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ading...

TEA HOUSE

uptowngirl (若初 朝花夕拾)
本文发表在 rolia.net/zh 相约加拿大网上社区枫下论坛
(1)
搬来这个大学城小镇几个月了, 我似乎一直都没能适应这儿的鬼天气。公寓供暖充足,可我总觉得冷。

租住的这间矮层公寓,当初健和我同时看中。楼前有两棵高挺的蓝松。门口花坛里绣球早已枯萎,大朵浅褐色花球上披层薄雪,让人想起夏天园里草木茂盛的样子。这儿离健上班近, 每天一大早他就走了。从窗户看出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 即使大雪天也不例外。健很珍惜这份工作。毕竟这名校的研发中心,在行内也是顶尖,是健一直梦想的职位。 近来他愈见忙碌和沉默了。那份压力,真希望我能帮他分担一点。可自己除了发发简历,读读闲书,就象一只裹着粗针毛衣,踏着毛绒拖鞋还流着清鼻涕的家猫。

贯穿小城的湖,已经结了冰。雪天的下午,偶尔来湖边站一会儿。往回的时候,忽然留意到对街小店门口两棵缀着红果的圣诞松, 种在巨大的青花瓷盆里, 真是别致。推门而入。原来小店是间茶屋, 名字就叫TEA HOUSE。

我在靠里的一张木桌前坐下。 桌上一盏小灯和一只细白瓷碗, 碗里盛着熏衣草的干花。小灯下竖着框小画,绘着一样的白碗, 题书 B。 一抬头才发现, 这桌这灯这碗, 和台灯上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图, 居然一模一样。不觉有些走神。那画分明是在故国。寻常人家晚餐后的温暖时光,却为何空无一人?亦或,温暖只是倒影在桌面的幻想?

"你第一次来吧?想喝茶还是咖啡?"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2)
迎面那张笑脸显然已经上了年纪。浅褐色短卷发,轮廓秀丽,眉色浅淡。橘灯的柔光下,也能清楚看到小小脸庞上笑纹深刻。
-"有刚烤好的drop dates scorns,是我们店的特色茶点。要不要试一试?配earl grey和 chamomile都很好。"她的声音和缓而愉悦, 略带英国口音。
-"好,就来这种scorn和chamomile tea 吧,谢谢你。"

再打量周围。靠窗那张小圆桌, 一对老夫妻在喝茶看报,偶尔低声交谈二句。窗台上玻璃缸里几尾金鱼轻快游过,一瞬又闪到水草里去了。旁边玻璃樽水养着peace lily,绿叶白花。 好静。桌上画里一尾红鱼, 和字母F。恍然大悟。F, as in fish, of course。 再看, A台是桌上铺着青苹果图案的印花台布那张;D台的双人座,天晴时候应该看得见窗外湖面戏水的鸭子吧。

不禁莞尔。刚才这个女人,想必是这茶屋的主人了。她的眼神给我的感觉,竟然是清澈。

不出意料,茶点极为清雅精致。慢慢享用美好的食物,觉得几个月来,心情在此刻一下子朗阔开来。
"还合口味吧?茶要再泡一开吗?"她说话一直轻声细语。"叫我妮可吧。"
"好的。我非常喜欢。谢谢你。下次一定跟先生再来。"

接着,我有些冒失地指着墙上那幅画,问:"妮可,这幅画好特别。是在中国吗?我想起故乡了。。。"
"是。我朋友拍的,在台湾。你知道李安吗?那个导演?"

