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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博士 (1)

cc-pc (I am nobody)

(1)

2003年12月31日下午,冯天强在他的地下室小公寓里,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他在书桌前已坐了一天,对着电脑上开着的那封邮件,嘴里颠来倒去的念着:“亲爱的冯天强先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这是约克大学寄给他的工作OFFER。他越念越开心,仿佛这是开天辟地他人生的第一桩喜事,又恰巧是在新年前夕收到。这封信一扫多日阴霾,着实让他开心不已。他久久盯着那封邮件、那些黑色的字,嘴唇蠕动,小声念叨。冯天强目光涣散,头痛得很。桌上竖着一只威士忌酒瓶,他自个儿庆祝,已喝掉了大半瓶。

冯天强来到加拿大快七年了,在多伦多大学念了二年硕士,四年博士。头几年,生活很苦,没有奖学金,还得自己付学费。冯天强在学校附近的霍斯金街上一间两层楼的公寓里租了间地下室。DOWNTOWN的这种地下室通常都租给穷学生或者刚来加拿大还没有站稳脚跟的难民、移民。地下室潮湿冰冷,光线阴暗,租金只有普通房屋的三分之一。每天下午五点到八点,晚餐高峰时,冯天强去街口王记炒面帮着送外卖;周五周六,便去加拿大随处可见的TIMHORTONS咖啡馆上夜班,从晚上八点上到第二天清晨五点。都是最低工资,好在前者会有点小费,后者因为是夜班,会有补贴。两项收入加起来,勉强支付膳宿书费,付清全部学费是不可能的,只能先借款,等读完工作后再还。因为业余时间被工作占去大半,冯天强养成了极强的时间规划习惯。几点到几点念专业课程,几点到几点学语言,井井有条。除了专业课程紧张之外,搞哲学的不懂点德语、拉丁语、希腊语不行,英语更是不可缺,到头来留给自己吃饭的时间至多只有十五分钟。一天当中的每分每秒他都利用起来,没有一秒钟会浪费。不上班的夜晚,冯天强总是坐在窗前的书桌前,伏案学习,一盏小灯一直亮到深夜,甚至天明。

冯天强住的这间地下室临着前街,窗口一半露在地上。因为临街的缘故,白天黑夜总有点吵。来往汽车声、偶有鸣笛声、行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夏夜更不安宁,整条街上的黑人、牙买加人半夜三更的还在外面晃荡,不愿回家睡觉,说笑声、口哨声、歌声,热闹得很。起初,冯天强很不习惯窗外的这种喧哗,总不免走神,抬头看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人声嗡嗡嗡地缠着他。后来,冯天强每逢看书,便戴上耳机,放些音乐,就当白噪音,反而好过外面的车声人声。冬天,整个多伦多被雪覆盖,这间地下室更是埋在了雪下后他才得到安宁。玻璃窗外只有雪,旁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静默一片,正是念书的好时光。音乐和白雪,将他的那间地下室与外界隔绝开来。一盏灯、一杯热热的中国茶,冯天强就这样在多伦多过了六个冬天。

读完硕士,冯天强决定继续读博士。读博士时经济状况好了点,有了两万多加元的奖学金。他辞去咖啡馆的夜班工作,但还继续送外卖,也没有搬出地下室,省下的钱除了慢慢偿还硕士时期的学费外,每月还能寄三五百块钱回中国给父母。冯天强出国留学前回家一趟,母亲只是拉着他的手舍不得让他走,喃喃对他说:

“不管要去几年,趁我还活着时,总要回来看看我……”

辛苦操劳让母亲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好多。父亲望着他,目光复杂,却什么也没说。一把拿过他的行李,送他出门。

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总问他还有几年书要念,什么时候能学完。他总是岔开话题,问桑叶长得还好吗,今年还养不养蚕?家里养了几头猪?挂上电话后便去附近的中国银行,把积攒下来的钱汇回中国。

就在他紧张备考综合考试时,有一晚,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从未主动给他打过电话。父亲说:“你妈明天要动手术,切除左边的肾脏。因为早已坏死了……”他捧着电话,说不出话,这么多年来,他只知道母亲有肾结石,哪里料到居然这么严重。然而非常时期,他无法抽时间回去看望母亲。挂了电话后,他起身出门,先来到BLOOR街的中药铺称了一磅最贵的人参,邮局寄了回国,再来到熟悉的银行,把银行卡里剩的钱全数汇了回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令他心安。

浑浑噩噩地回到地下室,看着桌上那一堆书,叔本华、尼采、黑格尔、康德都在等他的临幸。

忒修斯船还是忒修斯船吗?

