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的救赎
瑟朗低下头看着脚下发亮的镶拼大理石地面,再慢慢的抬起头来,目光深不可测地望着茫茫, "真要听?" "要听。" 茫茫回答的简单干脆,还带有一丝冷酷。 “累吗?” 瑟朗问茫茫, “不累。" “我想让你陪我散会儿步,带你去一个地方坐坐。" “为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下。 “我还不能告诉你,至少是现在,很难说出口。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就请来吧。” “你是有什么心事吧。”她平静地说道 瑟朗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俩慢慢的迈下台阶,茫茫不知道瑟朗要带她去哪里坐坐,只是跟着瑟朗走。 瑟朗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沉默越发变得尴尬,他终于抬起了头,唐突地说道:“你愿意去看脱衣舞表演吗?” 她吃惊地望着他。他怎么想到了脱衣舞表演? “你看过脱衣舞表演吗?”没等她回答他又问道。 “没有,没看过。我不认为那有什么意思。" "我倒认为没有看过的人是应该看看的,多了解一下生活。我带你去PepperMints吧。” 来到这家当地唯一一家男性脱衣舞会,他俩在一个离舞台较远的昏暗的地方坐着,镜面做的球形装饰品把灯光折射地更加暧昧不明。 昏暗的灯光下,一件件衣服被脱下甩开,露出涂满椰子油的古铜色肌肤和八块腹肌的性感身体,直到剩下四角裤、三角裤,甚至一丝不挂。 酒精、荷尔蒙、性感的肉体混杂着女观众的尖叫声。 瑟朗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一声也不吭,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张蜡制的面具。 茫茫好奇而专注的看着舞台上那些漂亮性感的男性裸体,究竟是比大学解剖实验室里那些夫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有趣。 一位英俊的舞者向瑟朗和茫茫的桌子走来,他有一头浅色的头发和不可思议的宽阔肩膀,带着与生俱来的冷酷光环。 $20就可以“买一首歌时间”的单独 Lap Dance,瑟朗请这位名叫Bruce的舞者为茫茫单独跳。 他们上楼,进入一个小隔间,Bruce 微笑同茫茫交谈两句,仿佛说:“别担心,我会温柔待你。” 他随音乐轻轻律动,炫耀胸肌与腹肌,并不急着剥衫,先俯过身来轻轻抚摸亲吻,一双眼睛炙热地看着茫茫,他的体温,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让茫茫感到晕眩,仿佛真的不能自拔。 一曲终了,Bruce 深情款款地自茫茫身边站起来,一边微笑低语,一边手指麻利地收钱,“我还以为我们的交往建立在感情之上,没想到原来只是一盘生意!”,茫茫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我们走吧?”瑟朗问。“抑或你还想再看一会儿?" “我想还是走吧。” “表演怎么样?”过了会儿瑟朗问道。 “一个无聊的行当。" “因为它没有艺术性?” “我的意思,那个人当然是一点也不在乎。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只是谋生的手段,但这也是一个人的堕落。” “他很可能不比他开始干这行时更堕落。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堕落的,或在这个方面,或在那个方面。” “你认为我有偏见么? 一个人的身体是圣洁的。我不喜欢看见拿它不当回事儿。” “一个人的灵魂呢?” 他停下脚步,手扶路灯下的石栏杆站在那里,同时直盯着她。 “一个人的灵魂?!”她重复了一遍,盯着瑟朗的沧桑脸庞和修长身段,他是那种会让寻常的女人着迷的人。茫茫用思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你想过那些赤裸身体讨好观众的舞者也许有灵魂,一个活生生、努力挣扎,孤独失落的灵魂,就藏在他们美好的身躯里。周围的轻蔑和羞辱,生活的艰难和坏运气使它透不过气来,就像赤红的烙铁烧在裸露的皮肉上! 想起了一个灵魂已经麻木,想欲喊无声,欲哭无音,它必须忍受、忍受、再忍受。噢!我在说些什么!” 瑟朗一只手捂蒙着眼睛, 脱衣舞会里人们笑得多么开心,他周围那些日常繁琐的小事不会因为一个活人死去而变化。昨天是这样,明天还是这样。对他来说,他已经死了,一了百了地死了。 