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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红与黑
  6月15日 20:30
  回到欧阳家的时候,乔盈和欧阳倩的父母正在焦急地等着叶馨的到来。乔盈一把抱紧了叶馨,心疼地说道:“小馨,你何把我吓坏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们差一点就要去报警了。”

  叶馨笑了笑:“没关系的,从现在起,我就一直和小倩一家在一起,你放心吧。”
  欧阳倩的母亲梁芷君笑着说:“没错儿,我早说了,今晚我会把她们用铁链子拴上,让她们哪儿也去不了。”

  叶馨见客厅里唯独没有欧阳倩,问道:“小倩呢?”
  梁芷君说:“关着门,在她自己屋里听摇滚乐呢。我们和你妈一起吃的晚饭,她几分前还给我们泡了咖啡和绿茶,今天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了,像个乖乖女大姑娘了,又下厨房煲汤又招待茶水的。”说话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歉然地笑笑:“真不好意思,今天科室里特别忙,一口气进了好几个新病人。”

  叶馨笑道:“阿姨辛苦了,小倩这是懂事儿了。我这就去夸夸她。”
  走到欧阳倩卧室的门口,果然传来重金属摇滚乐,是这古怪的的小倩最爱的一类音乐。她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反应,心想这礼貌的叩门声落在这一片喧嚣音乐中一定如石沉大海,还是不要去打搅小倩了。

  叶馨胡乱吃了点东西,见母亲和欧阳倩的父母说了会儿话,一边看着电视,似乎都有了倦意。她回到欧阳家为自己安置的小卧室,从窗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天,不知为什么有些怔忡不宁。

  对门欧阳倩的卧室里,音乐仍在响着。叶馨有些纳罕:欧阳倩是个坐不住的人,今晚怎么会迟迟不出屋?尤其对自己晚归似乎也无动于衷?

  她起身又走到欧阳倩卧室门前,轻轻地叩门,没有反应。她加重了敲门的力量,到最后用足了气力,双掌拍门,门板发出“嘭嘭”之响。

  但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更奇怪的,客厅里的家长们对这么剧烈的拍门声似乎也不闻不问。不祥的预感迅速攫住了叶馨。
  她奔到客厅,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只见欧阳倩的父母和母亲乔盈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躺椅上,似乎都在沉睡。叶馨连忙去推鼾声如雷的梁芷君,但她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现在十点不到,他们怎么会累成这样?还是另有蹊跷?

  她又跑回到欧阳倩门前,猛力拍门,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她知道多等待一刻,危险就更近一刻,便使足了全身力气,用身体撞向那扇门。

  门开了,嘈杂烦心的重金属乐扑面而来。
  但人去屋空。
  卧室的窗子半开着,一阵风吹来,黑夜尽数展现在眼关。
  欧阳家在底楼,欧阳倩显然早已爬出窗子。
  欧阳倩为什么在这夜晚离家?而且显然在瞒着父母。莫非她仍是充满了好奇,偏是要去学校看“405谋杀案”是如何发生的?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这么说来,欧阳倩多半在晚饭的汤里和饭后的饮中放了安眠的药剂,这是为什么一向不通家务的她突然“勤快”起来的秘密。为了一点好奇心就给家人和客人下药?这对于善于胡作非为的小倩来说也有些极端。

  我该怎么办?
  叶馨惶惑难定,她最初的冲动是立刻去学校找回欧阳倩,但这么一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将自己送到了“405谋杀案”的现场,正符合了脑中那股神秘力量事先的“安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能控制得了吗?

  叶馨努力劝说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行事冲动。比如换个角度想问题:如果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欧阳倩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安排,能彻底揭开“405谋杀案”之谜呢?

  她环顾欧阳倩的卧室,希望能找到一些提示和线索。可是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不过,乍一看并没有任何明显的不同之处。

  但她还是感觉出了一些异样,是的,她感觉,这屋子,似乎更“美”了。
  墙上《倩女幽魂》王祖贤那张带着“鬼魅气”的海报换成了奥特丽•赫本在《蒂芬尼的早餐》中的丽影,原有的几个非洲和南美的鬼怪面具被几幅《红楼十二钗》的川绣所替代。梳妆台上原本是个带有“鬼节快乐”字样的小闹钟,不知何是换成了一个小西洋座钟。她更是注意到,书桌上小镜框里的几张欧阳倩的照片也换过了。原先的那些照片,多半是欧阳倩的调皮形象、做鬼的神态,古里古怪化妆,而几张新的照片却都是欧阳倩精心修饰后的“艺术照”。

  叶馨想起欧阳倩和章云昆在一起时眉目中流露出的情意,猜想她真的是入了情网,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无穷的惊恐取代。

  一只美丽的发夹,赫然出现在欧阳倩的一张侧而上。
  她一眼瞥见书桌上半摊着的一本影集——显然欧阳倩刚翻看过不久。她飞快地往后翻,看到几张新添入的照片,其中的一张照片让她惊叫出声。

  照片中,欧阳倩一袭白色长裙,凭窗而立,窗外是幽黑的夜色,惨淡的月光,正是她们在汪阑珊处所见的庄蝶背影像的翻版。尤其让叶馨几乎叫出声来的是欧阳倩的右侧梳妆台上,西洋座钟下,有一柄宽背的梳子。她甚至能看见梳子背上闪烁着的点点晶光。

  这是叶馨最不能接受的假设:欧阳倩得到了那把梳子!
  她刚才和章云昆核实过,当年的倪娜也曾用过这么一把梳子。欧阳倩显然没有摆过这把梳子,以至于自己和章云昆都没有察觉。

  想到此,她更是心忧:这个和自己情同姐妹的小倩,原来还有许多秘密在故意隐瞒。那么,还有没有更多的秘密?

