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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随行》—14

canadiancheese (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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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这个秋天,天气反常,周末的狂风只带来了一场小雨,很快气温便回到了夏天。这忽冷忽热的天气让人乱穿衣,路上行人从短袖到薄羽绒服,五花八门。

流感季节到了,公司组织集体打针,我乘机溜了出来。

一溜达,就到了安娜楼下。我知道偶遇她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到她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下来。安娜是个重度咖啡成瘾者— 据她自己介绍— 她每天都要来这家店,早上一杯 blonde, 中午一杯 dark roasted。遇见安娜之前,我只喝茶不喝咖啡,现在的我觉得其实咖啡也不错,那股浓浓的咖啡味让人闻了还想闻。

此刻,我就在这家她每天必来的店里,端着她每天都买的dark roasted,想象她排着队,跟店员熟络地打招呼,拿着咖啡匆匆离开,高跟鞋轻轻地叩响地面,人渐消失声渐远……

我怅然若失,安娜,我好想见你一面。如果见不到,请你至少和我微信聊聊天。你难道感受不到我对你的想念吗?我所求不过是你的一个微笑,几句问候,而你却总是选择沉默。

呆呆静坐,悻悻离开。从今天到周六,还有五天,我从来没有如此盼望过周末。

家里这几天风平浪静。院子里的树叶装了一袋又一袋,总也捡不完,女儿喜欢和我一起,我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齿耙,她卖力地把树叶耙到一堆,然后等我装袋,再给她一个吻作为奖励。有时候,我们躺在草地上聊天,女儿会提醒我不要让妈妈看见,不然我就要挨骂了,虽然衣服都不是她洗。我想,我的女儿比安娜的女儿还小一岁,她都能看到大人之间的矛盾,那安娜的女儿又怎么能看不到母亲的不快乐呢?安娜离婚,即使孩子们现在不能接受,再大几岁应该就能明白母亲的不得已了吧。

我每天没事找事干,尽量把自己忙起来。这两天,我在前院挖地,准备种郁金香。我挖了一个心的形状,买了三百颗郁金香茎块,老婆觉得我有病,这郁金香花期如此短,干吗不种玫瑰?我没理她,不抽烟不打牌不泡吧不买名牌,我基本不怎么花钱,几千颗郁金香都不够她买一个手袋。

忙忙碌碌,终于到了星期五。我微信安娜,问她要了基本信息登记了一个Guest Pass。我很兴奋,期待在安娜面前表现自己的游泳本事。我和安娜的家乡隔湖相望,夏天,采莲蓬,摘菱角,挖莲藕,是家乡人民最喜欢的活动。那儿的男孩子个个都和我一样是浪里白条,像安娜这种不会游泳的女孩子极少。

周六早上8点,我换好了泳裤,在泳池里边游边等安娜,这么早,池里就我一个人。

一会儿,安娜从泳池边的淋浴间走过来,她裹着浴巾,只露出两条长腿。她迟疑地走到池边,站着不动。我赶紧一个冲刺就游了过去。

“这里的水不深,你从旁边走下来。”

安娜还是犹豫不定。

我以为她怕水,“你不要怕,我给你带了一个浮板。我们今天先学打水。” 我站在水里,伸手抓过我放在池边的浮板。

我仰望着安娜,她的表情很古怪。她好像视死如归一样把浴巾放了下来,我心一阵狂跳。穿着蓝色泳衣,身材姣好的安娜就这样高高地站在我面前,她右边大腿从膝盖往上到腹股沟布满了一大片红色疤痕,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否露出了惊吓的表情。她不说话,就这样盯着我看。

“你把浴巾挂好,从这边下来。” 我的心跳平静下来,原来她跑步右腿总提不高是受那片疤痕牵扯。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片的疤痕?她经历过什么?我脑子一片混乱。她那时候一定很疼吧?现在还疼吗?我心疼。

她把浴巾挂好,缓缓走下了池子。水漫过了她的脚,她的腿,她的疤,她的腰,蓝色泳衣和池水衬托着她肌肤白皙无暇。

“你能浮起来吗?” 我问她。

“我可以试一试。”

安娜正要尝试,她突然转过头问我:“锋哥,我从来没有下水游过泳,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学游泳。如果我学会了游泳,是不是我就有勇气做更多的事情?”

