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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便是救自己 (9 - 10) - 完

cc-pc (I am nobody)

(9)

第二清早,迈克还没出门上班前,大卫便下楼来了。大卫不但还穿着那双破靴子,身上居然又穿上了他以前的旧衣服。他在餐桌前坐下,自顾自吃起来。迈克看了他一眼,装作没有发现他换了衣服。可是那一眼还是出卖了他,他的眼神表明他已经知道了,他上当了。这是场没有硝烟的精神之战,而赢家会是大卫。迈克真希望自己没有看大卫。他飞快地吃完饭出门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隐约希望回家时那孩子已经走了。到下午,这愿望变得格外强烈。也许他穿上以前的旧衣服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他为什么重新穿上旧衣服呢?当迈克下班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的心咚咚直跳。

大卫没走。他在家。他和小杰两人都坐在沙发,头挨着头,亲亲热热地在玩IPAD,准确说是在IPAD上看什么。小杰的脸靠着大卫的肩膀,大卫的手指时不时在IPAD上划一下。一幅兄弟俩相亲相爱的画面。迈克木然地看着这画面,如果换了以前,他会很开心,而现在个中滋味苦乐难辨。他放下公文包,脱去外套。哥俩谁也没注意到他回来了,没人跟他打招呼。

迈克走进厨房,将丽莎做好的晚饭简单加热,一一端上餐桌。他的头隐隐作痛,昨晚没睡好 ,白天精神也绷得很紧。他在厨房餐桌前坐了半天,沮丧得很。他想,如果他激怒大卫,大卫会不会自己主动离开呢?昨晚,当他谈到上帝,大卫就很激动愤怒。如果再这样做,也许大卫自己会主动走。可是这念头又让他很不耻,为什么不能直接请他离开呢?或者再跟杰克逊先生聊聊?面对大卫,承认自己失败,这想法让他很难受。那孩子看着他的样子,仿佛他是个罪人,道德败坏。恰恰相反,他十分自信地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大家都叫他活菩萨呀。他从不做亏心事,没有什么可以责怪自己的地方。他对大卫的感情从同情到喜爱到厌恶都是真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转变。他曾经真正地同情大卫,想要帮助他,也相信自己能帮助他。然而,现在他承认自己失败了。他渴望回到从前,回到和小杰在一起的从前,虽然小杰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可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满足了,起码他内心宁静。

迈克叹口气站起身,接着摆好碗筷,叫两个孩子过来吃饭。叫了好几遍,他们才带着IPAD进来了。小杰特意坐在大卫旁边,以前他总是坐在他对面的。此刻不但坐在大卫旁边,还把椅子拖近点,挨得紧紧的。他们坐下后,饭也吃得不专心,还是在看IPAD。

“你们在看什么?”迈克问。

“圣经故事。”大卫说。

愿上帝赐予我力量。迈克如果是个基督徒,估计这句话最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我们在网上找了好多圣经故事看。”小杰告诉他。

“我们?”迈克喃喃道,他转过身,看向小杰。这孩子神采奕奕,眼神里透出喜悦甚至是兴奋的光芒,脸色也发亮。孩子的变化让他震惊,这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只在乎自己、只想妈妈的小男孩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小杰变了,他身体里仿佛有个奇异的新生命。“你们看什么了?”

“我们看了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故事,看了地狱,看了撒旦……”小杰兴奋地说。

“等等,你们到底是在看圣经还是在看——”

“我们在youtube上看各种各样的video。”大卫说。

迈克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停了半天,才对小杰说,“你可真行,数学习题买了你不做,你整天尽看这种东西。这全是垃圾,是假的!骗人的鬼把戏!”