  好久不见的绝望感又袭来:看来这么多日本以来,自己这个“受害者”一直是个“幌子”,真正“选中”的受害都竟是欧阳倩!

  是啊,欧阳倩和自己一样曾出没于解剖楼,和自己一样住在405,萧燃和郑劲松的影子一样会进入她的脑中,使她产生出格的行为。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小倩可以精心策划,成为一个新的“受害者”。

  她更想起来,小倩似乎告诉过她,梁芷君是浙江绍兴人,小倩出生在绍兴,八岁才才因为父亲欧阳延庆研究生毕业留在了江医二附院,随母亲迁居江京。

  严格上说,欧阳倩也是江南人。
  此刻,欧阳倩一定赶往了学校的宿舍楼,她也一定会做好安排使学校的防范措施无能为力。
  叶馨虽然怎么也想不出欧阳倩有什么样的好办法,但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要迅速赶到学校,及时阻止欧阳倩的不理智行为。

赶到学校的时候,十一点整的熄灯铃刚刚响起。叶馨暗暗叫了声“谢天谢地”,随着下晚自习的人流走进了宿舍楼。她已经注意到,宿舍楼附近出现了数名拿着步话机的保卫科干事,楼里也有几名干事上上下下。她压低了头,生怕被见过她的干事和本班的同学认出来,径直往上走。

  她只在四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就知道405接近不得:两名女干事倚在门边,警惕地注视着往来的沉重。四楼上,识得她的同学也太多,她不敢停步,直走到六楼。

  欧阳倩在哪里?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混在人群之中。可是等熄灯之后,自己该去哪里?
  她在六楼徘徊了一番,直到有些高年级的女生开始对她狐疑地多眼几眼。幸亏这层楼面上她没有什么熟人,否则一定会有人去和保卫科的干事联系。此处非久留之地,她只好又往楼下去。这时,楼梯和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宿舍灯已被统一熄灭,只有走廊和水房的灯还亮着。

  叶馨惶惶惑惑,走到二楼,就听见底楼传来说话声,正是几个保卫科干事的声音。叶馨暗叫不好,知道此时和他们照面一定引起疑心,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反而对欧阳倩不利。正好二楼楼梯的拐角处是一个存放杂物和卫生用具的小屋,她便迅速地拧开门躲了进去。

  “学校是不是有点过分小心了?”一个干事的声音传来。
  一个女声说:“年年都有人这么问。我看一点也不过分,当年我曾经在405值班,没有注意打开门窗通风,竟然被迷倒了,以至于一个女生跳下楼,现在想起来还后悔得不得了。到了这天晚上,什么古怪的事儿都会发生,有时候我还怀疑是不是那些可怜的女生在这天晚上突然有了超人的能力,她们的行为太不可思议了。”

  “今天总不会了吧!六个人看一间宿舍,每十五分钟换一次班,还有几个人随时巡逻,非得来一组特种部队的兵才能把我们都支开。”

  叶馨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这样的安排,即使小倩受了蛊惑,想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太容易得逞。
  我躲在这晨又能干什么?小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却束手无策。这么多天来,我一直自怨自艾,一心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受害者,绝望过、颓废过,却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对小倩没有足够的关心,以至于此刻如此被动。

  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要细致观察情况的变化,目前只能守在这里,至少等过了半夜,确保没事了,我再去“自首”,或者悄悄回欧阳家。

  但叶馨觉得,只怕没那么简单。每年都会出事,今年又凭什么幸免?就凭自己孜孜不倦的探求?一切还不是朦朦胧胧,而脑中的那两个人景,萧燃与郑劲松,在此刻却不露面。

  他们没有必要露面,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巡逻干事们的脚步声一次次地经过,显然众人都没有任何懈怠。
  小倩,你在哪里?你不要干傻事。
  掀亮了电子表的荧光,叶馨低头看去,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十分钟,她心跳开始加快,同时也更放心了些:直到现在,小倩学没有在这楼里出现,干事们也一直在认真值勤,也许说明不测之事出现的机会越来越渺小。

  也许萧燃和郑松尚存于人世的能量终于得到了安息。
  谁知这个念头一起,她的头又隐隐痛了起来。
  这是她最怕得到的恶兆!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在多次头痛后,自己昏厥倒地,其中的一次头痛后,目睹了滕良骏之殛经。为什么会有这一次次的头痛?是不是头脑中的能量在活动?他们想干什么?

  小屋里闷窒的空气似乎是让头痛加剧的催化剂,很快,她就感觉痛不可支。这次的头痛似乎来特别快,特别猛烈。更让她心神大乱的是,她又产生了上回在精神病总院时的感觉,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她,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她的思维,她越是促使自己保持清醒,那股力量越是强劲。

  这股力量似乎来自头顶楼上。
“啊”的一声惨加响彻夜空,惊醒了宿舍楼内外。
  “嘭”的一声闷响,显然有人重重坠地。
  “糟了!”叶馨颓然坐在了地上。
  晚上,小倩已经出事了!虽然只是一声惨叫,但叶馨再熟悉产过,那是欧阳倩的声音。
  刹那间,她已经泪流满面,迅速开始无情的自责:为什么躲在这个小屋里,却不去寻找小倩的踪影?你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这些保卫科的干事真是废物,为什么会这样?
  她又看了一下手表,离12点还有三分钟。
  看来悲剧的发生不需要准时,却是保准要发生。
  她忽然又觉得很是异样,头痛变得极为剧烈,而那股牵引自己的力量也更强,而且很明显,来自头顶楼上。她必须出去,但她又怕出去,因为她不愿接受无法面对的事实。