(3)
在这陌生小城,遭遇另一个李大导演的铁扇子,我对白种女人妮可立刻有种相见恨晚的惊喜。”这照片是在他早期电影的一个取景地,你知道是哪部吗?” 妮可考我。

断然不是<<推手>>。这桌椅灯碗,也不象<<喜宴>>的场景。
”是<<饮食男女>>吧。” 我仿佛看到那电影的结尾,吴倩莲独守旧宅的落寞神情。
"嗯,EAT,DRINK, MAN, WOMAN。多么美的四个字。我这茶屋,当初差点以它命名呢。"妮可对画凝神。

她说起去台湾文化大学做访问学者的一年半。台北的炎热,拥挤,潮湿, 和繁华。丰盛的美食。寺庙里连绵不绝的香火。隐藏在都市角落里一隅书店,却有着高山流水般的宁静。含蓄隐忍的东方人。李安的电影。那些柴米油盐,男欢女爱的故事。那些小人物, 小细节,他们的幽默,苦恼,和解决方式,无不诠释着中国人的传统,伦理和情感。这是东方文化的迷人之处。

"后来特意去了拍饮食男女这个小饭馆。那天,碰到PATRICK。照片是他拍的。"妮可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的光芒。

茶屋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妮可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和妮可道别,走至门口,我忽然留意到门上她手写的"HELP WANTED" 小牌子。举着牌回来,向她挥了一挥,"妮可,你看我行吗?"

两人都笑了起来。

(4)
从来没有一份工作让我如此喜欢和满足。我辩识每种herb 和茶的搭配,学习每样茶点的烤制,配盘的方式。照料花和鱼。连洗刷和打扫也不厌其烦。我甚至开始在小黑板上练习手写today’s special。 偶尔两个人都闲下来的时候,听着莫扎特,妮可感叹,我们真该善待这个世界,看在莫扎特的面上。

茶屋里都是熟客。有老街坊,大学生,和各色各样的知识分子和创作者,很多和妮可也成老友。他们喝茶喝咖啡的时间很长,很慢,好象后面没有别的行程。这温暖的的小据点,仿佛小城的文化舞台。

健最近有个新项目正在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尽管知道他累,每晚我还是忍不住跟他絮叨一下茶屋里的新鲜事:天天来喝下午茶那对老夫妇的飞机师儿子终于要结婚了;有个画家想到我们店来展览他的画,妮可还在犹豫呢;今天我们在fabric land淘到块葡萄印花图案的台布,放在火炉旁的茶几上配那两个旧的布沙发很好看。。。

"明天中午你过来嘛,我刚学会做一种salmon sandwich,用粗面包,上面的谷子烤过了特别香。"
"恐怕不行。改天吧,下午一早要开会。"健边说边盯着他的电脑,敲下几个键。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我,一下兴致索然。过了一会儿,健抬起头来,"老婆,你这一上班看着特容光焕发,我真的很高兴。”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

有天和妮可开玩笑说,我儿时喜欢的一个中国老作家冰心,写过一篇小说叫太太的客厅。你就是那个太太。
于是和她聊起林徽音。这个美丽传奇的东方女人和爱她的才子们的故事。

"可惜我没有她那么幸运。他们都那么爱她。你说,她更爱谁呢?"

(5)
最近妮可连续有好几天很晚才来茶屋,有时我一个人都有点忙不过来。为此她特别抱歉,总说,辛苦你了。多亏有你,我们这茶屋才能顶着。

她先生ROB刚查出肝部长了肿瘤,还不知道良性恶性,等结果这段时间真教人寝食难安。妮可做起事来仍是一样的细致周到,只是不大说话,常常不自觉地走神。那份忧心憔悴,看得人心疼。我安慰她,别这么担心,ROB不会有事儿的,有你那么爱他。

ROB来过茶屋一次,帮我们修好了二楼party房的音响线。那天他来,妮可给我们简单介绍了一下,俩人就一起上楼干活去了。等我忙完楼下的客人,把他要的黑咖啡端过去,正见妮可拿出纸巾,说,要不要擦一下脸,他顺从地把脸俯向她,闭上眼睛,她一点一点替他抹去额头上的汗迹。他原本深褐色的卷发,清楚地看得见发鬓灰白一片。

"爱他?"妮可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他是我的家人。"

