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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紫槐次第开》 - 第21章 (续)

canadiancheese (林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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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写完最后一个字,向北并没有马上放下手中的毛笔,他沉思着,直到一滴墨从笔尖淌下来滴在宣纸上。此刻,他在临摹唐代书法家孙过庭的书法作品,苏轼的这首《江城子》触动了他的心……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凝望着院子后面爱玛的家。窗外的紫槐树一点儿都没有因为隔壁邻居的消失感到有点难过而少开两朵,只管没心没肺地依旧开到荼蘼,一串串花朵次第绽放,姹紫嫣红。

其实,那已经不是爱玛的家,房子已经被卖了,搬进来一户印度人,也不知道一个屋子里住了几户,反正大人儿子都一堆,院子里整天小孩子们吵闹兮兮,那股咖喱味隔大老远就能闻到。

十年生死两茫茫,距爱玛的消失尽管只有两年,向北却感觉自己老了不止十岁。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依然睡在书房里,并沉迷于毛笔书法不能自拔。这原本是他打算退休后才捡起来的兴趣爱好现在已经成了他打发时间避免胡思乱想的方法。

除了书法,他还迷上了hiking。选择这项运动第一个原因是这项运动既让他的身体得以保持健康,也让他的心灵得到释放舒展,而另一个更重要的的原因他从未告诉过别人,那就是,他在寻找爱玛。过去的两年中,他已经走遍了GTA范围内所有的trail 和公园,有时候带着女儿妞妞,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他坚信爱玛尚在人间,他一直在寻找爱玛,从未停止,更没放弃!这段感情没有一个closure,他怎么能够就此move on?爱玛没有说过离开,怎么能就这样永别?

他不仅徒步野外搜索,也非常留意各种新闻报道,每天浏览收听中英文电视电台报纸新闻,时刻保持警惕,不放过任何可能跟爱玛失踪有关的消息。他甚至有时候故意去一些古惑仔聚集的地方消费,比如某几个茶楼,卡拉OK店,跟那里的经理和服务生交上了朋友,希望从他们那里获知一些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牵强附会的线索。然而,约克区虽然治安良好,可并不是天下太平,这两年似乎治安还越来越令人堪忧,因此这宗失踪案就这样被其它案件压了下去,成了一单悬案。人们也渐渐失去了对爱玛八卦的兴趣,向北后来获得的小道消息已经毫无新意,无非就是爱玛令人好奇的双面人生,一面是专业职场女性,健康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一面是毒贩的女人,甚至很有可能自己亦涉足非法领域,低端堕落令人不齿。人们如此评价爱玛,向北不觉得意外,也毫不介意。爱玛的那些未经证实的故事在向北看来只不过给她平添了几分江湖色彩,丝毫不减他对她的爱。相反,他对爱玛的爱与思念,随着时间推移,又因着他现实生活的苦闷与寂寞的反差,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自从经过两年前的那次风波— 是的,他试图和Gigi 离婚这件事情早就被向北那个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爹,那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定性为一场风波,一场人民内部矛盾的风波— 四个老人也一致表决同意把“给妞妞生个弟弟妹妹作伴”作为一项紧急的任务分配给了向北和Gigi,并下令必须尽快执行,甚至许诺,一旦小两口实现了这项他们认为不亚于共产主义事业一样的伟大目标之后,他们将牺牲自己小家的幸福生活,全体移居加拿大,享受天伦之乐,颐养天年。与此同时,他们将一次性付款“收购”那个出租房供自己居住,绝不影响小两口的生活。并且要给共产主义第三代接班人一笔物质财富作为教育基金,以帮助第二代专注于培养第三代的精神成长。