  楼梯上脚步杂沓声大作,向楼下奔去。有人叫道:“同学们都不要出来,保卫科在处理这件事!”但女生的议论声还是充斥了走廊。

  叶馨对剧烈的头痛再难忍受,猛地冲出了小屋。
  “啊”的又是一声惨叫传来,紧接着,又是一个重重的坠地之声。
  叶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惨叫似乎又是欧阳倩发出的。
  楼下,有人在打开楼门的锁。
  她却发了狂似地奔上了四楼。
  405室的门掩着,叶馨猛地推开门,登时惊呆了,只见一身白裙的欧阳倩已经爬上了窗台。
  室内没有保卫科干事,他们显然已经都跑下楼去应付在此之前发生的坠楼事件,一切如天造地般。一定是欧阳倩用了计,以假坠楼引跑了保卫科干事。她是如何能做如此惟妙惟肖?叶馨已不及多想。

  “小倩!”叶馨冲到窗前,紧紧抱住了欧阳倩的双脚。
  欧阳倩身躯一震,木然地回过头,俯视着叶馨。叶馨一眼看见她长发上别着那支可兼作梳子的发,在黑暗中,梳背上的宝石似乎仍闪烁出星星光芒。她心里一苦,但在急切间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摇摇头。

  忽然间,叶馨觉得一切都如山溪水一样澄澈清明了。这一幕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只不过她和欧阳倩置换了角色,原来欧阳倩早就是“选定”的受害者,自己真的只是个幌子。

  一阵闹钟铃声响了起来。不用问,是午夜整点到了。
  欧阳倩轻声说:“是时候了!”不再看叶馨,俯声望着窗下。
  叶馨仍紧紧抱着欧阳倩的双腿,但她知道,如果欧阳倩执意要跳下,自己的重心在窗台之下,绝对阻拦不住。

  但她不知道,此时,一个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边,微微弯下腰,伸出了戴着手套的一双手,只要这双手扳住叶馨的双腿,向上掀,两名女生将一起从405宿舍的窗户坠落。

  来的正是陆秉城。

  二十五年来,陆秉城自觉过得非人的生活。表现上,他平稳度过了文革,在江医负责学生工作后,几乎是平步青云,眼看就要做到这所卫生部重点大学的副校长,人生可谓满足。但当年对孔蘩怡强烈的爱欲,使自己走错了一步。

  双手这么一掀,两名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从13号楼405室坠落。其中的一名男生经受了长时间的调查,被证明是特务组织“月光社”的最后一名成员,因此起了自绝于人民的念头,而另一名男生,阻拦不及,被自杀的男生拖带下了楼。

  因为两人都是头着地,立即身亡。
  这是官方的叙述,但他至今记得,郑劲松人在空中,仍努力回身,试图看清是谁在背后偷袭,将自己和萧燃掀出窗口。

  从此,白日里,他是模范的医生或教师,到了晚上,他行走于阴阳界间。噩梦成了每日必来拜访的老友,他甚至有了梦游的症状,在梦游中排遣自己做下邪恶罪孽的压抑之感。

  他每日都在经受着良心的拷问,养成了对往事极度的敏感。所以当第一起“405谋杀案”发生后,他就更如同生活在地狱之中。

  为什么偏偏是那间宿舍?那些女生为什么追问“月光”?
  这里有明确不过的信号,他几乎肯定自己能逃干系。
  一个个女生坠楼身亡,他似乎已经能听见“审判日”的脚步声。
  同时,他有着超人的强健意志,绝不是临困难而退缩的懦夫,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不受真相的伤害。于是他更为敏感。

  所以当叶馨奔赴无锡时,立刻使他想到了当年幸存的沈卫青。沈卫青到底知道多少真相?他不知道,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决定杜绝一切引起真相泄漏的可能。于是他从南京赶往宜兴,在暗处观察。他看着叶馨进了沈卫青家,他的血液开始凝固。在偷听中,他感觉出了沈卫青的犹豫,叶馨离开,他感觉沈卫青已走到了说出真相的边缘?她到底知道多少?

  迟疑一番后,他决定对沈卫青下手。他不能允许有任何的闪失,使过去的阴影罩回自己的头顶。叶馨离开沈卫青家时,只是按照沈卫青的吩咐带上了门,趁着沈卫青发呆的功夫,他潜入了沈家,就在沈卫青再次联系上叶馨的时候,从身后突然推起轮椅,推到阳台上,将沈掀下了高楼。

  他飞快地下楼,一片慌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到了楼下,他放慢了脚步和涌来的人群一起观看坠楼的现场。

  他暂时感到安全了,但噩梦更频繁、更丰富了。
  这莫非就是人们说的“一步错,步步错”?
  前两日爱妻孔蘩怡忽然间问起“405谋杀案”,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女子,他从对她的痴迷中,领略了“魂不守舍”的含义。

  是自己的占有欲太过强烈,以至于出了轨。
  他开始跟踪孔蘩怡,终于发现她在万国墓园和欧阳倩约会。更让他紧张的是,孔蘩怡将一个信封给了欧阳倩。信封里是什么?无论是什么,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物品。理由很简单,从未欺骗过自己的孔蘩怡在竭力隐瞒着自己。

  孔蘩怡和欧阳倩分手后,陆秉城跟踪上了欧阳倩,想伺机除掉欧阳倩,得到欧阳倩手里的信封。他也知道这个欧阳倩和那叶馨一起,似乎对“405谋杀案”锲而不舍,她们难道不懂,有些事,不能知道是太多?