"我和ROB是在欧洲背包游的时候认识的。他和他乐队的那群哥们,我一个穷学生,结伴从法国玩到葡萄牙。在巴黎街头表演,在马德里的酒馆烂醉,和20几个年轻人在青年旅舍的房间打通铺。我俩有天单独去了他热爱的德彪西的故居。这家伙太他妈酷了,你听听这编曲!他总是这么跟我一边说,一边弹出来,只有天才才写得出这样的和弦。" 妮可回忆的声音,甜蜜中夹着一点点忧伤。

"到欧洲大陆最西点的Cabo da Roca,他给我写了首歌the edge of the world。记得那本书吗,<on the road>?我们就象那样。回来加拿大之后,我继续读书。ROB决定辍学,玩他的音乐。后来我毕业,就和他结婚了。"

我很想问她,彼时年轻的她,难道不曾担心过以后的生活吗?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乐队还是坚持了很多年,其实。但他们一直需要再做些别的工作才能支持生活。加上我读研,Emma又出生。幸好除了音乐,他从小就爱倒腾车。除了写歌,表演和排练,别的时间他在一家修车厂干。你以后就知道了,有了孩子,日子好象飞一般就过了。”

"ROB后来和你一起去的台湾吗?"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ROB没去。
妮可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

(6)
出过几张CD之后,一度ROB乐队的创作陷入困境。成员间诸多争执,四人中有人想退出。眼见ROB郁郁寡欢,苦苦支撑。面对我时格外温柔殷切,如孩子般依恋缠绕。无微不至地照料Emma,记录她成长的每一天。仿佛惟有不断拥抱亲吻,沉溺爱河,才能有所慰籍。那样执着地爱着我们母女,不断证明,也不停需索。有时夜半醒来,发现他不在。厨房里洗净的牛奶杯里插着一朵新鲜的野菊花。凌晨他归来时,已经烂醉如泥。

有天醒来,睁开眼见他凝视我的目光,脸上有泪痕。他说,对不起妮可,我没能给你昌盛的生活。

我觉得压抑。这感情太过急迫,因而脆弱。后来接到文化大学邀请,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接受。 或许分开两年,能让我们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生活。在他的执意坚持下,我把女儿留在国内,自己去了台湾。

“后来呢?好象记得你在台湾只呆了一年半?”
“是。因为遇到了他。”妮可的眼睛又定在那幅画上。

PATRICK,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子?

(7)
上午出去办事,回来茶屋的时候客人已经多起来。留意到壁炉旁沙发上两张陌生面孔。高个瘦削的白人男子穿着薄荷绿质地较厚的衬衣,驼色卡其布裤子,棕色牛津鞋。身体轮廓清晰结实,态度温和沉定,眉目让人想起Ralph Fiennes的样子。和他交谈的亚裔男人比较年轻,平头,穿深蓝套头羊毛衣,深蓝卡其布裤,领口露出里面的白棉恤,光脚踩双舒服的浅棕色loafer。两个好看的男人,毫无作为而神采奕奕,这让人心生愉悦。

妮可端过来两杯咖啡,放在两人沙发间的茶几上。见我,很高兴地说,"你回来啦。来,给你介绍我的两个好朋友。这是YAN,你们俩可以说中文。"我倾声向前,用国语招呼YAN:"你好。我是简。"。YAN伸出来的手很暖和,目光热诚。
"呵呵,这句我也能说。"妮可笑起来。
"我也会说。你好。我是PATRICK,幸会。"注意到他的笑容和语气都很谦恭温和。

嗯,果然。他就是PATRICK。

YAN对妮可说,好不容易PATRICK才回来,要不你们先聊聊,我跟简今天帮你看店好了。我盯了他一眼,他笑着说,别担心,等会儿瞧瞧我的茶艺你就知道了。

妮可居然点了点头。忽然留意到,这些天来妮可一直显得憔悴苍白的脸,此刻流光穿梭,眼睛湛亮。谁都能感到她的光芒。她和PATRICK径直上楼去了。

(8)
没想到YAN端茶接单还真象那么回事儿,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茶名。点心的摆法也颇具美感。动作利索,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我烤茶点的时候,跟在一旁观摩的YAN说,看不出来嘛,你手脚这么麻利。平时在家没少干家务活吧?

