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第一天

guest (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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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二十世纪农历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回到家乡的,同行的还有妻子和孩子。机票是三个月以前早就订好了的,到家那天正好是大年除夕的中午。

  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转机、再飞,已把我飞得很累,再加上与北美时差的缘故,我更是疲惫不堪,但我仍是非常兴奋。我就要回到离别近四年的家乡,见到我的亲人了!

  飞机即将降落,在低空盘旋。从窗子望下去,机翼下是一片灰白色苍茫的大地,上面隐约可见许多淡淡的,曲曲折折的线条。那可能是纵横的沟壑,也许是起伏的山峦,或是休耕的田野,也象是冰封的河川,就象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上面布满着密密的,刀刻一般沧桑的皱纹。

  来接我们的是哥哥。走向机场出口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他,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兄弟相见,我自然是非常高兴,但我心里又不禁有些惊讶,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哥哥老了很多。

  当汽车驶出机场的时候,我才似乎真正感到:我回来了!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因为正是大年的除夕,路上见不到什么车辆。冬季正午的阳光从薄云中透过来,照得眼前的路面白亮亮的。这正如我此刻的心情。经过几个月归心似箭的焦急等待,现在,故乡就在眼前了!

  不多时,汽车开始驶离高速公路进入市区。就在汽车转出环形公路的那么一瞬间,市区的景象立刻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好像是被一下子塞进这个城市里似的,对家乡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我的家乡是北方的一座小城,四面环山,自然资源非常丰富,地下有煤,地上有铁,号称“煤铁之城”。但是近几年来,煤炭已经几乎被挖空,只剩铁矿了。家乡的铁很有名,有“人参铁”的美誉。

  汽车驶上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宽宽的大河,叫“太子河”。有关这个名字的来历,还颇有一番掌故。那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悲壮的故事:相传两千多年前,北方弱小的燕国正面临着强秦的灭国的威胁。唯一的避免亡国的希望或许只维系在秦王之死。于是燕国的太子派勇士荆柯详装献城入秦,借口行刺秦王。然而暗刺未遂。秦王大怒,大举兴兵灭了燕国。太子逃离。一日,绝望的太子逃到一条河边,西望故国,拔剑自刎。于是,这条河便有了名字。

  我记得小的时候,夏天里爸爸常带我和哥哥去河边捉小鱼。我和哥哥将捉来的小鱼盛在瓶子里,顾不得满头满脸的大汗,急急地赶回家。待到将小鱼放进鱼缸里的时候,一群可爱的小鱼已经死掉大半了。如今,河里的鱼虾早已绝迹多年。只要看看河的沿岸那几座雄伟的高炉和许多挺拔的烟囱就不难想见。沿河而建的是绵延数公里长的工厂区,座落着钢铁厂、化工厂和水泥厂。滚滚的工业废水日夜不停地汇入河中,远远望去,太子河蜿蜒伸向天边,象国画家笔下的一幅尽情挥洒的泼墨图上凝重的一笔。工厂的上空弥漫着正在消散的浓烟,对岸的市区和民宅也笼罩在这雾霭似的烟尘里。

  这时车子开始剧烈颠颇,因为马路上斑剥地覆盖着凸凹不平的灰黑色的冰,或者是路边已变成黑色的坚硬的积雪。马路两旁是暗灰色熙熙攘攘的人群,晃动在淡淡的青蓝色的烟气之中,其间不时透出许多的点红,那是路边摊贩们挂满推车的待售的鲜红的灯笼,或是新贴在店门框上和门楣上的大红的对联。眼前的景象,分明就是一幅只用灰黑和鲜红涂抹而成的朦胧的画。画面里不时传出几声鞭炮的脆响,更是增添了几分过年的喜庆,也似乎是在时时提醒着人们大年除夕的到来。

  故乡的市区座落于一座大山脚下。山上覆盖着积雪,更显格外“冷峻”。这山叫“平顶山”,是家乡的象征。想必平顶山得名于它的外貌吧:山很高,但山顶是平的,象被拦腰截掉一半儿似的。我有时很想知道这山是怎样形成的,尤其想知道为什么山顶是平的,但直到今天也没有答案。平顶山也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山坡的小路,不知留下过我多少童年的足迹。山间的草丛也给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

