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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伪装成爱情的独白(下)

cc-pc (I am nobody)

我从暗房里跑出来,一路奔跑,跑回宿舍。难得小青正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书,房间里只有那盏台灯亮着,小青就在那明灯之下,我看着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想找一个真正爱的人,默默地过一辈子,不知有无可能。

小青看着我,她没有变,也没有憔悴,憔悴的人是我。她的指甲仍旧鲜红,头发似乎更长了。这些天,我们隔得好远。她站起来,朝我笑。我慢慢走近她,离她不远不近,犹豫着,又再走近些,终于伸手把她圈住。一瞬间,外面淅淅沥沥若有似无的雨声被她的呼吸声淹没。她没动,我把脸贴在她肩上,轻轻的,两只手臂松松地圈着她。我也没动,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我感觉到她颈脖处皮肤的温度,我听到她在我耳边的呼吸,我感受到她平缓的心跳。而我的心跳却那么快那么重,一下,一下的,跟她的并不合拍。我一定是发了昏,我抑制不住地想再抱紧点,她的体温令我兴奋,我只想触摸她的肌肤。我不想说话,我怕她此刻说话。我觉得过了好久,其实可能就是短短几秒钟,最后我在她唇上狠狠一吻,便松开手,转身跑去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手臂好酸。我或许还叹了口气,不知她听到没有。不过宿舍那么小,该是听到的。

我紧紧抱着自己,眼泪一滴滴流下,到底没能抑制住自己,我哽咽着喘不过气,我问自己:“何必如此?”

待我从洗手间出来,小青已经睡下。我默然躺在自己的床上,黑暗中听着对面的她说,“你太傻了。”我没有答腔,我只想睡,好累,但愿明天是个艳阳天。

自此,我们之间有了变化,但又说不出变在哪里。突然之间,大家有点小心翼翼,客气起来,似乎不知如何相处。仍是常有男生来找小青,她晚上很晚才回。她仍旧穿得那么前卫,不像个学生。桌子上仍旧不时有男生带来的水果,可是我再也不吃,任它们腐烂扔掉。

寒假快来了。我准备回家过年。小青在收拾行李,我问她回家住多久,她摇头笑说:“我搬到我导师家去,照顾师母。”

小青的导师是我们大学法学院的院长。法学院其实就是法律系,为面子更了名,顿时上了档次。当初选导师时,小青费了很大功夫才做了他的学生。院长是七八届的第一批大学生,又是五道口的第一批研究生,由于师母健康等家庭缘故,没有留在北京,而是到了广州。很可惜,因为他的那些同学们都已在国内法学界成名成家,而他只混了个二流大学的法学院院长,无法再跟他们比肩。到我们入学时,师母已卧床多年。

我良久不语,半晌才难过地说,“小青,你何苦要这样?”

小青直直盯着我,“这是我的机会。我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我不要庸碌一生。”她抱一抱我,便拎着行李走了。

我跌坐在床,看着床单,淡白细花,有点脏,要洗。我们俩的床单一样,这是我和小青逛街时,挑了又挑,最后相中的。我嫌它易脏老要洗,她坚持要细花要浅色,最后还是依了她。后来我们拎着两套床单,在街边吃了几串牛肉丸,剩下的钱只够吃小吃……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那时开心那样简单?

寒假我早早地回了学校,在图书馆看书学习,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我是想看小青。她多半时间在导师家,全心照顾师母。有一天阳光正好,我远远看见小青推着师母在花园里散步,太远了,小青面目模糊。我咬咬牙,回宿舍,继续心无旁骛地学习。

小青回来的时候很晚了,我正伏在书桌上用功,一桌子散乱的书籍杂志,天下文章一大抄。我没有抬头看她,小青也没有动静,坐在她的床沿上。好半天,她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去泡一杯清茶给她,她接过杯子时紧紧地捧着我的手,我抽出一只手抚她的头。

“顾筠,你傻。你知不知道,我只是个大俗人,我不配的。”