  欧阳倩先去了一次学校,进入了13号楼,不久又出楼,回了家。这一路上人来人往,陆秉城都没有找到机会下手。他在欧阳家附近观察了一番,暗暗叫好:欧阳倩家在底楼,欧阳倩的卧室窗户虽装有铁栏杆,却是附在窗子上的那种可调式铁栏杆——可以理解,哪个女孩子希望自己闺房的窗户监狱一般固定的铁栏杆呢?所以每当两扇窗开启的时候,还是有机会进入她卧室下手的。

他在窗外等了两个小时,奇怪的事发生了。欧阳倩的卧室里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乐声中,欧阳倩爬出了窗!

  陆秉城惊讶万分,决定继续跟踪欧阳倩。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欧阳倩回到了学校,再次进了13号楼。
  他知道欧阳倩也是405室的成员之一,照理今晚该疏散走的。她为什么在这么晚返回了13号楼?此时楼外已有保卫科的干事在巡逻,陆秉城向他们表明,做为分管学生工作的临床医学院党委副书记,他决定今晚和干事们一起工作,可以多个帮手。保卫科众人虽觉异样,但也毫无理由拒绝,也没有给他分派具体工作。

  陆秉城在楼中游走,找寻欧阳倩的影踪。功夫不负有心人,熄灯铃响起的时候,他终于发现欧阳倩走出了四楼的一间宿舍。

  她没有走向405,值勤的三名干事不会允许任何学生靠近这间宿舍。
  她走上了五楼,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她,便钻进了一个堆放杂物和卫生用品的小屋。
  陆秉城知道,这样的小屋,整个楼里有两间,一间在二一间在五楼。五楼的这间小屋,正是当年萧燃藏匿日记的地方,还是郑劲松向调查组交代了这个日记本的存在,调查组才能正式为萧燃定罪。

  她为什么躲到哪里去?
  这时,陆秉城更多的是好奇心。
  熄灯后,他以巡逻为名,只在五楼上下走动,观察着小屋的动静。
  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左右的时候,小屋门开了,他闪在水房的门后观察,见欧阳倩拖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物事,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打开了窗。

  欧阳倩抬腕看了看表,陆秉城借着路灯光看去,却见她手中还提着一个方方正的录音机。
  小姑娘在捣什么鬼?
  欧阳倩忽然掀下了录音机的一个键,然后将录音机连同那个一人多高的物事一起推下了楼。
  “啊”的一个女声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
  只见欧阳倩飞快地又从那小屋里拖一模一样的一个一人多高的物事和一个老式录音机,飞快跑到走廊的那头,又将二者一起推下窗。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
  奔路声在下面的楼道中响起,保卫科的干事们显然都下楼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欧阳倩跑下了楼。
  陆秉城跟了下去,远远看见欧阳倩进了405。他知道,这时候的405不会再有值班的干事,欧阳倩可以为所欲为。

  她要做什么呢?
  陆秉城长舒一口气,“405谋杀案”的坠楼惨剧年年上演,今年也不会例外。和以前的情况类似,今年欧阳倩处心积虑,眼看就要成功坠楼,倒省了他的心。

  这时,他看见走廊那头出现了另一个女生的身影,冲进了405,好像下是那个叶馨。
  根据“405谋杀案”的历史,每年只会有一个人从405坠楼,这叶馨显然不会去和欧阳倩共同赴死,而是去阻止欧阳倩坠楼。

  叶馨知道得太多,甚至多于沈卫青,她也不适合活在这个世上。
  眼前有个绝妙的机会,一箭双雕。
陆秉城的心跳陡然加快,他还记得这种恐惧和快感交集的感觉,是在二十六年前,他先是偷取了萧燃送给孔蘩怡的定情物,那把家传的嵌着红与黑宝石的梳子,用信封装着,放在了405。萧燃看到那梳子,知道孔蘩怡和自己绝交之意坚决,坚定了自杀的念头。陆秉城又在暗处看见郑劲松走进了405,去阻止萧燃自杀,那晚他跟着走进了405。

  一切是那么相似,犹如天助。
  今天,他也和二十六年前一样,几乎别无选择。
  于是他再次走进了405。
  他早已备好了手套和脚套,只要双手一用力,两名如花的少女就会香消玉殒。
  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叫:“陆秉城,你造的孽还不够多吗?”正是妻子孔蘩怡的声音。
  陆秉城一惊,就是这么一停顿的功夫,欧阳倩和叶馨闻声回头一看,见陆秉城已近在咫尺,本能地往后退去,于是叶馨抱着欧阳倩,摔倒在地上。陆秉城再要出手去推两人,早已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身后孔蘩怡已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隔壁宿舍的学生闻声开门而出,拥在了门口,凌乱的脚步声自上而上,由远及近,显然是保卫科的干事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又赶回405。

  陆秉城用尽全身力气摆脱了孔蘩怡,靠在窗台边大口地喘息。
  他原以为,一切都会像二十六年前好样重演一遍,自己不过日后多做几次噩梦。没想到孔蘩怡猜茁了自己的意力,找到了这里。当年,就是为了这个让他怜爱无比的女子,他成了罪人,今晚,又是她,让他暴露成了一个罪人。