  夏天里,山坡的草丛里藏着许多蚂蚱和螳螂。螳螂是极难辨认的,绿色的细长的身子,极象草叶,有时就在眼前,你却视而不见。不过一经发现,是很容易逮的,只要将“草叶”轻轻摘下,那螳螂就是你的了。蚂蚱可是不易捉。你要在草丛间慢慢地走,留神脚下。突然,一只受惊的蚂蚱从脚前的草间飞射出去,落在不远的地方。你这时便要慢慢地,悄悄地走过去。看见它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警觉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你要近些,近些,再近些!待到近在咫尺的时候,将手变成两只勺子,对准猎物,闪电一样地扑将过去……你若幸运,手心儿里便能感到那小猎物的挣扎,于是心头便是一阵的欣喜——那便是我童年时的乐趣之一。

  此外,我也能依稀记起小时候看见过的,写在半山腰上的几个大字。那是“总路线万岁”——用无数块石头拼成,镶嵌在大山上的。那字真是大极了,石头上似乎还涂上了一层白灰,所以,不论你在城市的什么地方,只要你能看见这座山,就能看见山上那几个白色醒目的字——那或许是世界上最大的字呢!不难想见当年“拼字游戏”的规模是多么浩大。然而,现如今,青山依旧,那几个字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试想,白灰如何能经风雨,就连那无数的石头,可能也大部份成了山脚下房舍的院墙和门前垫脚的材料了。剩下的,恐怕是早被埋在尘沙和野草之下了吧。

  虽说是家乡,但还是称作故乡更为贴切,因为我已永居海外,没有再回来的打算。以前住过的房子,现在早已住了别人,所以我就暂时住在父母那里。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待我下车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父母住着的楼房了。那房子显然比先前破败很多,而且墙上满是字迹和张贴,都是些不知什么人糊在上面的广告之类的。

  父母见到我们自然非常高兴。他们比先前老了些。母亲的身体更是不如从前,连行走都很困难。屋子里的摆设和格局与四年前几乎一样,仿佛时间停滞了似的。唯一的不同,只是墙上多了几张我从国外寄回来的照片。但屋子好像比从前窄小很多,几乎近一倍,也更加凌乱了,全不像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的九岁的孩子也还记得这屋子,所以并不陌生。他与几年不见的同龄的堂妹玩得很开心,只是汉语说得显然有些吃力。两个人进进出出,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急于知道家乡的变化,便问这问那。于是就听到许多“新消息”:企业职工大批下岗,很多退休、甚至在职职工长年不开资,等等。其实这早就不是新闻,我出国之前就是这样,只是情况更严重罢了。不过新鲜事儿到是有的。听说曾任市委书记的前钢铁集团公司总经理被免职,其子也郎当入狱。此大经理常年批钢材给儿子转手,想必买卖一直很红火,没想到,这次马失前蹄——兴许夜路走得太多。原因很简单:买方收货后宣布破产,国家损失上千万。我一直不明白,其子的买家破产,欠债免还,可为什么受损失的不是其子,倒是老爸手下的国家?赚了是自己的,赔了是国家的,这能说不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其次的新闻便是曾经名躁一时的国有龙头企业突然宣告破产;此外还听说有位领导为了工作,天天战斗在酒席第一线,终于以身殉职,英年早逝……

  到外面走走,怎样呢?街景几乎依旧,只是沿街又挤进了不少的招牌,大多是装扮得红红绿绿的小饭店。原有的酒楼依然还是酒楼,只是门前的红地毯,已经可以称为黑色的了。蜂房似的高楼上,稀稀疏疏地点缀着灯笼。待到街上渐渐冷清的时候,便是家家户户热闹的时候了。

  我回到家里,天色已晚。丰盛的饭菜已经等在桌子上了。年夜饭与以前的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年历和心情。

  吃罢晚饭,我就随兄嫂到外面去烧纸。

  烧纸或许只是北方的习俗,南方有没有,或是不是一样的烧法,我不清楚。在北方,每年的清明和农历新年都是祭祖扫墓的时候,当然就一定要烧纸。纸是买来的,一大撂一大撂的,很粗糙,黄黄的,专用来烧——是烧给去世的亲人的,表示给他们寄钱,留在阴间花用。这种纸在每年祭祖扫墓的时候随处可以买到,价钱又极便宜。所以,既是以纸当钱,烧往阴间的时候便极为慷慨。厚厚的一摞,可以是一亿元,也可以是百亿,抑或是千亿万亿,随你,说多少,是多少。