“请你不要这样说。我反正是要下地狱的,我不怕。可是你,你这样说也会下地狱的。”大卫狡黠地看着迈克说,“除非你忏悔。”

“忏悔吧,爸爸,”小杰紧张地说,“忏悔吧,好吗?我不要你下地狱。”他摇摇迈克的胳膊恳求道。

“别再说这种鬼话了。”迈克看着儿子厉声说,甩开小杰的手。“什么不好学,偏跟他学这些鬼东西。”

大卫像是没听到迈克对小杰说的话,自顾自接着说,“如果你忏悔,心不诚可不行。”

“小杰,你也信上帝吗?”迈克严肃地问。“难道你长大了准备当牧师?!”

孩子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狂喜。“哦,我啊,我不当牧师,我要当宇航员!”他喊道。

“太好了。”迈克稍觉安慰。

“那些宇宙飞船可带不了你去想要去的地方,只有上帝才能带领去你想去的地方。”大卫说。他低下头,用手指划着IPAD屏幕。“我给你找找看,圣经里有个地方说过。”

迈克站起身,身子前倾,恼火地说,“把IPAD给我,大卫,不要再说这些了。好好吃饭。”

大卫充耳未闻,仍旧在搜索网页。

“把IPAD给我!”迈克吼道。

大卫吓得手一抖,抬起头,却是一脸得意。

“圣经、上帝,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你想借这些东西来保护自己,让自己躲在它后面,”迈克说,“这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只有那些不敢脚踏实地认请自己真实面目的人才会用圣经做借口。”

大卫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迈克,“撒旦控制了你,”他说。“魔鬼不光找上我,你也被魔鬼附身了。”

迈克不想再听这些疯话,起身去抢那IPAD,可是大卫的手更快,他一把抓过IPAD放到桌下他的大腿上。

迈克哈哈大笑起来,“你不相信圣经的,我知道你不信。”

“我信!”大卫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信什么,不信什么。”

迈克摇着头说,“你那么聪明,你肯定知道这一切都是骗人的,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神,没有什么救世主。”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大卫嚷道。“你根本不了解我。哪怕它不是真的,我也信!”大卫冲出餐厅,跑到楼上他的房间。迈克不明所以,小杰忘了吃饭,大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大卫冲出去。不一会儿,大卫又一阵旋风地冲来楼下,手里拎着他自己的那个旧背包。他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本黑皮红边的书,那是《圣经》,还有一个十字架项链。

“你以为我不学好,做坏事,我就不配信上帝了?”他说:“你错了。”大卫一手抚摸着黑皮《圣经》,一手拿着项链,看着迈克,两眼放光。“正是因为我信,我才相信自己死后会下地狱,正是因为我信,我才不怕下地狱,因为我会在地狱里得到拯救!”

“够了!不要再说这些疯话了,要么接着吃饭,要么回你的房间去。”迈克企图用家长的身份压迫大卫,他的手用力地撑在桌子上。

“圣经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是我的食物,有了它,我不需要你的饭菜。”

“那行。”迈克平静下来,轻声说,“你走吧。”他终于说了出来:“走吧。”

大卫把圣经和项链放回他的背包里,往门口走去。出门前,瘦瘦的背影在黑暗的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停在世界毁灭的边缘。“你被魔鬼附身了。”他好似在欢呼,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10)

迈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坐了好久,小杰早就上楼去了。地上有一张纸,是从大卫那本圣经里飘落的,大卫冲出门去并没发觉。迈克捡起来,原来是一张画片。画上的人身披长袍,褐色卷发从中分开,长及肩膀。迈克看得惊心刺目。“疯了。这孩子是个疯子。”他喃喃地说,厌恶地扔掉手中的画片。

大卫就这样离开了,是他赶走的。他不相信。最初那片刻的如释重负之感过后,现在他只觉得郁闷沉重,不可置信。怎么会走到这地步的?回想当初他充满热情的迎接大卫到现在赶他走,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也许他应该马上跟CAS汇报,对,找杰克逊先生。可是此时早已下班,晚上这么咋咋乎乎的也不好,还是等明天罢。再说,他不相信大卫真的就这样走了,以大卫的性格,他必定还会回来的,向他证明什么,也许是在家里放一把火,也许是砸烂所有玻璃。总之,他觉得大卫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的。