“家?呵呵,我也想啊。我这都是以前在BC读书时晚上当酒保练出来的。那会儿比你们这儿可忙多了。下回请你喝我调的酒。JANE,你是大陆人吧?中文名是什么?”
"就是简啊。我姓简,简若茗。就是茶那个茗字。你呢,YAN?"
"呵呵,若茗。你天生就属于这茶屋嘛。我台湾人,肖彦平。妮可来华冈的时候,我在英文系读大三。我们都10多年的朋友了。上次跟她通电话,她让我看你给茶屋做的网站,真是漂亮。这些茶名,我都是看那儿学的。妮可不知有多喜欢你。当然,有谁会不喜欢呢?"

被夸得不好意思,我赶紧起身招呼客人去了。

后来才知道,文科生的彦来北美后完全换了专业,从电子商务硕士读到电脑工程博士,现在T城一家IT公司就职。这次PATRICK从荷兰回来,才特意从城里赶过来会老友。

"简,忙半天了,你过来休息会儿吧。要什么茶?今天我是你的waiter,请吩咐,miss。"彦笑容可鞠地问。

不知何时,店里的音乐换成了Michael Buble的那张It’s Time。彦把chamomile tea递给我,在我对面的木椅坐下。店里响起Buble优雅浪漫的磁性嗓音:

You give your hand to me
Then you say hello
I can hardly speak
My heart is beating so
And anyone can tell
You think you know me well
But you don't know me
... ...

(9)
PATRICK在小城停留了一个星期才走。每天上午人不多的时候他都来茶屋。墙上的画被他换了批新的,惟独留下了饮食男女那幅。壁炉上原来那幅名为"free fallin'"的摄影,换成了一只蓝风筝。看着那只大鸟,仿佛可以真的骑上那双蔚蓝翅膀,消失在无限晴空。这是他从荷兰带回来的礼物。

妮可告诉我,PATRICK是好莱坞知名的电影摄影师,常年在世界各地工作,和李安也是私人朋友。当年他拍片在台湾取景,工作地点正好离李导拍饮食男女那家小饭馆近,就顺道去看看。

"在文化大学,彦组织了一个华冈影迷会,请我去讲过两次北美的独立制作电影。我还跟他们看了好些台湾本土的片子。那个小饭馆也是彦带我去的。那时是秋天,天气刚凉下来。我站在小店中间,看着窗边那桌那灯那碗,好象在梦游。突然听到身后相机按快门的一声响。回头看时,PATRICK又按了两下快门。"妮可的眼睛含着恍惚的笑意,仿佛沉在一个甜梦里不肯醒来。

我在想,那一年,她和他,是何等般配的一对妙人儿。

"那PATRICK把你拍进画里的那张照片,你还有么?"

妮可带我走上阁楼,递给我一本厚重的大相册。"给你",说完她独自下楼去了。我翻开深玫瑰红丝绒封面,首页一行漂亮的手书字迹: Love is photogenic. It needs darkness to develop.

PATRICK镜头里的妮可仿佛是一个我从未认识的女人。娇俏,脆弱,敏感,天真,性感。颈子微妙的歪着,对着镜头倾吐心声的那张。裹着男人的大衬衫,蜷在沙发上,指尖爱娇地抚着项链的红心坠子的那张;脚尖踩着PATRICK脚背上相拥起舞的那张。静静坐在窗边读书, 阳光下的绿叶填满整面窗框的那张。… … 她如此年轻,风情万种,直教人挪不开眼。

阖上影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10)
健一直在忙的那个项目终于完活了。据说客户也满意,他总算舒了一口气。见他心情不错,我提议去加州休一周假。那边天气暖和, 玩的地方又多, 老同学已经邀请我们几次了。健听了没做声。

