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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神童之天才梦断

fengxiaochi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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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弹奏钢琴的集体课程到学期结束的时候总会有一次音乐会。音乐会上孩子和家人穿戴整齐,孩子们把学到的乐曲演奏给大家听。去年因为他们年纪小,所以一年下来每个人都只学会了两首曲子,演奏的曲目自然也都是一样的。在这群孩子中,跟女儿同班的孩子的情况我平时大概都了解。另一个班的孩子只是眼熟,但不知道每个人弹得怎样,所以音乐会上对他们就特别注意一些。其中一个女孩J的演奏简直让我如见天人。所有的孩子都用右手独臂弹奏,唯有J是左右手配合。就悄悄记下了她的名字,对她特别留意。觉得她一定有不俗的音乐才华,期待听到她下一次演奏,看看一个学期下来她的进步更会如何。

到了今年女儿的个人课程的老师在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为父母亲举办了一次讲座,介绍铃木教学法的精神,分享孩子们练习时的经验。走到讲座现场就看到了J的爸爸,这才知道女儿和J碰巧选择了同一位钢琴老师。老师在讲座上提到在孩子学习演奏的时候不要把孩子跟其他人作比较,而是专注孩子自身的技能提高。那时候我们正是被迫停止早练,女儿再次经历注意力无法集中的困顿状态。我在讲座结束后单独请教老师应该怎么走出这样的困局。担心老师嘲笑我的执著,就想试图解释一下我这些问题的动机:“我知道你说过不要拿孩子和别人作比较,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女儿的演奏能像J那样...”话没说完老师露出诧异的神色:“J,哪个J?”经我一番描述,老师恍然大悟:"喔,她呀。可她弹得并不算太好啊?她两只手配合不了,勉强能够弹出来而已。" 我听了大吃一惊,赶紧解释:“她上学期结束时的演奏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所以才这样说的。”老师点点头说:“也许是因为她爸爸会弹琴,所以去年上集体课程的时候他可以帮她。今年J学习的进展不大顺利,到学期结束的音乐会上你听她演奏就知道了。”严格地说这是私人信息,老师大概太吃惊了才口不择言说给我听。我抱歉地说:“对不起老师,我让你帮我比较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做了。”因为后面还有其他的家长等着问问题,我夹着尾巴匆匆逃走了。过了一个星期,在女儿的课上老师笑着提到我最后说的话,我才从当时窘迫的心情中被解救出来。又一个星期以后,老师所有的学生举行了一次排练。因为已经有心理准备,听到J演奏的时候才没有大失所望。却印证了老师的说法,她似乎真的进展不大顺利。再见到J是排练之后的一个星期,她的爸爸带着她和她八个月大的弟弟来学校上课。大约是因为父母疲于照顾初生的婴儿,J无法得到爸爸充分的指导吧。

这让我回想起去年和女儿同班的另一个小女孩I。最初的几个月,每次音乐欣赏结束以后,老师请小朋友们坐到钢琴前练习的时候,I都是呯呯砰呯一通敲。到春天的时候,小姑娘突然突飞猛进,几个星期就赶上了大家的进度。我不由得对着她爸爸赞叹了一番,才知道原来开始的时候他们家没有琴,没法儿练习,直到那时候才有了琴,所以练习的进展很快。很快I添了个妹妹,练习这件事情就由不得爸爸妈妈做主了。另有一个跟女儿关系很好的小姑娘Sj家更是因为有了新生儿,加上路途遥远,放弃了这所学校。