茫茫缓缓地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去。整个晚上她都没想过把他的苦恼与脱衣舞表演联系在一起。突然之间瑟朗就爆发了这样一番感慨,让她模糊地窥见到他的内心。 瑟朗脸那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他抬起一只略微发抖的手,捋了捋茫茫前额的头发,望着她,苦苦的一笑。 "我相信我身上能够打碎的东西全都给打碎了。" 瑟朗喃喃自语,声音痛苦,但还是依旧的柔和悦耳。 “你的勇气呢?”她轻声地插了一句,“它算在不能打碎的东西当中吧。” 他摇了摇头。“不,”他说,“我的勇气是勉强修补好的,但它也被打得稀碎。" 不远处灯火辉煌的casino 是一个世界,同一夜空下的茫茫和瑟朗是另一个世界。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被人丢弃的白色菊花,开始慢慢地撕下白色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修长纤细的右手一片接着一片扔落花瓣在脚下。 “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如果你愿意听,我就告诉你吧。” 艰难地,瑟朗诉说起了他在蒙特利尔的经历,而那位中年妇女就是在瑟朗最落迫不堪时,压在他年轻身体上的那个妇人; 他曾作做过脱衣舞者,整整做了三年,就象今晚他带茫茫去的PepperMints的那位Bruce一样; 为了金钱与少妇们上床; 在蒙市那栋公寓9层,灯光阴暗的走廊尽头的某一单位,里面发生的现在只觉得恶心的那些交易; 众多情人中的一位是妓女; 在蒙城的大街小巷浑浑噩噩的挥霍着自己的青春,浪费着家里的金钱。 茫茫听明白了, 久久的沉默。 他刻骨铭心的爱情,十年还牢记在心的离别誓言,都让茫茫向往倾慕不已,一直被他的痛苦所吸引,因为茫茫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她的几段爱情全象穿烂的袜子,扔了也毫不可惜,更不会回忆。 以至于她痛苦着她没有痛苦的爱情人生,觉得白活了。 可是,瑟朗现在又打开了他这本书的前几章,茫茫那颗充满想象力的头脑,穷尽其力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 瑟朗一如以往的坦诚,茫茫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要我还继续往下说吗?”他问道。 沉默,可怕的沉默。 路灯映在他的脸上,因而她能端详起他的神态。她感到很失望。她原本以为能看到一张异乎寻常而又坚定有力的脸。 难道要被这些不幸的往事纠缠一辈子吗?我们在年轻时时全都犯过错误呀。 茫茫陷入一片汪洋大海般的深思中, 车祸前的瑟朗,那颗年轻鲜活的心被挖出一个血淋淋的大黑洞,犹若行尸走肉,活着痛苦不堪, 茫茫想成全他,帮助他完成他的救赎, 但是现在,茫茫的胸中升腾着起一股火焰,这股火焰越燃越强烈,烧痛茫茫的整个胸腔,无法呼吸。 她要完成她自己的救赎! 不是不了解现实生活的种种无奈和心酸; 不是不懂得人有时必须要做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是不明白肉被侮辱坫污的肉体,比起肮脏的灵魂就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会轻易judge谁的灵魂更低贱更高贵。 欲海冲浪,上下纵横,姿意享乐,挥霍践踏宝贵的青春,肉体灵魂从内到外的坍塌沦陷,无条件的彻底缴枪投降。 他询问过自己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吗?似乎所有的事情绕来绕去,最终都转化为男女间机械的抽插运动。 难道就不能象“挪威的森林”里的永泽一样, 青年的困惑孤独和放荡不羁,但对自己残酷而毫不留情,从未放弃对人生目标的追求,从不轻言放弃梦想。 缺失了健康情感成长所需求的羞耻感和罪恶感,扭曲环境里的生存要素已渗透到了血液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充满了灵与肉! 茫茫小心翼翼打开细细一丝心门, 希望瑟朗的笔和画可以让阳光照进来,和风吹进来,细雨飘进来, 却毫无料想地打开了通往黑暗炼狱之门, 仿佛看到昏暗之中,丑陋扭曲变形的人形肉体与毒蛇,各种奇形怪状的猛兽赤身裸体的厮扭在一起,满地翻腾打滚。到处散落着皮肤毛发,五脏六腑,残肢断臂,散发着浓烈腥气的伤口,血象火山溶岩般的流淌成河,一片含混不清的呻吟。 这个画面中那怕是指甲盖大小的片断就都会要了茫茫的命! "别说了,别把我带进这个场景里,别让我去想! " 她脸色变得煞白,面部的阴影几乎呈青灰色。