后来加州还是没去。健说想考个新的专业证书,得着手准备了。我知道他嫌加州贵,他一直想快快攒钱买房,然后我们要个孩子。选个周末我们去大瀑布那边的旅馆住了两晚,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里看电影和打电子游戏。周六下午我们去瀑布旁的观景路上站了会儿。寒雾里太阳远远的象个灰白水印,冷得没有温度。冻得人兴致全无。

回来房间,对着窗外发呆。窗口正对一颗巨大松树,白雪压枝,偶尔一只雀鸟停留,再飞远。想起那句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此刻无琴,只有不远处瀑布的水声。傍晚开始下起小雪,松枝间节日的彩灯亮了,晶莹如童话。把健从电脑旁拉过来,伏在他的肩上说,看,好美。健默默地陪我站在窗前。我忽然想到,这雪天,点灯的圣诞树,温暖灯光里依偎着的年轻夫妻,不是明信片里经典完美的幸福画面么?

"嗯,等会儿我们吃什么?"健问道。转头看他, 我在想,健和我,我们是不是真的,象那张明信片一样幸福?

自从那天在茶屋见到彦,他开始发些短信给我。彦在短信里写一些随想,关于音乐,哲学或者电影。有时侯是一本书。短信时短时长,感触细腻,观点独到。他只用英文。运用起来如同母语,文辞优美而犀利。那些短信里,他唤我茗茗-MM。

最让我惊讶的是,彦说,我要追求你,MM。如此地直率表白,肆无忌惮。一种无赖的强硬气质,又象孩童。他偶尔讲他少年时代的故事。 他失败的婚姻和情感经历。他对感情的态度从不拖泥带水,说变就变。但在经济上善待爱过的女人。和她们关系良好。他沉迷的女性气质,睿智,丰富,洁净,秀丽却不张扬。他要倾尽全力去宠爱这个女人,也得到她的宠爱。他渴望与她亲密无间。

彦的短信,我每次都读,然后删除。从来没有回过。我没有告诉健,也不知道怎么告诉。我很想和健来一次远游,把一切抛之脑后。可大瀑布的周末之后,我们又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了。

直到某天彦又出现在茶屋。还是靠在壁炉旁那张旧沙发上,他看起来放松自在,略有醉意。妮可和他聊了会天,就忙去了。我一直在照顾客人,稍有闲暇就去洗手间打扫。即使这样,我也能感觉到彦的凝视。

他终于说,来,简,坐下来我们说会话好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对自己说,又能怎样呢,即使和他面对面?我在畏惧什么?

我坐到彦的对面。迎面而来的是他热狂而柔静的目光。

(11)
"你好吗,简?今天蛮忙的呵。"
"嗯。要不要加杯咖啡?我去帮你。"
"别,不用。你歇着。"彦生怕我站起来,赶紧说。"对了简,上次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大陆哪里人?"
"重庆。"
"你是重庆人??"彦显然有点吃惊。
"不象吗?"我微微笑。从小到大,不知听多少人说过-我不象重庆人。不管初见还是认识一段时间的外地人,猜我的家乡,南北各地哪都有。多数猜江南,就算说对了四川,也一定是成都。
"不是。因为我以前的女友,是重庆女孩。你和她长得就象姐妹。连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样。"
哈。没想到这一次,彦的前女友和我,居然变成重庆女人的标签了。

彦说起和她的往事。那时候还在美国读书。某年春节,千里迢迢地跟她回家见父母,心里盼着娶她为妻。重庆冬天的阴冷和大雾。满街的漂亮姑娘,说话很冲,音量又大。到处都在卖腊梅花,连出租司机也插了两枝在车里,清香彻骨,让人忘了座位的肮脏和不能用的安全带。山城不可思议的绮丽夜景。长江边冷清的老茶馆,全是老人家在里面闲聊,茶水特别便宜。