在计划这项伟大事业的过程中,Gigi 不仅是默许,甚至推波助澜。是自己的自在舒服与苗条身材更重要,还是维系这个家庭的和平统一更重要,Gigi 权衡再三之后做出了这个选择。在这两年中,她放下尊严和身段,不断尝试改变自己,想要和向北一起实现这一目标。向北不是没有被感动过,奈何心有力而力不逮,每次在最后关键时刻要来临时,他的眼前就会出现爱玛的背影,她腰际深凹的窝窝那里三朵小花在他眼前摇曳,他便情不自禁地想伸手触摸,这一瞬间的走神导致中场休息,最后彻底偃旗息鼓,草草收兵。一来二去,彼此再做尝试时就变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向北渐渐感到每一次都是一场没有胜负没有休止的持久战,越是急于结束战争越是欲速而不达,他疲惫不堪。而爱玛本来就天性厌战,哪里经受得了如此“残酷”的战争的反复考验,她苦不堪言。两人最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休战协议。讽刺的是,这竟然是他们二人为数不多的心有灵犀不谋而合的事情之一。

兜了一圈,两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各自的原点。向北继续睡书房,早睡早起,写写字,听听古典音乐,种花养鱼,要不是他总野外徒步,在Gigi 和其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老道士。这样的向北让Gigi 的心放了下来,在妞妞独立睡在自己的小房间后,Gigi 便开始安安心心地一个人享受主人套房的宽大舒适,不用跟老公共用衣帽间在她看来绝对是个benefit,像她那样的时尚达人需要不断购物才能跟上潮流,那些衣裤鞋帽太需要更大的空间了!要不是向北坚持不搬家,Gigi 早就想换一个有更大衣帽间的房子了,最好大到三面墙都是鞋柜和衣柜,中间还能放个首饰柜和梳妆台,就像那些 instagram 上看到的图片那样的。 她继续追剧追到深夜,对各种题材的电视剧剧情了如指掌,一会儿迷靳东,一会儿迷胡歌,这会儿又迷上了更年轻的刘昊然,口味越来越鲜。还在网络上跟人打笔战,为自己的爱豆与人争得隔着屏幕都能看到披头散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向北已经走完了所有他认为有可能找到爱玛的山林野外。尽管他坚信爱玛还活着,但是他所搜索的路线恰恰是警方通常寻找失踪人口被“抛尸”的地方,一无所获反而给了他希望。那个他和爱玛最后一次见面的湖边几乎每一棵草木都留下了他的指印,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向北已经围着 GTA 范围走完了一圈,依然没有爱玛的踪影,此时正是两年后的深秋,他不得不开始重复走家附近的一些trail,不同的是这一次重走更多的是为了排解寂寞,他享受树林中的宁静与美丽。多伦多是一片福地,周边各个城市都被湖水和树林围绕,远郊随便一个角落拍张照就像一张明信片。

这不他刚从 99 Steps Trail 回来,那里原先是个马道,因有很多阶梯而得名。向北特意数了一下,好像并没有 99 级楼梯,心想大约 99 是个大概数字,意表很多很多。在那里,他还碰到了一群跑步的中国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健步如飞。向北还帮助他们其中一个因掉队而迷路的人找到了她出发的地方,对方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很惊讶他这么年轻健硕却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徒步走,向北只好塘塞自己就是喜欢独行侠一般思考人生。

在回家的路上,他照例打开中文电台,这会正好是新闻时间,主持人说,凌晨两点,一名华裔青年男子在Yonge & Finch,被人击毙,当场死于他的保时捷跑车内。警方正在积极寻找目击证人。向北听到这个新闻,下意识地想,这恐怕又将是一个悬案。加拿大的犯罪成本实在太低,不法分子很容易就铤而走险。接着,电台主持人提到了据警方初步掌握的证据表明,这应该是一个黑帮行为,因为死者被证实是有黑社会背景的人物。他一面惊讶于警方如此短时间内所掌握的证据,一面骂了一句“活该”。他痛恨一切古惑仔。

他没有想到的是,两天后他的生活就会被这个古惑仔之死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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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6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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