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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便是救自己 (1 - 2)

cc-pc (I am nobody)

(1)


迈克喘口气,抬起头,停下脚步。小径曲曲折折伸向前方,沿着湖边转了个弯,看不出还有多远才能走出去。四周古树参天,有些大树的树根,狰狞地袒露在地面,虬枝游走,展示着衰老与枯竭,又似乎隐含着巨大的力量。荫翳蔽日,阳光斑斑点点地射进来,完全感受不到树林外的那种火热毒辣。隔着树丛,看得外面的蓝天碧水,虽看不见明晃晃的太阳,阳光却无处不在,张扬着无穷生命力。迈克回过身,看看落在后面一大截的儿子,失望地摇摇头。

一路上,小杰左躲又闪,生怕小径旁长有毒藤蔓碰到自己的光腿,又怕蚊虫叮咬,满心不情愿地跟在迈克后面走着,此时落后一大截。这孩子马上就十岁了,身材结实,高高的个头,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孩。可惜,在迈克眼里,孩子的未来似乎全写在脸上:一个普通人。不,更糟,一个没有热情的普通人。但愿他能上大学,有份工作,将来能养活自己。迈克对儿子多次失望后,已将对儿子的期待值降到了最低。

“小杰,快点。”迈克耐着性子对儿子喊道,“走过前面那个弯道,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吃中饭。”

小杰撅着嘴加快了脚步。儿子身上背着背包,里面装着两人的午饭和水。迈克不放弃任何锻炼儿子的机会,食物和水全让儿子背着,自己则背着手悠闲地走在前面。这是国庆节长周末,正好暑假开始,迈克带儿子来野外远足,希望他能多跟大自然接触,强身健体,而不是一放假就抱着IPAD不放。

还好,转过那个弯,没多远果然找到一块适合野餐的空地。迈克铺开野餐垫,小杰从包里一样样掏出带来的食物。两份自制三明治、一大盒水果、两小瓶牛奶、一盒小香肠。迈克心里想着要如何跟儿子说那件事,有点走神。小杰却没有发现爸爸心不在焉,打开自己的那份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小杰有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刚出生时,迈克把他抱在怀里,他双眼紧闭,还是个皱巴巴的小红肉球,护士小姐就对他说:“呀,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漂亮,瞧那眼线多长。”真的,在华人中少有小杰这样的双眼皮大眼睛,鼻梁也高。从小到大,谁见到他,不管是真人还是照片,都夸他长得漂亮。可漂亮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啊!迈克看着孩子叹口气,做父母的谁不希望孩子成绩优异、有特别专长、或者勇敢,总之有点能让父母可以为之骄傲的东西都行。可是什么都没有,小杰就是这么普通,从幼儿园到小学,从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学习成绩平平,不爱运动,踢足球、打冰球,他不但不积极抢球,还总躲着球,生怕因为那小小的球而成为所有人的焦点,那样会很不自在。游泳嘛,自己独个儿游还行,俱乐部死活不愿参加,因为他不愿与任何人竞争。这点倒是像他,迈克苦涩地想。

“小杰,”迈克说,“昨天下班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想知道是谁打来的吗?”他还在想着怎么说好。

孩子看了他一眼,并未十分留心他说的话,又低头吃起来,走了一上午,早就饿坏了。

“昨天杰克逊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迈克说,“因为我以前申请过当寄宿家庭,记得吗?”他停下来,似乎是让儿子回忆起这件事。“多伦多儿童安全寄宿家庭。”他解释道,想让孩子彻底回忆起来。

孩子看着他,嘴巴继续嚼着,显然对于爸爸昨天跟什么人谈话并不关心。

“小杰,”迈克继续说,“你想不想帮助别人?”