因为呼吸急促,茫茫瑟瑟发抖。难道这次是瑟朗要把氧气面罩从茫茫的脸上移去?! 茫茫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感到她的心瞬间变成一块石头,越变越坚硬。 瑟朗看到茫茫脸上痛苦扭曲的面容,惴惴不安地说: 我吓着你了吗? 你不必把这太当真,我把那些事情描绘得一团漆黑,事实上也有很多时刻是快乐的。" 茫茫慢慢回头给了瑟朗一个用意深长的笑容。 "我们去瀑布边走走吧,难得的机会。谁知以后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瑟朗抬起左手看看腕表的时间, 对茫茫说:我给她发个短信,叫她不要等,反正还要住几天,今天刚到也有点累,让她先睡。 茫茫不语,表示理解的微笑点点头。 瑟朗和茫茫一起朝瀑布边走去。 夜晚中的瀑布依然壮观,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越近瀑布,水汽越重,俩人一脸的水汽。 瑟朗脱下西装上衣,细心地给茫茫披上, 俩人凝视着飞流直下,雷霆万钧般的大瀑布, 茫茫慢慢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抹脖子自杀呢?” 瑟朗盯着茫茫,大吃了一惊。 “我没有想到你会问我这个,”他说: “那父母呢?” “噢,明白了!" 茫茫的心很沉重,她不希望瑟朗沦为一个懦夫,如果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那么瑟朗还是能赢得茫茫的尊重,是茫茫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这样的生活处境能摧残一个人的皮肉,可以摧残一个人的灵魂吗? 可以摧残一个人的梦想吗?" 茫茫没有经历过,所以她无从回答。她从瑟朗常常失落,迷茫的眼神里也找不到答案。 茫茫心里蕴生的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变得清晰,就象雾气消褪后的大瀑布,坚定有力而不容怀疑阻挡。 暗淡的夜色落在瑟朗的脸上,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 他缓缓地说: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也是件幸事。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伸手去握住茫茫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垂下下了头,大大的泪珠跌到他的手里。 茫茫心里是有负担的,现在她情愿付出半生索回那种负担。因为这个负担的缘故,她的生活变得暗无天日。 所以当瑟朗诉说着他的过去时,那些情景真切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仿佛她曾经看见过,仿佛她曾经体验过。赤裸灵魂无助的颤抖,孤独恐惧,缓慢迷茫的残酷的青春。 夜色中看着瑟朗嘴唇敏感的线条,那双不失诚挚的眼睛,想这个业已远去的年轻灵魂受缚于生活的污秽和艰辛,那是怎样的亵渎啊。 泪水慢慢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夜色已深,姣白的月亮挂在半空中。 茫茫说: 不早了,别让人家在房间里等你。 瑟朗出冰冷的手指,充满激情地紧紧地握着茫茫的右手,茫茫感到痛。 "你别跑太远了,别让我找不到你。" 茫茫的心一片酸楚。 Casino 依然灯火通明。 回到房间,茫茫一头扎进大枕头里, 那阳光的气息透过鼻孔钻进茫茫的脑门里, 她仿佛看到那一片幽静的乡野黄昏中,站着瑟朗,在那里迎侯她,她要瑟朗温暖的胸膛做枕头,用他修长的手指给她温柔的捋头发。 他还有丝毫的骄傲,些许的自尊吗?忍受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一切,他的心曾被拖进烂泥之中,他的心灵没有一处未被烙上受人轻视的印记,没有一处未被落下受人嘲笑的痕迹。 思想伴随着行动,一步接着一步,茫茫沉着而坚强地走过他已往生活的地狱。 她去了一家脱衣舞会做了兼职的脱衣舞娘。 毫无怜惜的砸碎自己,就像她毫不在乎那些名誉扫地的破碎偶像。只是在昨天,世俗的道德准则还是茫茫崇拜的圣条。那么让肉体和灵魂浸染在生活的污秽和艰辛烂泥潭里,凤凰能够涅槃吗? 7个月后,茫茫从脱衣舞会辞职。 生活依旧,喧闹,永恒而美丽的世界, 又多了一位孤儿。 -smileface2020(笑脸) 202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