此刻的冯天强,与从前母亲身边的冯天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呢?也许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毕竟现在的他与以前的他无论相貌思维都有了大不同,他们只是共用一个名字罢了。

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柏拉图、霍布斯、洛克,人人争着告诉他,是你,是你,是你。不是,不是,不是。

冯天强想,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是两个不同的点。转接这两点的一条直线,在过去的他眼中,是时间,由现在的他来看,是记忆。生命自他有意识方才得以开始。

他拿起一本书:

 “……自从查拉图斯特拉疾呼:‘偶然乃是世上最古老的贵族,我把它交还给万物,我把万物从受制于目的的奴隶状态 中解放出来。”自从克尔凯郭尔染上不治之症——“这种疾病导致死亡,而身后一片什 么也没了’之后,荒谬思想的主题便接踵而至,有意味深长的,也有折磨人心的。或者至少, 本书的附文——有关不合理性与宗教思想的主题,显得至关重要。从雅斯贝尔斯到海德格尔,从克尔恺郭尔到舍斯托夫,从现象学家到舍勒,在逻辑学与道德范围内,构成了一个由幻想作为联系的思想家族,尽管其方法与目的各异,但他们都固执地阻挡着理性的光明之路,而去探索直通真理的道路……”

他不要再读下去了,这荒谬的人生,他读不懂。

街上在溶雪,窗上的雪水流得一道道的,蜿蜒而下,玻璃上本来溅上的泥点,也给冲刷得干净了。他定下心神,强睁着通红的双眼,一句一句念着叔本华。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开了,蒸汽冒出来,他要去泡一壶浓茶,今晚肯定要熬到深夜的。

博士考试期间,他重温古代哲学,中世纪哲学和近代哲学,理论哲学实践哲学,从亚里士多德念到维特根斯坦再到布伦塔诺和奇泽姆,跟各位哲学大师苦苦搏斗一月有余。期间他收到哥哥的来信,没有勇气打开来看,放在一边。考完后,冯天强才把信从书堆里翻出来,哥哥在信上说,母亲因为肾病痛了好几年,尿血,今年实在熬不过去了医院检查,被告知左肾坏死,右肾结石严重,医生说左肾必须切除,同时会将结石取出,建议病人从今后要多休息,不能干体力活……那晚,他做了一晚的梦,一时梦见身材矮小的母亲挑着重重的一担桑叶从远处吃力地走近来;一时又梦见天蒙蒙亮时,母亲在灶间烧火,他在一旁喝粥。那定是他念小学时,因为自从上初中住校开始,他就相当于离开家,离开了母亲。一时又梦见母亲在病床上,似乎不行了,嘴里还在念叨他的名字。他想去握母亲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母亲目光里的想念与盼望那么真切,刺痛他的心,他从梦中痛醒过来。

冯天强摇摇头,对自己说,开心的日子不要想这些。好在拿到了工作OFFER,他工作前一定要回国一趟,去看望父母。稳定后,一定要接母亲来加拿大看看世界!头痛欲裂,准是酒喝多了。他走到洗手间,用冰水冰冰脸。想起那天的面试,穿着仅有的一套还是在国内买的西服,系着领结,足足讲了三个钟头,下面各位教授们表情严肃,读完自己的论文,等着大家提问时,他只觉得脖子勒得难受,领结系得太紧。因为紧张出了汗,衬衫领口汗湿了,加上紧,难受得仿佛喘不过气来。讲完后,他也是跑到洗手间用冰水冰冰脸。可直到回到地下室,仍觉得口干舌燥,视线模糊,整个人都虚脱了。

(#11161431@0)
2017-11-5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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