我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想看,不想听,眼泪流下来。我这是为什么伤心?小青走过来,抱住我。她的怀抱那么温暖,我把头靠在她胸前。她身上暖暖的味道让我整个人放松下来。我感觉她的手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顺着我的头发抚摸。她另一只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着,好像小时候妈妈把我抱在怀里哄着入睡一样。靠在她的怀里,被她轻轻地哄着,好舒服。我抬起头,傻傻地问她,“小青,你喜欢我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喜欢。”

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口,脸颊上传来她的体温,我闻着她的香,听着她的轻柔细语。我有点迷乱。我心跳好快,我好想更紧地抱住她,那一刻我想沉醉在这香味中一生一世。我慢慢离开她的胸前,头微微转了一点,慢慢地,直到我的嘴唇碰到了她脖子上光滑的肌肤。她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我停了一会儿,我有点害怕。我们从没有过亲热举动。

她的手伸过来,抬起我的脸,冲着她。我看到她的脸上有笑容,而一双眼却很严肃。

“顾筠,你不怕吗?这以后是万丈深渊。”

我呆呆地看着她。那一刻,她好像比我成熟很多,那么沉着。那晚,我们俩是抱着入睡的。那晚,我俩有了肌肤之亲。

之后,我们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虽然小青还是大半时间在导师家帮忙,但晚上会回来睡。我时时想起小青在暗夜里对我说这扇门打开了,就是万丈深渊的样子。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二年级快过完了,大家都在准备考博士,或找工作。我忙于学习,不上课的时候基本泡在图书馆,我手头又有篇论文,有家杂志看了说不错,让我再改改争取在秋天时发表。当我明白我是什么人后,我考GMAT,我考托福,我想出国,西方那些国家,对我们这种人包容得多。我跟小青说了我的想法,希望她也能出国,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她只笑笑什么也没说。

小青总是那样特别,不美丽也美丽,连上课泡图书馆也打扮得风情万种,不知给谁看。有流言说,她和导师关系不正常。她一个未婚女子,住在导师家,师母又长期卧床,家里再无别人,难免会有难听的话流出。又有人告诉我,她在考社科院的博士。他们专业的男生还说她很厉害,联系好去广州中院实习。为什么别人都比我更清楚小青的动向呢?我忽然发觉离她好远,别人都知道她在忙什么,可我不知道,我只是拼命学习,我要出国,为了以后能跟小青在一起而努力。她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我来养她。对了,再养一条狗,还要有淡白细花的床单。冬天天冷时,我们可以在家自己煮火锅吃,多么温暖。我对生命的要求真不多。

想到这些,我便买了小青最爱吃的点心回宿舍,我想和她聚聚聊聊,想知道她在忙些什么。通常下午这个时候我都在图书馆用功,今天突然回来,发现整个研究生宿舍好静。

我一手拎着点心盒子,一手抱着书,费力地打开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立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小青和一个男人在她的床上翻滚。她居然没有反锁门,是算准我不会回来,还是根本不在乎我回来看见?!小青闭着眼,没看我,倒是那个男人停了动作。那人一头油腻,四十上下年纪。这怎么可以,我简直无法忍受有个龌龊的男人在我们的宿舍里。我看着他:“这是女生宿舍,请你赶紧穿上衣服出去!”

小青没看我,对他说,“别理她。”我踢了一脚地上那个男人的衣服,喝道,“快穿上衣服,滚!”那男的赶紧穿衣服,小青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吐一口烟,不言语。我又看到床头的避孕套,一把抓起,扔给那男的,“你们真不要脸。”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小青冷笑着问我。

我心里慌,我看着小青,“对不起,小青,我,我爱你呀。”

那男人正要出门,听见我的话,愣在门口,随后便说,“你们!变态!”

我一把把他推出去,砰地关上门。

小青看着我,一脸绯红。她又喝了酒,香烟要烧到她手指了,她还是望着我。我背靠着门,也是一动不动。相对无话,僵持,她的烟都灭了。天色暗下来。

最后还是我妥协:“小青,我不在乎的,我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

她说,“不一样了。你太天真。你将来绝对不如我。”

“我并不想和你争啊,你何苦要在男人身上讨便宜?”