  孔蘩怡的眼中充满了愤怒,陆秉城知道自己虽然给她无限的爱,却一手毁了她真正的爱情和青春,她不会饶恕他。

  “我知道,你去了宜兴,我有证据,他刚才想加害她们,我也看见了。”
  她目睹了自己行凶的动作,她不会保持沉默。
  “蘩怡,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陆秉城颤声说。
  “不,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自己。”孔蘩怡心有些软,但她已无法原谅面前这个罪人。
  这时,几名保卫科干事匆匆赶来。他们刚才跑下楼,分了两队,分别去勘察一东一西地面上的两具女尸。坠楼的现场,鲜血流了一地。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尸体,越看越觉得有异,最终发现所谓的“女尸”其实只是两具橱窗里常见的塑料模特儿,女尸身边还有一个摔得粉碎的录音机,那惨叫声事先录好的。众干事才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大叫不好,急返405,此刻面对屋中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陆书房……”
  陆秉城见大势已去,叹道:“蘩怡,不要怪我,我不是个恶人,只是有些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的。”
  叶馨悚然一惊,这话是如此熟悉。
  “不对,人是可悔过自新的,是你将私欲推到了极限,将内心的肮脏处保藏得太妥贴,才会这么一直错下去。”孔蘩怡觉得这时才真正了解了陆秉城。

  陆秉城知道自己将失去一切,属于他的和不属于他的,都将成为云烟。
  于是他一头跃出了窗口。


尾声一

“我知道这是个不好的消息,但我必须要坦白告诉你,多项检查结果表明。。。。。。。我也请王主任核实过了,你的女儿叶馨患了脑癌,而是是恶性的胶质细胞瘤。这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一度出现过严重的幻觉-脑作为中枢神经系统的主要器官,其细胞的病变会严重影响神经功能。可惜,前一阵,对叶馨治疗的着重点都放在了精神病学上。核磁共振核腰穿刺都显示,中流细胞已经扩散到脑膜,从这个癌变类型到扩散程度,都说明手术只怕难以根治,所以术后腰靠化疗来控制。”

乔盈呆坐在赵一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良久后,发出一阵竭力压抑着的哭泣-叶馨的病房就在不远处,她不愿让女儿听见自己的悲声。

母女俩接受章云昆的建议,到医院对叶馨常来常往的头痛进行检查。CT片提示了肿瘤的可能,住院后一系列检查得出了赵医生的结论。

“我们注意到叶馨的父亲也有脑肿瘤的历史,所以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痛苦,我们会尽力做好我们能做的一切,为叶馨的复原打好寄出。”赵医生觉得这样的安慰仍核苍白。

“请你告诉我,小馨能不能彻底复原?”乔盈殷切又绝望地望着赵医生。
“像这样的恶性肿瘤,已经转移的恶性肿瘤,我们通常看存活率。。。。”
乔盈看着病床上脸色核床单一样苍白的叶馨,眼泪终究没有忍住,扑簌簌的落下来。
6月16日在一场惊吓中度过,本以为女儿躲过了一场劫难,没料到这新的一难更无法避免。叶馨是在人生中最鲜艳的年龄,却要核残酷的病魔斗争,这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

“妈,您不要难过了,手术后,我会好转的。别忘了,我是叶馨,所以我又希望,我能品;安度过这一切。”叶馨在试图安慰母亲。

乔盈为女儿的坚强大受感动,抚摸着她憔悴的脸,知道她的精神还是受了沉重的打击。
就在这时,欧阳倩和章云昆一起来看叶馨,给叶馨带来了明媚的笑容,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但再热闹的聚首也会冷却,好友一走,叶馨闭上眼,身心疲惫。

她终于明白汪阑珊为什么会为自己留下那些脑科学的术,竟是暗示自己路之将尽。她已经得知,自己得的是胶质细胞瘤,已经扩散,收拾根治的希望几乎为零。强力化疗控制,杀那些肿瘤细胞,也累及正常的健康细胞,长发会脱落,血色会消失,终日疲惫无力,我将成为一个寄生虫。

她还有那么多的理想,那么多的憧憬,对事业,对人生,对爱情。是啊,爱情。看着欧阳倩和章云昆一起,彼此间流露处温柔情怀,她羡慕,自己只有那段不堪追忆的虚幻情感,似乎连单相思也算不上,但似乎又刻骨铭心的深刻。

至少让她一想到就会落泪。
泪水双线,蜿蜒爬过脸颊。



一只手伸来,为叶馨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身躯一颤,小心翼翼的睁开双眼。
是他,未加梳理的浓密黑发,开朗的脸和热情的双眼。
“你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让我爱上你,却只给我一个虚幻的真实?”她还念着他,她觉得这是个病态的感觉,但她无法抗拒。

“你错了,是你让我爱上了你。爱永远是真实的。”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
叶馨握住了他的手,又闭上了双眼。的确,她感觉道无比的真实,她不愿让这种感觉轻易消失,所以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久。

很久后,叶馨想起,自己还有满腹疑问。
“告诉握,你是善良得,对不对?你只是在等,等,等着依依得出现,你没有伤害那些女孩子。”
我却等来了你。你的感觉从来都是真实得,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么是谁伤害了她们?难道是‘月光社’的冤魂?我感觉他们和你一样真实而善良。”
“不错,他们都是善良的人,都有宽阔的胸怀,被平凡后,都从解剖楼力消失了。这些年,我很孤独。”
“但你身边还有他。。。。郑劲松,是他,一切都是他在算计那些无辜女生的生命,制造声势,引出当年推你们下楼的真相,对不对?叶馨忽然又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她知道,他还在自己脑中徘徊不去。

“他是个迷途的羔羊。。。。。我想拯救他,但无能为力,我和他朝夕相处,但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我知道,你对他,又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出卖了你的信任和友谊,另一方面,他曾经是你最亲密的朋友,即使在你决定告别人世的时候,他还试图挽回你的生命,并且因此为陆秉诚所害。他死后寻求报复,潜入那些女孩子的脑中,使她们去追查“月光”的故事。使她们精神失常,你和他同在众人的脑中,但你无法干预。