孩子满嘴食物,含混地嗯了一声。

“杰克逊先生是多伦多CAS寄宿家庭主管,”迈克语气加重了。真是没救了,儿子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将来真的不会有出息。在迈克心里,这种漠然显然比其他缺点更严重,哪怕儿子脾气坏点、甚至哪怕偶尔撒点小谎,也比这样要好。

孩子喝了一大口牛奶,上嘴唇留下一圈白奶渍,像是一圈白胡子。

迈克不知怎么,更觉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杰克逊先生昨天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半年前申请过当儿童寄宿家庭。现在他们有一个孩子需要寄宿家庭,问我愿不愿意接收。”

迈克转过脸,望向不远处的湖面,从湖面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甚是惬意。妻子在世时,他们经常在后院里吃晚饭,有时甚至直接在地上铺张毯子,坐在地上吃。儿子总是很开心,兴奋地跳着说是野餐。那时候的小杰活泼可爱,完全不是现在这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看着我,听好了。”他转过脸看着儿子,“你就要十岁了。今天我跟你说的话十分重要,你好好听着。”

孩子停下不吃了,他看着迈克。

“我说我们愿意。这个孩子叫大卫,无家可归。他妈妈生了他后不久就不知去向;他爸爸喜欢赌博,还经常打他,去年又因为在家里种大麻,被抓走了。以前他主要跟爷爷生活,可爷爷前不久又去世了,在加拿大他再没有别的亲人。可怜的孩子,杰克逊先生说他非常聪明……”

迈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告诉杰克逊先生我愿意收养这个孩子,虽然他有些坏毛病。我们来帮助他,好不好?”

“Okay——,”孩子嘟囔着说。

迈克不满扯了扯嘴角。“你不要太自私,不要只想着自己,想想那些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是那样怎么办?救人就是救自己。虽然他有些小缺点,但我们不能瞧不起他,反而我们要信任他,要帮他改掉那些坏毛病,我们欢迎他来我们家,跟我们一起生活。”

孩子 皱起眉头,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可能会有所改变,并非他喜欢的那种改变。

“你想想那个孩子多可怜,没有妈妈,爸爸打他,爷爷又不在了。如果你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么就好好想想。”迈克说。

一想到能帮助那个没有人愿意帮助的孩子,迈克就有种满足感,他有信心能帮助并改变即将来他家生活的大卫。

小杰放下三明治,他吃不下去了。

迈克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杰克逊先生很高兴我们愿意接收这个孩子。不过,要做一个合格的寄宿家庭也不是那么简单,他给了我一张清单,关于寄宿家庭的规范有详细说明与要求。比如,家里要干净整洁、不要有危险物品等等,当然,首先,我们要给那个孩子提供一间住房。”

小杰的眼睛瞪得更大,仿佛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我决定把那间空着的房间腾出来,让大卫住。”

小杰的嘴也张大了,明显难以置信,不敢想象爸爸会做出这种决定。“可那是妈妈的房间!”他喊道。

“只是放着你妈妈的东西而已。为了帮助这个孩子,我们没有办法。今天我跟你说这件事就是告诉你,明天我们就动手清理房间,把你妈妈的东西整理好,搬到地下室去。”

儿子的眼睛里蓄满泪水,马上就要满溢出来了。迈克大声训斥道:“你不要太自私!想想你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个美好的家,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你再想想那个可怜的孩子,没有妈妈,爸爸打他。如果爸爸打你会怎么样?如果你妈给关起来了怎么办?”

小杰把装香肠的盒子一推,他嘴角牵动着,颤抖着。“如果她被关起来,”他难过地哽咽着,“我要去看她。”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孩子脸颊滚落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像被人给揍了一拳似的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迈克坐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他后悔这样说。不过,他总觉得儿子这种悲伤有点不正常。妻子去世快一年了,一个正常孩子的伤心、对母亲的思念不会持续这么久。这只说明儿子太软弱太自私,他需要锻炼。“你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子,你就要十岁了——”他不满地对儿子说。“如果你不是只考虑自己,而是像我这样,想着怎么帮助别人,”迈克说,“那你就不会老是想着妈妈了。”

儿子肩膀耸动,抽噎哽咽着说,“你要把妈妈的东西搬到地下室去?你要让那个男孩睡在她的房间里?”话刚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

“你以为我就不想你妈妈?你以为我就不难过?”迈克说,“我也想她。可是,我不会像你这样只会哭,我去当义工,为别人做点事,让自己忙起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坐在家里为自己的事发愁过?”