今年女儿的音乐欣赏课无需父母陪同,所以我在门外等候的时候结识了些“同道”父母。其中R的妈妈说中文,我们不免多聊了几句。妈妈介绍说R从小就喜欢读书,四岁就能独自读一年级二年级水平的书。在妈妈的教授下,早就能够识谱。坐到琴凳上一个小时都不肯下来,对着琴谱学会了好些乐曲,弹得不亦乐乎。让我听了心生羡慕,想着我这乐盲妈妈带出来的乐盲女儿,在琴凳上爬上爬下的时间比坐的时间长。每天都需要请她练习,爬琴凳和弹琴加一块儿也才勉强十五分钟。老师不教,我们绝对不会;老师教了的,我们偶尔也会因为忘记了而依然不会。大概是因为我夸赞R的阅读能力,她妈妈说:“她必须得会识谱。没有乐谱,她根本就不记住,弹不出来。” 我点点头,略有所悟。四岁的孩子通常都只能专注一件事情,如果孩子能够依赖眼睛阅读音乐,大概就会忽略了用耳朵听音乐。又有一次,R的妈妈建议我买节拍器帮助女儿练习。 “为什么要节拍器呢?”我有点纳闷,脸上的表情一定让人觉得很白痴。“有节拍器才能更好的掌握节奏啊!我女儿如果没有节拍器,就弹得不准确。”我再次点点头,安于让女儿继续当一个用耳朵听音乐的乐盲。

前段时间因为女儿弹奏的难度比去年有明显提高,逐渐引起了她爸爸的注意。为了鼓励她继续学习的热情,给她树立榜样,爸爸到Youtube上找来很多其他的四岁孩子演奏钢琴的短片给女儿看。看着看着,爸爸开始在家发牢骚,说女儿实在无法跟网上的天才琴童相比,取得的进步根本就微不足道。这些牢骚开始只在女儿背后发,逐渐升级到当着女儿的面说,大有野火燎原之势。因为我从不对女儿的演奏作何期望,所以并不以为忤。一再强调莫扎特是琴二代,而且两三百年也只出了一个莫扎特,还英年早逝,当音乐神童有什么意思呢。上课的时候跟老师聊天,提到那些Youtube上的短片。老师说,其实那些都很误导的。有的孩子花几年的时间,就练习那么一首或几首曲子,除了那些就什么也不会了,基础练习和乐理知识都缺乏。大部分的少年天才,成年以后有手腕受伤的,有成绩一般而放弃音乐学习的。作为一种技能训练,琴不需要是神童才能弹;作为音乐教育,不是只有神童才可以接受音乐教育。捧着老师的圣谕,总算让家里的Youtube短片安静了一些。孩子的爸爸也终于安于接受孩子按照符合儿童发展规律的方式学习,自己和自己的过去比进步。

孩子的爸爸另有一位极为欣赏的榜样,是我师傅的孩子。我在她高中毕业即将赴美国最好的钢琴专业学习之前,参加过一次她的演奏会。当时她演奏的曲目中有德彪西的曲子,我觉得难度的确了得。但她上场下场的动作表情拘谨,让我不免有点小遗憾。这两年又见过她几次,深聊下去才发现小姑娘在综合知识方面确如我师傅所说,非常全面。大概还是那拘谨作祟,小姑娘的导师建议她向音乐系教授的目标努力。曾经全面发展的天才琴童即将被封存到象牙塔中,也算是个不坏的结局。

前两天看关于李云迪的记录片,中间看到他多次在重要的演出中演奏Ravel。他在接受采访时用英语说:“我喜欢Ravel,因为他很挑战,有那么多键要弹...”的确,在乐声响起时,感觉琴师需要有七八只手才能从容应对。不排除这话有语言障碍造成的误解,却仍不免觉得他有炫技之嫌。就连与他合作的柏林爱乐乐团的指挥也说:“我想他的选择是因为年轻。等过一些年,他的选择也许就会有所不同吧。我期待着看到他在二十,三十年以后的演奏。”的确,在我看来弹奏的技巧是通过持之以恒的练习终将获得的,早晚的问题。对音乐的理解则是人在生命历程中不断领悟,年长的睿智逐渐取代年轻的锐意才能逐渐获得自在和从容。

至此,在我看来形形色色的音乐神童统统经历了他们的天才梦断。无论成就或是失败,都能找到主观或客观的原因。也或者公正的说,每个孩子都有天生的音乐才华,只是不当的音乐教育以各种形式阻碍了他们充分展现各自的才华。还好女儿从来就是一个秉赋平常的孩子,不必为此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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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9714@0)
2014-12-27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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