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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为 (二)

walk_in_rain (沐雨听风 执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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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茶坊的对面是个迪吧, 隔着一片镂花的毛玻璃, 喧嚣和疯狂, 被挡在了茶坊外面. 飘上二楼的茶坊, 云儿一个人坐在我们钟爱的那个厢座, 轻轻地玩着茶杯里细致的小勺.

茶坊的装修, 是一色的竹器. 宽宽的竹蔑交织着占据墙面, 雾青的底色间隔住皴墨山水, 和题吟的诗句, 象在乡间的平坝上, 一圈浓雾里的篱墙, 悄悄地将清净的空间拉扯向远处起伏的山脉和溪泉亭阁. 厚实的毛竹拱卷着毛玻璃桌案, 烟熏黄的竹藤椅, 而临窗的厢座取用的是人面竹: 烘干了展开, 并列着排成一骑的条背. 灯光昏暗, 案几上的烛台几乎就是所有的光源. 剔透的玻璃小碗里面, 圆圆的铝皮盖托着青色的圆烛小段, 晃荡着漂在点缀着几片白杨花絮的清水里. 在天花上幽暗的排灯的映衬下, 一桌桌的微芒象是织机上的丝线, 被无形的梭子将它们绕卷在一起, 温柔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打了个招呼, 我坐下了, 在她对面, 她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笑. 渐渐地, 我开始和她一样玩弄小勺. 一直玩弄着. 谁也没有说话. 云儿是晚上11点钟给我打的电话约我出来. 我当时曾经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妙. 现在, 我不知道从何处起一个话题. 有时候, 我也会这样, 约她出来, 就这么闷坐着, 最后吐口长气便散了. 但今天, 我直觉里会不一样.

就这样, 一直过了很久. 终于, 云儿看着自己的茶杯里孤零零浮荡的一片菊瓣, 打破了寂寞: "昨天, 我去了省医院." 我仍然看着自己面前的小杯, 继续玩弄着小勺, 只是尽量地控制手指的工作, 不发出清脆的碰撞. 我仍是等待着她的话. 云儿叹了口气: "医生说我有轻度精神抑郁. 只有我爸陪我去, 我不想让吉林知道." "然后呢?” 我问. “没有了, 就这样, 想找你出来坐坐.” 她装出一种轻松. 跳跃的烛焰燃烧着红色的生命, 一阵阵的阴暗和光明交替着映在云儿白皙的脸上.

吉林和云儿之间的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小的时候, 云儿很爱笑, 也很擅长一些运动. 中学的时候, 她学校把她推荐给了省队, 没过1个月, 她就被省队刷下来, 在家里待了1个星期. 我和娟儿, 玲子一起去看她. 她总是闷闷地躺在自己小屋的单人床上, 眼睛挂着一圈圈的润红, 象熟过了的棉桃. 床边的书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杂物, 3张体检通知单在里面显得格外的耀眼. 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上面的红字. 后来才知道, 她体检的时候发现是先天性的房室瓣膜发育不全, 复查也是. 于是, 她不甘心地背着队里又去了一次. 结果仍然没有改变. 这一次, 她彻底地变了, 从那以后, 她似乎越来越把自己的欢笑建筑在朋友的快乐上面, 总是竭尽全力地去我们操心, 每一次我们爬过或高或低的坎, 都能换来她由衷的开心.

长大了以后, 我才知道, 这样的一个病, 对于一个女人竟然是如此的残酷.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即便结婚3年多了, 吉林仍然不知道.

吉林是个好人, 如果要在我认识的男人里面选一个十佳好男人的话, 他一定是第一名. 他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就成了他的缺点.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顾家, 不仅仅是自己的小家, 还有父母家. 他也很孝顺, 云儿任何事情他都会告诉他家里, 可他不用对云儿孝顺, 所以, 云儿永远不知道他和他家里的事情. 如果, 事情仅仅是这样, 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 吉林的父母, 是这个年代里面极其罕见的一类都市人, 彻底的守旧主义者.