我明白她从不学游泳的原因,她介意暴露自己的伤疤,我也懂她为什么问我学会了游泳是不是就有勇气去做更多事情,面对那一片疤痕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安娜,你会学会游泳的!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子。” 在我心里,安娜柔弱,却不脆弱。不够坚强,没有勇气,她如何走到今天?

我一点一点教安娜,惊喜地发现她水感很好,很快就学会了浮起来。我只托着她的头两次,她便能仰泳游完一个25 yards。安娜也很开心,享受在水里翻来覆去,仰泳的时候,疤痕露出水面,她也渐渐不再刻意用手遮挡。

池子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我们来了一个小时了,不想安娜第一次太累,也想和她喝杯咖啡,我便提议今天的课就到此结束。安娜还有点意犹未尽,她心情愉悦,走上来的时候无惧有人惊诧的表情,抬头挺胸自信满满。

咖啡厅里倒是人不少,我们买了咖啡,坐在壁炉边别喝边聊。

我犹豫了很久,心里打草稿一遍又一遍,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她:“安娜,你的疤还疼吗?”

安娜摇摇头。

“是小时候弄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嗯。” 安娜迟疑片刻,说道:“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冬天很冷,只有火盆取暖。”

我知道我们家乡冬天的那种寒冷,膝盖深的雪,却没有暖气,那种火盆每家每户都有。

“我不小心走路摔倒了,摔在火盆上。” 安娜的声音告诉我,她还没有完全忘记那火烧的痛楚。

我有点后悔问她,可是太晚了。

“乡下只有一个赤脚医生,没注意,我的伤口发炎发脓,最后烂了。伤口好了后,就这样了……”

“你之后没有看过医生吗?这些疤痕不能消掉吗?”

“我后来才知道,我是疤痕体质,消不掉。” 说到这里,安娜低下头来。

“你也许不知道,我妈妈是个医生。” 安娜的声音哀哀的,“她后来找了很多人给我看,还带我去过北京上海看烧伤科,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办法,只能磨平一点点,不能完全消除。”

往事,不堪回首,安娜对我倾诉。

“它们经常很痒,是那种挠不了的痒,痒得忍不住的时候,我就用指甲掐。有时候又会很痛,无缘无故地痛。我不能洗太热的水,冬天都不能,不然就会又痒又痛。” 安娜面露痛苦。

“我从小到大很自卑,因为这些疤痕。我从来不参加班里的活动,小学五年,年年班主任的评语都是说我内向不合群。上了初中,我是班里最高的女生,我知道有男同学叫我班花什么的,有些胆大的男生还在校门口堵我。可是,他们越是说我好看,我越是自卑,我生怕他们知道我一身的疤。”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长大了,我不敢谈恋爱。我觉得别人越觉得我漂亮,他们就越无法接受我的疤。我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后来分手了,因为我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是完美的,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疤痕。”安娜苦笑着说:“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他却以为我是嫌弃他。”

“跟他分手后,我很难过。正好有个同事天天追我,我烦不胜烦。有一天,我掀开裙子给他看,问他怕不怕。他其实吓坏了,却骗我说不怕。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没多久,他找了别人,跟我分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晚上睡觉,一不小心摸到我的腿,很害怕。”

“我后来就出国了,想着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哪里都没有差。遇到Andy,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我就脱光了问他,你要敢娶我,我就嫁。三个月,我们就结婚了。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结婚了,我有了自己的家。” 安娜眼中有泪,却忍着没有流下来,“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关心过我,我一直都是家里多余的人。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当然,这些话我没有对他们说。”

安娜讲完了她的故事,朝我勉强笑了笑。

语言太苍白,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我们走吧。” 安娜说。

我送安娜回健身房停车场取车。

停好车,我看着安娜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个世上,人们往往都注重外表,但是,总有一些人,能看到美好的内在。在锋哥的心里,你一直都很美。” 我取下我妈妈临终前给我戴上的红线挂着的一块玉,说:“你就像这块美玉,那些疤痕不过是这块玉里的纹路,这些纹路代表着它曾经经历过的沧海桑田。正是这几条纹路,让这块玉与其它的玉分别开来,独一无二。”

安娜眼睛红红的,临下车前,她突然转身轻轻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锋哥!” 然后,很快就松开我下了车。

这一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我毫无准备,心如小鹿乱撞。紧贴我胸口的那块玉,晶莹剔透,温润细腻,温暖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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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25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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