"嗯,他们还用篾编的小竹篮子装花生瓜子对不对?"随着彦的述说,我沉在家乡回忆里,心中温暖。
"是,好特别。四川竹林多啊,到底是熊猫的故乡。那么多美食,你猜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火锅?小吃?"好象外地人都这么说。
"重庆火锅蛮好吃的。但我印象最深的一顿饭是在磁器口一家卖豆花饭的小馆子。她点的菜。豆花饭,回锅肉和绿豆汤。真是美味啊。"

脑里闪过当年第一次和健回家的画面。爸爸带我们去的豆花庄,点的也是这三样。爸说,以前地主家有喜事或者秋收之后犒劳农民,这三样是传统的请客菜。好吃又实惠。配二两老白干,享受啊。健喝一点酒脸就通红,憨憨的,让人忍俊不禁。

"后来呢?你们结婚了吗?"隐约记得彦提过,前妻不是大陆人。
"没结成。有好多原因,哎。后来她留在美国了。不过,反正她父母也不喜欢我。说不定他们是对的。"彦调侃地笑笑。

想起妈妈第一次看到健,就喜欢上他。"这孩子比你踏实,你跟着他过日子,我就放心了。"她说。

"别说我了,说说你,简。"
"我没那么多好说的呀。又不象你,总是在谈恋爱。"
"其实,我们的每一次恋爱,不都是初恋么?"彦炽热的目光让人无法回避。
"好晚了。"我看了下表。"我去忙了。"

彦过来厨房帮我们好一会儿才走。后来才留意到,巴赫的小提琴曲CD,被他换成了John Mayer 在LA现场表演的那张。

傍晚我和妮可一起收拾准备关门的时候,妮可看了我一眼,说,你还好吧,简?
"嗯。"我点点头。
"对了,刚知道ROB的化验结果,是良性肿瘤。现在就等排时间做手术了。"
"太好了。我说嘛,ROB一定没事的。"
"明晚你们有空吗?想请你们俩口子,到我家吃饭庆祝一下。"
"当然。"

听到手机轻微的哔了一声。打开彦的短信, 只一句话:thanks for letting me stay in your atmosphere, MM.

茶屋里,此时此刻,那首 In your atmosphere正唱到结尾的高潮,John的声音如此伤感而强烈,象一片蓝色湖水, 将我重重包围......

Think I'm gonna stay, gonna stay in the gray
And the street lights say nevermind, nevermind
And the canyon lines say nevermind
The sunset says we see this all the time, nevermind
Never you mind

Wherever I go, Whatever I do
I wonder where I am in my relationship to you
Wherever you go, Wherever you are
I watch your life play out in pictures from afar
......

(12)
第二天下午我们提前关门,妮可和我直接从茶屋去了她家。她家的棕色大狗Moose老远就跑来迎接我们。ROB正在摆弄车道上的一辆老爷车,和我们打了声招呼又忙他的去了。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不错。

妮可开始准备晚餐,我一边帮着洗菜一边和她聊天。小收音机里放着我没听过的法文jazz频道,音符散漫地游浮在空中。花架上蝴蝶兰和蟹爪兰正开得热闹,衬得九层塔的叶子特别青翠。老式平房占地巨大,从厨房望出去,后院没有栅栏,草坪,花园,菜地和远处大树的枝干都覆了层薄雪,清静如置身林中小径。

我指着冰箱上EMMA儿时搂着Moose的照片问妮可,EMMA去美国读大学,平时怎么跟你们联系啊?MSN视频吗?
哪啊,我倒盼呢。可孩子不愿意,父母想有什么用。这不,现在发短信我最在行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做个好母亲大概是女人在世上最难的角色了。女儿大了,根本不愿意和我交流。我知道她爱我,但并不真正喜欢我。因她根本不了解我,也不让我了解她。也许是她小时候跟她分开了一段吧,EMMA和她爸更亲些。