所以云儿一直不敢让吉林知道她的那个病, 因为她知道, 一旦说出口, 不到半小时, 他家里就都会知道了, 她更没有办法生存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所谓亲情里.

我没有任何的话, 想了半天, 我才开了口: “你去见见小应吧.” 云儿看着我, 她闪烁的眼神告诉我, 她知道我的意思, 但没有办法决定. 小应开了一家移民公司, 前些日子约我出来聊天的时候, 还提到新加坡的几个case. 他不停地跟我解释着留学新加坡的各种手续和准备步骤, 尤其是几所名牌大学的颇有前途的冷门专业, 他反复地提到了一个词, 幼儿教育. 那个词反复地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 我知道他是在暗示我, 去怂恿云儿. 虽然他和云儿并没有最终走在一起, 但还是想出一份力气帮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云儿的梦想, 是幼儿教育, 很简单也很美丽的梦.

为了这件事, 我考虑了好几天. 坦白说, 小应有自己的目的, 虽然有些不太光明正大, 但是, 最终的结果, 在我的预期以内. 不管他和云儿的发展会变成什么样子, 总之, 对云儿而言, 绝对比现在这样要好的多.

“我对不起吉林, 我不想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话. 我们刚刚才买了房子, 这个月底装修就搞完了” 云儿缓缓地道出了她心底的那句牵挂. “没有什么对不起”, 我迫不及待地要砸碎她的误入歧途, “对不起什么? 家是要你去放松的地方, 谁象你一样, 在家里跟在单位一样得去应付, 去斗心思. 你们有感情吗? 从头都没有! 你扯住了他3年, 难道他就没扯住你3年吗? 你欠他什么?” 云儿蠕动着嘴唇, 想要做些无力的抵抗, 我不想再拖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象这样游离多久: “女人到了30, 如果要再重新开创自己的事业, 走自己的路, 付出的心血和努力绝对比男人大的多. 你还有好几年才30呢, 怎么能就这样把自己埋在所谓的责任和义务里呢?” “吉林不会答应的, 他家里也不会答应的…”她的抗争越发的无助. 我继续加重我的火力: “出去. 离开这里, 远远的离开. 你如果还是觉得欠他的, 房子留给他, 银行帐户全留给他. 这不就成了吗? 如果他想为了面子维护住这个所谓的婚姻形式, 那么让他维护去好了. 你只要走的远远的, 你会好起来的.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再这么下去, 就不只是轻度的精神压抑了. 你不能毁了你自己.”

我伸出手, 牢牢地握住云儿的手臂. 她的手臂冰凉, 微微颤抖着. 她闭上了眼睛, 埋下头, 一切, 回复平静. 茶坊里, 轻轻地响起了钢琴曲.

我悄悄地缩回手, 侧过头. 透过毛玻璃的镂花看出去, 迪吧的门面的设计有些奇特.

粗犷的线条在水泥质地上肆虐地奔走, 狂乱地勾勒出一具无助的狮头. 狮头的眼睛没有神采,泛泛地拥挤着迷茫和哀号, 在遍天的扬花里面挣扎, 象是被遗弃在苍茫雪原中孤单的寻找出路. 面容里没有了威严, 灰暗的肤理浓缩着慌张的掩饰. 狮口夸张的盛开着, 绝望的贝司和癫狂的架子鼓疯一般地扭打撕缠着从喉管深出逃出来, 重重地震击着黑幕下的平静, 象是在迷惘的寻找一个安放魔种的角落. 2盏惨白的探照灯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虚空里面, 竭力地牵引好奇和诧异的灵魂, 一双双不踏实的脚步摇晃, 填进了那片空虚的领地.

我突然看见, 一辆熟悉的白色的夏利车驶来, 停在了狮头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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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261@65)
2004-4-6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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