“毕业后,如果没考上博士,我想进广州中院,他可以帮我。你行吗?” 小青忽然一笑,随而流下泪来:“难道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过男人?在这方面,女人都一样,不管书读得多与少。”

我缓缓地吸一口气,想起一些男人,想起师兄,要不是暗房太暗,我险些托以终生。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弱点。

第三年级开学当天,管宿舍的王老师托人带口信,叫我去她办公室一趟。我便去了。她给我泡了一杯极烫的铁观音。她是广东人,喜欢这种茶,我极小心地抿了一口,好苦好烫。

她回到办公桌后面,背光而坐,看我。我也抬头看她。下午两点的太阳,光线太强,刺眼,王老师脸好黑,逆光的缘故。停了好久,她才一字一句地说,“有人投诉,说你和冯小青关系不正常。”

我的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手上皮肤灼痛。我扬起脸努力微笑,阳光刺眼。

“你们是研究生,不但要有知识有学问,还应该注重品行修养——”

“我们没做错什么,有些男女比我们更低下。”我辩解。她没有避开我的眼睛,反而直视我。

“你们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是种病,有碍社会文明的发展……”她口若悬河,说了很多大道理。我怔怔地听着,过了很久,才说,“我们并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呀,”我疑心她没听见,也许我只是在心里为自己辩解,因为她还在说“……我不想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我提高声音:“王老师,只要冯小青愿意,我是不会离开她的。”说完我便站起身,刚走到门边,王老师的话远远地传过来。

“我只是通知你一声而已。冯小青已经向我表态,完全没有这回事,而且她同意换宿舍。”我握着门把手,刚才是滚烫,现在是冰凉。王老师继续说,“再说,她的名声已够不好,你也不想再害她吧?”到底姜是老的辣,她一招强过一招,我无法招架。

忽然脚底有些发软,我踉跄着回了宿舍。房门虚掩,果然,小青彻底搬走了。一个下午,搬了个干净。只在我床上,放了一双漂亮的红色高跟鞋。我拿在手上,正是我问她在哪儿买的那双。

这是最后一年,人人都为前程奔忙。我也不例外。我寻到一个机会,去北京的一家部委实习,希望有机会留在那里工作,同时也积极准备留学事宜。正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我的生活貌似很充实,实则很幽暗。白天早早地去实习的部委,在那里擦桌子、打开水、扫地、打字,图表现。晚上周末,在租住的地下室里发狠学习。我的近视又加深了,没钱配新眼镜,走路有点跌跌撞撞。别人失恋了呼天抢地,痛不欲生,我平静无比。我都没有恋过,何从谈起失恋?夜来躺在床上,我抱紧自己,对自己说:“没什么,没什么的。”我越来越懂世味人情,凡事要替人设想,她也有她的难处,我不可强人所难。

毕业典礼那天,所有同学都回校参加,大家都各有归属。小青如愿以偿,去了社科院接着读博士。社科院某法学专家跟她的导师是七八级的同学、五道口同学,因了这层关系,她考上了那位专家的博士。不枉她照顾师母一场,应该的。那天天好热,阴阴的,可能要下雷阵雨。同学们有的穿着黑袍子在照相,男生们在大吼,女生们在哭笑,因为要毕业了,都有点装。我在人群中搜索她,远远地看见小青站在一棵树下,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在说笑。我闭一闭眼睛,往她那边走去。那个时候我居然在紧张中有一闪而过的喜悦。我走到她面前,打断了她跟旁人的谈话,我走上前,抱一下她,对她说“海底月是天上月”,就跟大家彼此祝贺“祝你前程无量”没有区别。正在这时,天上忽然打了个雷,雨点落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人群开始移动,有人跑起来,到处找地方避雨。小青看着我说,“下大雨了。”

我于是一惊,清醒过来,随着人群跑起来,回头发现小青并没有跟上。她还站在那里,看我回头,便挥挥手。太远了,我近视,不知她有没有笑。

多年后的今天,我一个人行走在纽芬兰遥远的山水里,前路茫然却平坦。本来是晴空,忽然雷声振耳,下起雨来,公路便在雨中延伸。我想起那封信,想起小青,想起初见面她问我“是你吗?”想起最后一别我对她说,“海底月是天上月”。心里绞痛,满身大汗,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我想起自己曾躲在洗手间,问自己“何必如此?”

(#11752225@0)
2018-10-19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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