紧的闭着。他站了一会,回家了。

又是一些年,他老了。有时他想象她满头白发的样子,想着想着,不自禁的微笑。他身边总放着那块灰破的布片,护身符样。

过年后的春天,她走了。消息传来,他怔住,意识中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赶过去,院门又是半开着,只不过她已不在里面。院子还是一样的干净整齐,然而往日的温暖不再,他只觉得肃杀彻骨的冷。

她的坟前,他烧了那片几乎陪了他一辈子的布角。火焰中,灰色的花绽放了粉红的色彩。"如果当初。。。"他喃喃着,悄无声息的将一辈子的话说给天上的人。



后记:每一次说再见,可能都是最后一次。新年前写这么篇文,是希望大家知道,能够,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更多精彩文章及讨论,请光临枫下论坛. 网址: rolia.net/zh
(#6435612@0)
2010-12-31 -05:00
This post has been archived. It cannot be replied.
Page address has been copied.
To share, click to copy page address.
Share Online by QR Code

Back To Topic: 那时花开

Back To Forum: HOME枫下论坛枫下论坛主坛枫下拾英心情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