他想报复的意志力更强。
可是,你既然能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我不存在于客观世界,不能告诉你任何具体的事情。
那么我为什么能感觉……
都是你的感觉,都是你的感受,因为你试图去感觉,试图去感受,我们才能这样交流,如果你什么都不想,我就不存在了。

叶馨不信,她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让脑子空荡荡的。她再睁开眼,果然,他消失了。
你回来!叶馨呼唤着。
但他没有出现。
叶馨又落下泪,为什么,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又走了?
“瞧,你一开始想我,我就出现了。“
“你臭美。“叶馨破涕为笑,“你的意思使,我们这样的交流都发生在我的脑中,你并不能直接告诉我任何事,一切都是我试图感受和猜测的结果。看来汪阑珊没有说错,你们并不是龟,只是一种能量,一种激发我们去思考,或者说扰乱我们心思的能量。”

“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样的。你也一直在帮我,提醒我,唯恐我成为郑劲松的下一个牺牲,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在广播站,我感觉到那恐怖的脚步般的怪声,一阵强,一阵弱。一定是你在阻挠郑劲松对我的折磨,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郑劲松通过汪阑珊用催眠术杀害腾良骏医生的时候,我会被牵引赶去,一定也是你在提醒我。还记得你不主张我出院吗?你真的是在保护我。直到后来小倩受到郑劲松的蛊惑,精心安排,准备坠楼,也是头痛牵引我走近405,阻止了悲剧的发生。也是你的作为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步步走向精神崩溃,是你的帮助和安慰让我保持看清醒。”

“一来是你自身的坚强,二来是我不愿意失去你。”
“可是为什么,别的女孩不能和你这样交流?你为什么没能救下她们?”
“她们和你不同。”
叶馨沉思了片刻:“你是说,因为我……我有脑癌?”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
他沉默不语,脸上出现郁郁之色。
“原来我的所谓成功,都是因为这个致命的肿瘤?”
“大多半是归因于你自己的聪明和不懈的努力,挖出了那段沉重的历史。你应该相信自己,你所相信的就是属于你的真相。”

“我相信的爱情是属于我的吗?”
这一回,轮到他哭了,他握起她的小手亲吻,她看见,他的手背上,还有两排浅浅的齿印。
叶馨豁然开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乎虚幻和真实呢?情本身就是一种感觉。
哪怕这种感觉是病态的。
“如果握想天天见到你,你会出现在握身边吗?”叶馨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用手指着叶馨的额头:“别忘了,一切都在这里。其实,我的存在,或者说,我们的存在。都取决于你。你相信我,念着我,我就有了生命力。我就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能出现。”

“是不是就像在精神病院的时候那样?你天天可以来看我,一天好多次,我总算理解了念兹在兹的含义。”
“现在……”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永远不走开,我宁愿永远保持着精神分裂的状态。”
“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从现在开始,你现在终于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个《等,等》的故事,你一定要讲给我听,不许耍赖。”

“好,那我们一起面对新的生活。”
“可是……你现在……”他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迟早是要被这癌症吞噬,手术和化疗,不过是苟延残喘,索性,我和医生说,不要治了,减少我对我妈的拖累,我也可以早日和你在一起。”

“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是很病态,可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反正医生说了,即使一切顺利,我只是个存活率的问题。”
他忽然起身,双手捧起叶馨的脸,眼中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但你还有美好的明天,别忘了,希望永远在你身边、”

叶馨不详的预感又升起,她觉得他
的话很重,似乎在诀别。他直视着叶馨的双眼,开口轻轻唱了起来,那歌声又像是从天际飘来
我睁开双眼
只看见是灰蒙蒙的一片天
却没看到彩虹挂在另一边
我坐在小小的井里面
我走不出从前

自此你出现
生活不再是黑白旧照片
从尘封中找到久违的欢颜
我希望时空停止变幻
我可以陪你到永远

I wanna stay
Never go away
是你温热的视线
照亮我黯然的世界

I wanna stay
Never go away
是你轻柔的小手
带我走出无尽黑夜

时过境迁
人说离合无常愁难免
两心已交融/再分开万难
就让无情的岁月冲淡
相聚无多的遗憾

告别的定义
是无奈地编织绵绵地四年
在离开的路上/我回头多少遍
才知道世上万语千言
最难说的是再见

I wanna stay
Never go away
但不能放纵我的爱恋
却让最美的花儿凋谢

I wanna stay
Never go away
为了你灿烂的明天
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原谅我,我不能再陪你了,忘了我吧!”
说完,他消失了。叶馨不愿他消失得那么快,伸出手去,但一阵剧烈得头痛使她昏厥了过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没有结论。但显然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消息:叶馨的肿瘤病灶已经完全消失,这在我们医院头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赵以上翻着一大叠各类的检查报告,语气中仍流露出大惑不解,”当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从未发生过,国内外都有原本确诊的肿瘤突然消失的记载,有些人甚至大胆的假设,这是体内某种真正的免疫反应起了作用,也就是说,某种吞噬功能强劲的细胞将肆意滋长的肿瘤细胞尽数杀灭。肿瘤的免疫学治疗,也大致基于这个概念。“