迈克看着儿子的眼泪不停地滚落,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还是觉得儿子的表现太夸张,自私,光想着自己,缺乏爱心。

“快点吃,吃完我们继续走完这条trail。”他严厉地说。

儿子还在抽抽搭搭,用手背抹着眼睛。“我不想吃了。”

“那好。我来收拾东西。看你那鼻涕流的,用纸巾先擦一下。”

儿子抽了张纸巾,擦鼻涕,然后站起来,往湖边走去。

迈克把杯盘碗碟等垃圾放进垃圾袋。他想到那个叫大卫的可怜孩子,再想想自己的儿子,三明治只咬两口就扔掉,他用力扎紧垃圾袋。大卫那么聪明,可惜生错了家庭,打从出生起就没过个一天好日子,而小杰呢,父母宠爱,从小衣服玩具书籍,要什么有什么,可他却这么自私。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收拾完毕,他拿着背包,走到小杰身边。小杰低头蹲在水边,拿根枯树枝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看到爸爸,他又哭丧着脸说,“我不要妈妈搬到地下室去。我就要她在我旁边。”

迈克对儿子居然还在哭哭啼啼十分不耐烦。“小杰,妈妈不在了。我们不是把她搬到地下室去,而是把她的东西搬到楼下去,这样大卫来了后可以睡在这里。他14岁,比你大一点,你们俩可以一起玩,你有个伴不好吗?”

小杰哭着说,“我不要什么伴,我就要妈妈,我不要妈妈住到地下室去。”

迈克觉得儿子不可理喻,便严厉地对他说,“小杰,你现在是个大孩子了,过完这个暑假就上五年纪。我跟你说过好多次,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已经决定了,道理也都已经跟你讲了,你自己冷静冷静,想想做点什么来欢迎大卫。”

(2)


迈克人送外号“活菩萨”,虽然他什么神也不信。他在一家知名网络公司的加拿大分公司工作,收入可观。他为人温文而雅,谦谦有礼,举止中透着睿智、风雅。头发一丝不乱,虽有点少年白头,反而更添成熟的魅力。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也绝不会乱,工作中西装格履,野外远足时登山鞋运动装必定齐全,家居服悠闲随意。来加拿大多年,早已入乡随俗,常常一杯咖啡在手;不论说什么,总以“谢谢”两字结尾。这年月绅士君子长什么样,看到他你就知道了。

迈克爱心满满,常年做善事,业余时间积极投身义工服务,对于各种慈善捐款,他总是慷慨解囊。自从当了爸爸之后,他将一颗爱心倾注到儿童身上,去得最多的是社区的儿童救助协会,他是那里最活跃的义工之一,并已连续10年坚持给多伦多病童医院捐款。迈克更是公认的大好人、大善人,熟人朋友称他为活菩萨,不光是因为他勤做义工大方捐款,这年头多少人当过义工、谁又没捐过点钱?主要是因为他有颗博爱的心,他关心那些领救济的人、他支持同性恋变性人,他赞同政府大量接受难民。跟他在一起,大家总觉得自己皮袍下的小我被他压榨出来。当他看着你时,那慈悲的眼神,你会莫名地想到普渡众生的菩萨。

迈克喜欢动物,尤其喜欢猫。猫是他的心头宝,天天给人看他的宠物猫照片,说猫的各种好。迈克喜欢猫到什么程度呢,他有句名言:“再丑的猫总归也比人要好看。” 他家曾经养过一只猫,可惜去年因为妻子重病,他忙于照顾病妻,外加工作、儿子,疏忽了那只猫,妻子去世后,猫也走失了,令他痛上加痛。他厌恶人类,认为人类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一个相对邪恶的物种。他认为人类是病毒,是毒瘤,祸害环境,早晚会毁灭地球。他说猴子品性差,贪婪、势力、欺负弱小、嫉妒,变成人后那种邪恶本质变本加厉。去年上半年有条新闻,说美国辛辛那提动物园,有个三岁孩子掉进大猩猩区,动物园工作人员为了孩子的安全,打死大猩猩,救出了孩子。迈克叹气道,“我想捐款毁灭人类,我看得越多,听得越多,我益发坚定了我的想法:人类就是这个世界的病毒,毒瘤!”他讨厌体育竞赛,因为他反对一切以输赢为结果的群体体育项目!你能想象一个男人从不看球赛吗?迈克就是。不仅球赛,他什么运动项目也不看,因为他受不了有人会输。他可真有份菩萨心肠啊。