他想读报,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遂又扔在一旁。心想,如果10点,不,如果11点大卫还没回来,他就出去找人,如果找不到就报警。他起身走到厅门前,站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大卫真的走了吗?也许他躲在阁楼里?他上到阁楼,推开门。

只有小杰倚在窗前。一盏晕黄的灯吊在屋顶,风吹灯摇,昏黄的灯光也随之摇曳。“小杰,你一直在这里吗?”小杰没有理他,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仰望着天空。

“小杰,你知道大卫会去哪儿吗?”

小杰似乎没听到,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从站在门口的迈克那个角度看去,只看得到他抬得高高的头和右边的耳朵,好奇怪的样子。他的身子拼命往窗外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更贴近他看到的东西。

“小杰!”迈克的声音更大了些。

孩子还是一动不动。

“小杰,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迈克最后吼起来。

小杰这才还魂似地回过身,茫然地看着迈克,眼神里的狂喜还没退去。过了片刻,他似乎才明白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爸爸。“我找到她了!”他高兴得说话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找到谁了?”

“妈妈!”

“小杰!”迈克手扶着门框让自己站稳,在昏暗的灯光下,小杰的脸忽明忽灭。

小杰兴奋地朝他挥手,“快过来看!”他抬起手在汗津津的脸上擦了两把,又将身子往窗外探,背对着迈克,那么专注,就连那背影也透出喜悦。

“小杰!”迈克说,“跟你说过多少次,妈妈不在了,哪里都没有,你看到的不过是天上的星星或者月亮。”

“我看到的。妈妈就在天上,她在朝我挥手,朝我笑!”

“小杰!你天天晚上都来这里吗?时间也不早了,你最好回你的房间看看书,准备睡觉。”迈克说,“知道大卫去哪儿了吗?”

“她在那里!”小杰喊道,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天空。“她在朝我挥手。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会给我买付望远镜啊。”

“你给我回房间去!”迈克说,“听到了吗?”

小杰开始狂乱地挥着手。

“我是当真的。”迈克此刻没心思跟他纠缠,边下楼边说,“一刻钟后我会去你房间检查,看你上床没有。”

迈克下了阁楼,想着还是跟CAS汇报一下最近发生的事,以及今晚大卫的出走。他来到起居室给杰克逊先生打电话,两人在电话里交流沟通了整个事件及今晚该如何处理。杰克逊先生宽慰迈克,让他不要太着急。这些孩子确实不太容易管教。他建议迈克到大卫可能去的地方找找看,如果仍是找不到,建议打911,请警察出面帮助寻找。挂完电话,迈克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他不明白事情何以走到这一步的。今晚的夜空分外晴朗,从窗口望出去,满天星星,想到以前他一心指望着引领大卫了解宇宙太空,甚至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当上宇航员,他心口不禁酸涩难当。四下里异常安静,只听到屋外草丛里树林中传来蛙声虫鸣。突然,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身子陡然坐直,侧耳细听,灾难的第一声尖叫刺透夜空传到他的耳朵里。是警笛声,由远而近,慢慢传入这个小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凄厉一声,警笛停了,警车也嗞地一声在他家门前停住。接着是车门的开关声,然后是门铃跟着响起来。

迈克只觉得给一桶凉水从头浇下,透心凉。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起身开门。两个警察揪着还在乱扭乱吼的大卫站在门口,大卫的手被手铐反铐在身后。

“好了,这是你家孩子。”那个大块头警察说。“我说过我们会当场捉到他的。”

大卫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迈克,平静下来。“我是在等你们!”他说,“如果不是我想要被抓到,你们才抓不到我呢。是我自己想要的。”他对警察这样说,可眼睛却斜看着迈克。

迈克冷冷地看着他。

“你自己想被抓到?”警察好笑地问他,“你为什么想要被我们抓到?”

