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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皮大衣

pfans (manfu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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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一位亲戚发微博写一件事儿。说公车上见到一位非同寻常漂亮的姑娘,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一乞丐上车,只拿着一元纸钞,司机说投币2元,要么让人帮你刷卡,你把钱还给人。车上无人帮忙,还是这位异常漂亮的姑娘帮着刷了卡,还不要钱。众人一致点赞,有人回帖表里如一的人不多了。

姑娘做的自然是好事,也让我想起年轻时一个经历。

那是冬天的一个周末,我照例去看奶奶爷爷。那时我家刚回武汉没几年,住汉口古田路。去奶奶爷爷的老屋要1个多小时。

闲话一会儿之后,奶奶跟爷爷说去把东西拿来。爷爷打开木箱,捧出一堆毛茸茸的东西。

奶奶说,前几年退还文革抄走的东西,其他的都没了,只退了两件大衣。一件大些的人造毛大衣是奶奶结婚后穿的,她打算送给伯母。另一件豹皮大衣是奶奶十几岁时穿的,就只能留给我了。

我抖开衣服仔细看,是类似80年代流行过的娃娃衫款式,荷叶领,胸前拼接宽大的下摆。不同的是有两个很大的泡泡袖,袖子在肘部收紧直到袖口。再看皮毛,黄色的底色上点缀一个个似没画完整的黑色圆圈。奶奶说,这是金钱豹皮。轻轻抚摸,丝滑的令人手软。

那时候的大陆几乎没有时尚一说,一拨拨的娃娃衫,踩脚裤似乎就算时髦。如果你不想赶这样的时髦,那么你就只有土气了。于是我心情激动地捧着大衣,想象自己鹤立鸡群的样子。
奶奶说,穿上试试吧。

武汉的冬天能从里冷到外,就算生个炉子也只能烤火暖手。不象现在这里,屋内最多薄毛衣,套件羽绒服就可出门了。我脱下晴纶棉外套,把胳膊伸进袖子,发现袖管太窄。又脱掉一件毛衣,仍然穿不进去。现在想来,虽然大衣是少女的大衣,可此少女不是彼少女,那个窄窄的袖管,也不是配套毛衣的胳膊呀。

我咬咬牙再脱一件,只剩一件毛衣在身,打了两个喷嚏,袖子紧绷地勉强穿上了。

奶奶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真好。我回忆那个时刻,墙壁斑驳,灯光浑浊,土里土气的女孩加上衣着灰暗的两个老人,一切都那么和谐,只有这件大衣穿越而来。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奶奶爷爷的记忆是不是也沿着大衣,穿越回他们风华正茂的年代。

一件豹皮大衣,抵不上一件晴纶棉外套加两件毛衣保暖。我冷但舍不得脱下。奶奶说,穿回去吧。

如果你在80年代和90年代早期的武汉生活过,你会怎么形容武汉的公交呢。你经常能见到有人因挤不进而扒在车门外。如果车门关不上,司机就不能开车,1个小时的车程能拖到1个半小时。挤进车的人也不好受,你得想方设法把自己调整到一个不难受又不尴尬的位置。座位旁是个比较好的地方,站在那里你可以不费力地抓住椅背上的扶手。离座位远2个人身就比较尴尬了,因为你发现没有扶手可抓,只能靠前拥后靠获得平衡。

从奶奶那里回家要转一次车,还好乘车的地方都是起点站,时间又不算高峰期,这样我大多时候都能找到座位。转车在六渡桥附近,很多线路的起点,是个大车站。

那天车站人不算多,我上车后很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出几站后,人渐渐多起来。我身边挤过来一个带小孩的男子。小孩子情绪很不好,在爸爸身上攀上攀下的哭闹。男子面无表情,看动作显然有点招架不住。

我承认当时我不无纠结。尽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被教育要给老弱病残孕和带小孩的乘客让座,但面对漫长的旅途,会拥挤如罐头的车厢,我最多能做到不象抢篮球一样抢座位,让座会是个艰难的决定。很多年以后我去到新加坡,有样学样,很自然开始给看起来体弱或年长的人让座。在那里,让座是个令人愉快的经验。你帮助了别人,得到了感激,又可以很容易再等到一个位子,即便没有,在车上站20多分钟也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但那天不是2000年的新加坡,那天也不是普普通通1990年的武汉。那天我穿着一件豹皮大衣。从离开奶奶家到看见带小孩的男子,我已经接受了1个小时的注目。豹皮大衣把我带离1990年的武汉,让我以为我不属于这里。

于是我做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事情,起身,用手势请孩子爸爸过来坐。男子带孩子坐下,但没说谢谢。后来我想,我的行为一定太出人意料了,他必以为我要下车,不是有意让座。

过了两站,人更多了,几近上下班的高峰期。我站在本来属于我的座位旁边,被挤得身向前倾。宽大的衣摆被挤来挤去上车下车的人撕扯,抓住扶手的手臂因为用力保持平衡,更感到袖管紧绷的压力。然后,我觉察到压力忽然减弱。

1个小时下车后,我才有机会检查衣服。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衣服,皮质有些腐了。右袖管在缝口处咋裂。身边几个下车的乘客走过,回头看了我两眼。我抚摸裂口,寻思妈妈是不是能帮我缝好,然后想,以后,再也不能随便让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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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51390@0)
2014-1-12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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