乔盈抱着病床杀过那的叶馨,喜极而泣。
她又转过身,紧紧握着赵医生的手,连声的感谢。
“不要谢我,应该感谢奇迹。。。。。我是说,有些时候,奇迹也许存在。”赵医生不敢承当这么大的功劳。
一旁的叶馨忽然自言自语说,“也许,并不是什么奇迹。”
乔盈心头一凛:“这孩子,说话的调子似乎又有些不对。”
好在此时,欧阳倩从梁芷君哪里听来好消息,跑来看叶馨。乔盈知道小倩开朗,在病房外嘱咐了她几句。
“小叶子,真是不懂你了,这么好的消息,我们都欢天喜地的,你却那么镇静,甚至有些忧郁,为什么?”欧阳倩觉得瞧样的顾虑不无道理。

“你是阿加莎的徒孙儿,应该猜得出的。”叶馨见到欧阳倩,心情舒畅了许多。
“也不多给点线索,我可没那么高明,不像你。我现在对你崇拜死了,自愧不如,你居然能猜出我是真正被‘选中’的‘受害者’,救了我一条小命,不知怎么谢你呢。”

“又来了,”叶馨嗔道。“你左一声谢右一声谢的,都说了多少遍了。别忘了,要不是你,只怕我此刻还住在精神病院呢。既然说到你这个被‘选中’的‘受害者’,我还一直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得到那把梳子的?”
“那梳子是我在五楼的哪间卫生工具室里找到的,当时也不知为什么,对它就疯狂地着迷上了,爱不释手。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莫名其妙。”

叶馨道:“一定是你脑中郑劲松地指使,我猜测,这把梳子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因为爱和被判所导致地死亡。你想啊,梳子地背面有红和黑两种宝石,红代表爱情和美好,黑代表死亡和丑陋。只不过,箫燃、孔繁怡和郑劲松之间地感情纠纷错综复杂,仅用两种颜色还道不尽呢。可怕地是,庄蔼雯似乎早预测到了这个结局,留下了这把梳子,仿佛要印证自己的预感。”

欧阳倩“呀”的叫了一声:“章云昆也是这么说得呢!他还说,如果忽略历史学家和文学史专家的‘官方’解释,司汤达著作《红与黑》书名中的‘红’和‘黑’多少就有这样的寓意。我进一步推测,是郑劲松让这梳子出现在历届跳楼女生的身边,应该就是这么个象征意义;女生们坠楼前,又将梳子放回那间卫生工具室,等着下一位‘受害者’来取。我想,也正是因为梳子的出现,陆秉城才会对他过去的所为越来越敏感,内心越来越惶恐,失眠、梦游,以至步步错下去。而且不要忘了,箫燃的那本日记就是藏在那间工具室里,后来日记本的出处一定是被郑劲松告密给了调查组和陆秉城,所以那工具室正可以算是背叛和死亡发源地,梳子从理被取走,也算恰当了。“

“但我始终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庄蔼雯会预测道箫燃的死?”
欧阳倩说:“这几天,每次和章云昆见面,不是担心你的病情,就是探讨这个问题,有一天,都想到死胡同了,他忽然说:‘别忘了,庄蔼雯是演员。’我说那又怎么样了。他说,‘演员的任务就是演戏,剧本和情节都是既定的,无论你是什么角色,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自己的命运。’”

叶馨叫了声:“宿命论!”
“庄蔼雯是个非常入戏的演员,同事也是个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所以当她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会认定悲剧的必然发生。箫燃的结局的确完善了庄蔼雯的宿命论,但如果自己想想,箫燃的死并不是出自这个预言,而是他的生活背景和社会背景。他母亲是多才多艺、以演文艺片为主的昔日明星,注定了他会有艺术的天赋,而有艺术天分的脆弱者并不罕见;他自由失去正常的母爱和父爱,也难免会使他拥有敏感孤独的性格;另外,从小富裕的家庭环境,伯父伯母的宠爱,也使他没有坚强面对困难和压力的心理准备。从这些情况看,庄蔼雯对二字命运的预测实现,与其说是宿命的安排,不如说是一种预感和巧合。更具体点说,如果那天晚上孔繁怡能和他见一面,澄清误会,或者郑劲松能有更多时间劝阻他不要轻生而不被陆秉城暗害,那么,箫燃也许就不会死。这些人为的因素庄蔼雯不可能预测到。”

叶馨连连点头:“她更是预测不到,箫燃嗣后,碎脸的悲剧屡屡发生,月光、美乐、碎脸,都是一个无意中看见了她发病状态的小孩在死后作的孽。”

“郑劲松为了政治资本出卖了最好的朋友,他父亲郑知恩因为失去的管家职位和钱财出卖了雇主家的私事,这两代人的命运轨迹似乎是平行的。他们的性格很复杂也很真实。在特定条件下,坚强而且忠实,但当他们一旦认真为自己考虑的时候,变节得很快很极端。“

“别忘了,郑劲松还能控制你的行为呢,这么说他,不怕他报报复你?”叶馨调侃道。
欧阳倩说:“我和章云昆也琢磨过这个问题,最后总结出,还是那句话,信则灵,不信则不灵。郑劲松死后残存的能量,其实是钻了人脑对鬼怪之事半信半疑的空子,如果你按照他的思路去思考,他就会毫不留情的利用你,做出许多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就像我那晚精心的布置,调虎离山,然后去跳楼。而如果你坚持不去相信他的存在,他一点也起不了作用。我甚至想,周敏,陈曦她们,还有好多好多别的学生,说不定也被郑劲松的能量侵袭了,只不过他们不相信,不理会,所以一点‘症状’也没有。而我们两个就被利用了。至于历届的那些女生,恰好都出自江南,我想一来郑劲松一直对依依有不满,更恨她在萧然落魄时离开,所以有意识的选择江南女子进行误导,二来江南女子相对来说更是多愁善感,容易被他的能量钻空子,不过,你好像与众不同。”