警察的问题和迈克的冷漠眼神激怒了他,“我要让这个自以为是上帝的家伙看清楚!”他嘶吼着,向迈克踢着脚。“他以为他是上帝。我宁愿进监狱也不要再住在他家里。我宁愿进监狱!他被魔鬼附身了,他就是魔鬼。他左手右手都分不清。他还不如他那个疯儿子。”大卫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上个结尾,“他还给我可怕的建议!”

迈克的脸色煞白,伸手扶住门框。

“建议?”警察疑惑地问,“什么建议?”

“可怕的建议!”大卫说。“你以为会是什么好建议?我才不会听的。我是个基督徒,我……”

迈克的心痛苦得揪成一团。“他说的都不是真的。”他颤声说,“他知道他在撒谎。我尽自己一切努力来帮他,来挽救他,希望他学好。我对他的关心比对自己儿子还多……我问心无愧,我尽力了。我没有给他任何建议。”

“你还记得是什么建议吗?”警察问大卫,“你能准确告诉我们他提的是什么建议吗?”

“他是个肮脏的家伙,他不相信上帝,”大卫说,“他说世上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撒旦,什么都没有!”

“好了,好了,”大块头警察心下明白,叹了口气,对迈克说,“我只是想通知你,我们带走了他。我们走吧。”

“等等,”迈克说,他往前一步,眼睛盯着大卫,为了挽救他自己,绝望地想做最后一搏。“大卫,你跟我说实话,你没有做那些事,你没有说谎,你并不坏,你只是一时冲动而……”

大卫挣扎着头冲大卫。“见你的鬼去吧!”他尖叫道,“我撒谎,我干坏事,因为我喜欢这样干!如果我需要被拯救,上帝自会来拯救我,轮不到你这个肮脏的臭不可闻的假上帝来……”

警察喝止住大卫,押着他回警车。大卫还挣扎着扭回头,朝迈克喊着。“救人还不如救你自己!”然而声音有些含糊,因为警察已把他塞进警车里了。

迈克呆在那儿,手扶门框站着,仿佛中了一枪仍坚持站在那里一般。看着一个警察坐在后排大卫身旁,另一个警察坐到驾驶位上。车子打着火,车顶的警灯再次闪烁起来。他想象着大卫回到警察局,想象着明天CAS会派人去警察局,想象着大卫再次重复刚才对警察说的话,甚至更详细更具体。“他在撒谎!我问心无愧。”他自言自语。他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检查,他无私地帮助他,他为大卫付出的比为小杰付出的还多。“我问心无愧,”他重复道,声音苦涩。“我为他付出的比为自己儿子付出的还多。”他突然一阵心慌,仿佛听到大卫快活的声音:你被魔鬼附身了。

这时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个重物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的车道上。

迈克面如死灰,他哆嗦着双腿走到那重物面前。小杰的脸朝他这一侧躺在地上,嘴角有鲜血缓缓流出。小杰的眼睛还睁着,充满喜悦,他的脸色也不再苍白空洞,反而透着欢喜。迈克喘不过气来,他站不稳,跌坐在小杰身边。警察再次熄火,走下车来。

他的心是那么痛,嘴里喃喃说道:“我为他付出的比为自己儿子还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仿佛是指控,在控诉他。他沉默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花白的头发更白了。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每一个音节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他心上,他心痛到无以复加。他忽略了自己的儿子,他仿佛看见魔鬼正透过大卫的眼睛看着他。他眼前发黑,张开口仍喘不过气来。又仿佛看到小杰站在窗前,神情热烈地仰望天空。对儿子的爱与痛苦冲刷着他,儿子的脸贴在地面,呈现在他眼前,像是得到了拯救,像是在昭示什么。迈克呻吟着,他多想抱起儿子回家,今后要好好关心儿子,他要给儿子买副天文望远镜。

(全文完)

 

(#11114283@0)
2017-10-15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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