我很想知道,妮可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独自去台湾的那个决定? EMMA后来知道PATRICK吗?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妮可寂寥的表情,怎么也问不出口。

菜忙得差不多了,健还没来。我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打个电话,才发现他的短信:到了。在门口,和ROB一起修车呢。

披上外套妮可和我一起来到门外,两个男人正蹲那儿忙得不亦乐乎。看他们干活还真不赖,尤其ROB说起给他的老爷车做tuning的种种技巧,如数家珍眉飞色舞,一点也不象个病人。车库的小音响里放着Beatles。 从Norwegian Wood一直听完了 Nowhere Man,我才发觉外面实在很冷。"吃饭了,赶紧回屋吧。"我喊了一声。

"马上就好。"健抬头朝我笑笑。"过来,你瞧瞧这座位。"我走过去,一阵风起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健脱掉手套,迎着我解开羽绒外套,迅速地搂我入怀。他取下围巾给我套上,双手捂着我的脸好一会,说,"怎么出来也不带围巾?小心咽炎又犯啦。暖和些没?""嗯。刚才出来得急。"

"都回来,我们吃饭啦。"车库里传来妮可的声音。

(13)
两个星期以后,ROB手术的日子到了。妮可把茶屋交给我,全心照顾ROB去了。她跟彦提了一下,彦专门请了两天假,每天来回几百公里到茶屋来帮我。我和健每晚到妮可家看看有没什么可帮忙的,然后带Moose出去遛个弯儿。没想到ROB还喝得惯我煲的参鸡汤,健带去众多电影DVD让他们挑选,两口子也不胜感激。ROB精神略好之后,健和他下了盘国际象棋。棋逢对手,两人都兴致勃勃。我看着他们也高兴,这下好了,省得健跟我下的时候总感叹,看来只有等以后把儿子或者女儿教出来了,茗你真是无可救药。

妮可重新回茶屋上班了。客人们都关切地问候她,和她攀谈,茶屋又充满了往日的高谈阔论,笑声朗朗。

有天下午有点闲,妮可给我俩泡了壶茶,我们坐在厨台边的高椅上休息。John Mayer那摄人心弦的吉它前奏之后,他开始唱起Free Fallin’ -

She's a good girl, loves her mama
Loves Jesus and America too
Shes a good girl, crazy 'bout Elvis
Loves horses and her boyfriend too

It's a long day living in reseda
There's a freeway runnin' through the yard
And I'm a bad boy 'cause I don't even miss her
I'm a bad boy for breakin her heart

And I'm free, free fallin'
Yeah I'm free, free fallin'
……
"这音乐太迷人了。年轻真好,可以象这样,free falling…"一曲终了,我喃喃道。眼前浮现出彦把这首歌发给我的那天。此刻听着John既无情又深情的内心表白,有些恍惚。

“彦拿来的CD吧?” 妮可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首歌的原唱是谁吗?”
"我一直以为是 Mayer的歌都是他自己写的呢。原唱是谁?"
“Tom Petty。老一代的歌手了,你们年轻人大多都不认识。"她陷入了沉思。

妮可开始说起那年台北的秋夜。PATRICK带她去到一个偏僻的小酒吧,有一个学生乐队在那儿驻唱。也许是喝醉了,PATRICK突然走到台上,拨动吉它,为她唱了这一首free fallin’。"献给台下那个我一见钟情的女人,他说。记得那小小的舞台上空悬转着一只玻璃球,特别光彩夺目。”

我仿佛看见彼时的她和他,交会时那互放的光亮。可眼前妮可的神情分明那么忧伤,好像她爱的那个男人,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星辰。

"PATRICK,他还好吗?最近有电话来吗?"问的时候,我有点心疼。
"大概还好吧。他这段时间在美国家里休息,我们没怎么联系。他太太的母亲好象刚过世,应该挺忙的。"