远足回来后的第二天,迈克不顾儿子的反对与哭泣,着手清理工作。他将那间空房内妻子的所有物品全打包装进四个箱子,再吭哧吭哧把箱子搬到地下室。接着扫地、拖地、掸尘,架床、铺上新床单,拿出新被子……忙了一整天。到晚餐时分,他累得筋疲力尽,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家里已完全按照CAS的寄宿家庭标准整理妥当,为安全起见,连墙上挂着的装饰画什么的都全部加固一次。那天电话里杰克逊先生说下周一上班便会有工作人员上门检查他家的住宿状况,如果一切合乎标准,周五他便可以去CAS与大卫见面,并带他回家了。

妻子去世后,平日里有钟点工上门给他和小杰准备晚餐顺道清洁整理,可今天是周末,累了一天,他懒得做饭,叫比萨当晚饭。迈克想到今后的日子便很兴奋,他要让小杰懂得如何关心别人,他要帮助大卫改掉坏毛病。既然大卫那么聪明,如果能把大卫扭转过来,走上正途,岂不是一大成就?想到这里,迈克甚至提前体会到那种成就感。叫了儿子几声下楼吃饭,没有应答,迈克上楼看看他整天呆在自己房间里做什么。却见小杰趴在床上,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IPAD。总是这样,他叹了口气,有这么多时间,不看书、也不愿出去找朋友玩,就喜欢窝在房间里看IPAD。这孩子真没救了。

果然,这天下班回家后,CAS的工作人员便上门来检查居住环境。他们楼上楼下到处察看,厨房、卫生间、儿童住房,各项指标均符合要求。走之前,他们笑着握手道别,CAS工作人员特意说:“张先生,非常感谢你愿意接收孩子,现在寄宿家庭真不好找。 ”

迈克欠欠身子,照例是谦虚,“谢谢。谢谢。请问孩子大约什么时候可以住进来?”

“不出意外的话,这周就可以办完所有手续,到时我们会通知你的。”

周四便接到CAS电话,通知他隔天下午去CAS办公室与孩子见面,办手续,并接孩子回家。

翌日,迈克特意告假半天,如约准时到达CAS办公楼。接待人员引领他在一间办公室里等着,同时递给他一沓资料,全是关于大卫的,说他们这就去带孩子过来,迈克在等候时可以看看,先熟悉一下孩子的情况。
工作人员走后,迈克在桌前坐下,一页页翻看起大卫的资料来。照片上的孩子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你,似要望进你的灵魂里去。迈克移开视线,继续往下看。大卫•黄,14岁,身高165cm,身体健康没毛病,主要毛病在于从小没有受到良好教育,喜欢干些莫名其妙的破坏,比如扔砖头打碎别人家的窗玻璃、扎汽车轮胎、放火烧垃圾桶诸如此类的。迈克看到这里,笑笑,还真是顽劣。最后他翻到大卫的智商测试报告。哇, 150,果然聪明。他不禁扬了扬眉毛,这会不会是个天才呢。

这时候,杰克逊先生笑着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迈克知道这就是大卫了。迈克在好些表格上签了名。一切手续办理完毕后,杰克逊先生看看迈克,拍拍迈克的肩说,“张先生,你愿意当寄宿家庭我们真是非常感谢。今后你多辛苦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跟我们联系,我们也会定期回访的。”他又转身对大卫说,“你也一样,大卫,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们,我们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的东西都清好了吗?”

男孩点点头,指指脚边的一个背包。

迈克看着这个旧背包,背包最上头拉链处的线缝毛毛的,开了道口子,像一张眯缝的眼,打量着他。“就这么点东西?”他边说边拎起来,“大卫,我们走吧。”

大卫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跟着他出了门。

虽然迈克给大卫拉开了后面的车门,他还是坐在了副驾驶位上。迈克开着车,偶尔扫一眼他。尽管系着安全带,大卫还是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坐位上,如果小杰胆敢这样坐,迈克定会厉声喝斥,让他坐直身子。可是考虑到刚跟大卫在一起,他忍住没吭声。夕阳从右边的车窗照进来,大卫右脸明亮,左脸阴暗,一明一暗,奇怪地和谐。不是那么浓密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下半截黄上半截黑,男不男女不女的。迈克想等安定下来后,就带他去剪发。