叶馨啊了一声,思忖了一会:“你说的和他说的不谋而合。”
“他,他是谁?”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再替我宣传了。昨天,我又看见他了。”
“你是说萧然?”
叶馨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说的与众不同,你为什么能看见他们的样子,甚至和他们对话?现在,又有这么一个绝好的奇迹发生在你身上——恶性肿瘤完全自愈的现象不是说绝无仅有,但实在是恨罕见。”

叶馨轻叹了一声,缓缓说:“昨天,当我很想他的时候,他又出现了,和我说了很久。其实你分析的对,他们的存在,建立在我们相信的基础上,包括爱的感觉,他爱了,我信了,于是我也爱了。看上去似乎只有我能和他沟通,我想不是因为我又什么特异功能,而多半是那肿瘤。疯长的肿瘤大概使我对微弱的信息接收更敏锐,所以我能看见他们,甚至认为能和他们交流。后来,我不想治这病了,想一死了之,化作微弱的能量,永远和他在一起。而他制止了我,向我说了似乎是诀别的话。然后我的肿瘤就消失了,肿瘤消失后,无论我怎么使劲想,他再也没出现过。”

欧阳倩惊得瞪大了眼:“你是说,他的消失,和你的肿瘤痊愈有关?或者说,是他的能量杀死了那些肿瘤细胞?但会不会是,他们在你脑中的出现,是你肿瘤产生的原因?”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叶馨的泪水又滚滚而落。
乔盈正好走来,看见女儿又在滴眼泪,心急如焚。叶馨忽然又抬起眼:“妈,小倩,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我还有美好的明天,希望永远在我身边。”

尾声二
2004年春
婚礼的第三道节目是钢琴表演,只见一对孪生兄弟坐在了钢琴前,两人大约七八岁年纪,其中一位身穿彩色喜庆的大红西装,也许是为了有所区别,另一位穿着很正式的黑色礼服。

音乐流淌在宴会厅里,先是一首新疆民歌改编的《掀起你的盖头来》,然后是一曲四十年代的老歌《凤凰于飞》。

叶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因为熟读汪阑珊留给她的那些书,知道《凤凰于飞》出自同名电影,为当时周璇唱红,失意时唱的歌儿,里面有“只剩了一片追忆”的词句,所以这歌儿的题目恰当,但内容并非完全应景,想必是婚礼操办者对掌故不太熟的原因。想想欧阳倩和章云昆苦恋十年,终结连理,怎么能“只剩了一片追忆”呢?倒是自己的那段感情,真的只剩了一片追忆,十年过去,仍未忘怀。

接下来的一曲更是动了她的心扉。
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据说此曲是贝多芬表达爱慕之意的作品,倒是很适合这个场合,但因为十年前的旧事,不由让叶馨心中一叹。他为自己清除了肿瘤细胞,却再无音信,此刻会在哪里?

曲罢,两个孩子起身鞠躬,嘉宾们发出了热烈的掌声,都感叹这么小小的人儿,演奏技巧却已高超无比。
“我给你介绍一下,”新郎章云昆拖过来一个和他一样戴着深度眼镜的中年人,向叶馨介绍道,“这就是那两个小钢琴师的父亲,严炎,是江京科技大学物理所的教授,我的好朋友。当年他用声学仪器帮我们分析过磁带,证明了你听到的并非虚幻,今天一定要让你们认识一下。”

身边的欧阳倩嗔怪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又提过去的事了?”
叶馨笑笑说:“这有什么关系,严教授,恭喜你有两个这么出色的孩子。”她立刻想起欧阳倩提起过的那两盘磁带,她出国前专门讨了来,带到国外。前两年,她又找了几家实验室对两盘磁带进行了分析,奇怪的是,几次不同的分析,都没有任何异常声波在其中,就好像这么多年来,她再也没有幻觉出现,再没有见到萧燃。

严炎笑着说:“过奖了。叶小姐这些年来一直在国外发展吗?”
一直没说话的游书亮道:“叶馨在美国一个医学中心边行医边做科研,已经是相当出色的脑外科专家了。我正劝说这位叶博士做“海归”呢。”他目前是精神病总院的一名主治医师。

欧阳倩笑道:“应该叫“夜归人”才对。”
叶馨说:“我是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正和江医密切联系呢。”
说话间,严炎的两个孪生子由母亲领着走了过来,静静的望着众人。
叶馨俯身笑道:“你们弹得真棒!”笑容却突然凝在了脸上。
这两个孩子文弱苍白,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截然不同,一个狂热奔放,一个冷峻严肃。
这两个眼神似曾相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嘴角路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阿姨好。”
叶馨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又笑了笑,想两个孩子问了好,正好梁芷君走来寒暄,她离开了人群。
婚宴散场,和一对新人殷殷道别后,游书亮执意要送叶馨回旅馆。叶馨知道他一片真心,不忍拂他意,便任他去招呼出租。

叶馨站在饭店门口等候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阿姨。”
她微微一颤,回身看去,正是严炎那一对孪生子中身穿红色礼服的孩子。
“你好。”她微笑道。
“这是你的,你忘了带走。”那孩子伸出右手,举着一柄梳子,可兼用发夹的一个宽背梳子!梳背上有数十枚红色和黑色的小钻石,被都市的霓虹映出瑰丽的光芒。

“你……”叶馨不知该怎么问。
她目光所及,那孩子伸出的小手手背上,有两排浅浅的齿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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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30)
2005-6-3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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