过了好久。我鼓起勇气,终于还是问了,"妮可,你可曾后悔过当年独自去台湾的那个决定?"
“我唯一后悔的是和EMMA的分离。这是我今生为人母最大的遗憾。那种亲情和时光无法弥补。可我从未后悔过和PATRICK相爱。人的感情和欲望,惟其真实,才有真正价值。心是欺骗不了的。爱无法计较,爱只能愿赌服输。”

"没有想过离婚吗?"
"想过千百次。但是,ROB爱我胜过爱他自己。放弃他,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那时他正在事业低潮,又有同伴磕药猝死。对我和EMMA的爱,成了他的唯一救赎。我在台湾的一年半,他几乎天天写信给我。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所以迅速决定提前回国。"妮可的表情有少见的决绝和刚毅。

“这世间也许有所谓神话般的恋爱和婚姻,一对男女能够甜蜜欢畅永无尽头,但我们没有那么幸运。婚姻的代价是彼此的忍耐,牺牲,退让,成全。所以我对ROB充满了由衷的感恩之心。他是我的男人,我女儿的父亲。我要照顾他陪伴他,直到我们老去。”

"简,你嫁的男人,他很好。有些男人只适合与之恋爱,恋爱起来象一轮炽热的太阳,会热烈燃烧,也会变幻不定,甘苦无常。能够结婚的男人是象健这样的,有足够的安全,足够的能量,其他的都已不重要。珍惜他。"

茶屋里进来几个新客人。我起身去接应他们,妮可迅速拾掇了我们刚才用过的茶具。远远看去,射灯下她的头显得好小,短短的卷发每丝都笼着光。厨台的花瓶供着单枝红玫瑰,尽情地玫瑰着她的美,仿佛没有明天。

回想着妮可的话,我忽然觉得心变得澄澈了,如同月光下闪着微光的深山流泉。

(尾声)
彦发来的新短信说起最近在V城办公室出差,得知一个同事突患重病的事。风华正茂,英俊幽默的中年男子,工作出色,热爱家庭,看上去身体不错。突然就被刚确疹的胰腺癌宣判了死刑。他所有未竟的梦想,心愿,爱恋和牵挂,都即将灰飞烟灭。面对这样的命运,任谁也无可奈何,唯有束手待毙。

我们总是看到这些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的悲剧,不是吗?生命脆弱的真相。可我们不相信,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大多数,不走运的只会是别人。真的吗,其实?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弃子,但听多了这些,我感到自己幸运。庆幸自己有选择的能力,遵从自己的心选择我要的生活,选择爱你,MM。

Mark Twain said, sanity and happiness are an impossible combination. If I must choose between the two, I choose happiness. So when my fate is doomed, I am prepared to die at any time.

读罢,我想了很久。终于第一次给彦回信。

Thank you, Yan. But sorry, I cannot be your love, ‘cause I cannot love you. All I can do is be your friend. I, too, have made my choice. It may not be 100% happily sane, since that is impossible anyway, I am following my heart, like you do. I wish you joy and happiness, and above all, find the love of your life.

发出之后,我把手机丢进厨柜的抽屉,开始了茶屋新的一天。

傍晚工作结束,我拿出手机,彦的短信很简单: All I want to say is in this song. Live fully and be happy, MM. yours happily insane, Ya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home agai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whole agai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young agai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fun again.

However far aw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However long I st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Whatever words I s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I will always love you.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free again.
Whenever I'm alone with you,
You make me feel like I am clean again.

However far aw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However long I st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Whatever words I sa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I will always love you.

-----------------------------THE END--------------------------------------------------------------
更多精彩文章及讨论,请光临枫下论坛. 网址: rolia.net/zh
(#7328296@0)
2012-3-3 -05:00
This post has been archived. It cannot be replied.
Page address has been copied.
To share, click to copy page address.
Share Online by QR Code

Back To Topic: TEA HOUSE

Back To Forum: HOME枫下论坛枫下论坛主坛枫下拾英心情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