大卫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车窗外,没有看过迈克一次,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是在躲避他、排斥他吗?迈克心想。然而,大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色,波澜不惊的眼神,又丝毫看不出紧张或不自在,他的眼神迈克看不懂,那是与他年龄不相仿的平静。

迈克清了清嗓子,决定找点话说,打破车内令人难受的沉默。他笑着说,“大卫,你IQ那么高,不得了啊。”是人都喜欢听奉承话,但愿他的微笑能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男孩的表情不置可否。他稍微挺直身子,抬起右脚,搭在左腿上,支起了二郞腿。仿佛用脚来隔开他与迈克,又仿佛想用脚当武器,对准迈克,保护自己。可惜,迈克只看到那靴子破得不像话,鞋帮处裂了缝,鞋底脚掌处磨得厉害,很快就会穿孔。鞋带也给踩踏烂,没法好好系上。况且这是夏天,他还穿着这么一双烂得不象话的靴子。可怜的孩子,迈克想当务之急是给大卫添置些新衣新鞋,这双靴子可以扔了。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没准大卫的恶作剧搞破坏只是他对自己不公平命运的一种发泄。

迈克见他还是沉默不语,只得继续没话找话,“有没有想过长大了做什么,嗯?”

大卫只是不吭声,眼睛还是望着窗外,没有焦点。

“想法太多?不知道做什么好?”迈克笑着自说自话。 “你这么聪明,只要你努力,没有不成功的。”迈克说。“你最喜欢什么?说说你最喜欢的东西吧。”他的目光不自主地又看了看那只翘着的脚和那破烂靴子。
“最喜欢学习,充实自己。”大卫拖长腔说。

迈克有些不自然,他没有理会大卫的揶揄,也没看到他嘴角的一丝嘲笑。他看着前方继续开着车,眼前浮现的是那只越来越大的烂靴子。 “大卫,”他说,“你以前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是我觉得你明白那样不对,而且以后你不会再那样做了,对吗?”他朝大卫笑笑。这些可怜的孩子,缺乏家庭温暖,没有朋友,白眼冷脸倒是受过不少。“我觉得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干那些坏事。”

大卫冷冷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的理解,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他说。“我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干。”

“是嘛。”总算开口说话了,迈克开心顺着他的话问,“那么说说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一丝阴云闪过大卫的眼里。“听说过撒旦吗?是它,”他说。“是魔鬼让我这样做的。”

迈克扭头定定地看了他有两三秒。男孩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迈克甚至看到了一丝自得的意味。迈克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说,他不信教,什么教都不信,但并不说明他没听说过《圣经》或圣经故事。什么魔鬼、什么撒旦,拿它来做挡箭牌,是胆小鬼行为!迈克一念及此,有点吃惊,又有些失望,很快失望又变成愤怒。“瞎说!”他对大卫的话嗤之以鼻。“我们现在生活在高科技社会里。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上帝更没有撒旦!”

大卫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现在他的脸上总算有了表情,那是轻蔑又好笑的表情,仿佛在嘲笑迈克的不冷静。他的眼里还有一丝挑衅。

迈克没再说话,默默地开车。迈克想着他要怎么做才能引领这个孩子走上正途。他那么聪明,只要教育得当,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哼,还撒旦呢。现在的孩子,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也不懂。对了,他突然想到马上就有日全食横跨北美上空,他可以带两个孩子看日全食,并以此为契机教这个孩子一些太空知识,拓展他的知识领域,接触一下宇宙星空,让他明白人类可以穿透那最黑暗的未知世界,让他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上帝,亦没有魔鬼。想到这里,他兴奋起来,就这么办!这个暑假干脆就以日全食为契机,带两个孩子了解接触太空知识。男孩子都会感兴趣的。

迎面有车驶来,两旁的树木房屋往后退去,前后穿梭交错间,迈克恍若看到大卫在他的引领下今后的变化,他欣慰地笑了。

车子驶进迈克家的车道上,迈克将车停好后,转身看着大卫,他那么聪明,万事皆有可能。“大卫,”他说,“我们到家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笑容既是欢迎大卫,又像在邀请他进入一间窗户大开的明亮学堂。
 

(#11113419@0)
2017-10-15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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