  纸在烧掉之前先要分成几大摞,再细分成小摞,然后草草地斜折起来。上面分别写上各位已故先人的名字和地址。地址不必详实,但名字不可以错。烧纸的地方也有讲究,不是随处都可以的。要到外面去,找一个叉路口才行,否则先人是收不到的。

  我们出去的时候,天很冷。不远处的一个交叉路口上己有了很多人。一堆堆的纸火在凛冽的寒风中隐约照亮了人们的脸。空气中早已弥漫着呛人的烟雾。马路上和人行道上,到处可以看到一滩滩烧过的黑色的纸灰,其间还夹杂着些尚未燃尽的纸片和点点的火星,裹在寒风里,从地上飞扬起来,升上天空。烧过的地方有时还有烤化了的黑冰,露出一个个黑色的圆盘似的地面。偶尔还会发现一根短小的蜡烛,站在圆盘里,微弱的火苗瑟瑟地当风抖着。

  我们找了块地方,拿一个棍子在地上划一个圈儿,然后就在这圈子里把纸点着。也许因为天气太冷,点了几次都不着,但终于还是烧起来了。一串串的火苗从纸缝间伸出来,暖暖地烤在手上和脸上,在这寒冷的夜里使人感到格外温暖。我凝视着那慢慢烧着的火,感觉它就象有生命似的。仿佛透过这火光,你可以和逝去的先人沟通。那一刻,我的心里极为庄严。我在默默地、虔诚地为他们祈祷,尽管我并不相信灵魂和阴间的存在。想必别人的心情也和我的一样吧,烧纸的人们都默默无语,只是望着火,慢慢地拨着。

  或许火的确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古往今来,不论中西,人们每每祭祖求神,追念亡灵,大都离不开火。或点香,或燃烛,种种要寄托的哀思,总能在温柔的火光中寻到。

  我们离开的时候,地上又多了几滩黑灰,空气中想必也多了些烟雾。陆续地还有人夹着纸赶来。路上又黑又滑,而且凸凹不平,走路的人不敢踩实,只能在黑暗中一面试探着路面,一面小心地踏着软软的碎步,象前进中的企鹅。

  一回到家里,刚才的纸和火便全抛到脑后去了,象完成了一件例行的任务,不再去想。这时我感觉非常困倦,昏昏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隆隆的鞭炮声把我吵醒,时间已是接近除夕的午夜。远近交织的鞭炮声汇成吵杂喧嚣的巨响,从天到地,响成一片。不时还有鞭炮从楼上掉下来,在窗前爆炸,响得震天,好像连玻璃也要敲碎似的。或许是由于我已有好几年没听到鞭炮声了吧,在这辞旧迎新,世纪交替的历史时刻,那鞭炮也似乎响得奇怪而特别,而且格外地刺耳。

  鞭炮古时叫“爆竹”,是专用来驱鬼的。在婚喜、丧葬或过年的时候,放几串爆竹,便会避邪免灾,逢凶化吉。然而,既是连鬼都怕的东西,听起来便断不会让人舒服。既便如此,燃放鞭炮还是渐渐演变成了中国人喜庆时不可或缺的仪式。可我却从来没有从鞭炮的声响里听出过欢乐、喜悦和希望,更没有感到过驱鬼之后的安全和吉祥。恰恰相反,我只能从中听出愤怒、爆躁和凄凉,以及近乎绝望的哀鸣。

  午夜零时,鞭炮声更响,整个城市陷入火山爆发似的隆隆的巨响里。电视里的欢歌笑语已经听不到了,只能看到屏幕上映出一片熟悉的,令人眼花缭乱、五彩缤纷、万众欢腾的奇景。此时此刻,神州大地,普天同庆,太平盛世,莺歌燕舞……

  这就是我在回国的第一天里所见到的,华夏大地上北方的一个角落,在二十世纪最后的一瞬间。除夕的高潮,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除夕也就成了年历上约定的最喜庆的日子。既然到了该喜庆的日子,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喜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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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8-2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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