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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pc (I am nobody)

冯天强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盯着电脑盯着那封邮件胡思乱想。仄逼的空间里,堆满了书籍纸张,书桌上、书架上、破旧的沙发上、地上,不是书便是打印的论文资料。冯天强从来没有这样闲散的时光。往常太忙了,一回地下室,赶紧烧水做饭,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吃饭问题,就埋首读书。教授的书单,似乎永远啃不完,各种作业、论文、读书报告的deadline决不能错过,同时还要与希腊文、拉丁文、德文作斗争,他常常是佝偻着背在书桌前一坐便到深夜。像今天这样无所事事,不必做任何事、不用盘算任何计划,冯天强简直坐不住,这间地下室似乎只能用作读书,不读书时他待在里面十分难受。电脑上那封邮件还开在那里:

“亲爱的冯天强先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

不行,冯天强头痛得厉害,也许去床上躺躺会好些。他起身挪到床前,合衣躺下。太寂寞又太兴奋,他睡不着。他环视这间地下室,这是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他第一次以这样陌生的眼光打量这间屋子。四处都是书:《纯理性批判》、《悲剧的诞生》、《小逻辑》、《存在与虚无》、《利维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人类知识原理》……这六年到底啃了多少书,他记不得了。虽说可以从图书馆借,但他喜欢自己买来读,能边读边在书上做笔记。随手翻开一本书,书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他的心得体会。而这些书大部分是他在旧书店淘来的,省了不少钱,由于数量众多,也算得上一笔不菲的开销。这六年,他摒弃各种杂念,一心只是读书,只想着学出来便好了。然而现在躺在床上打量,屋子狭小、阴冷、一切都破破旧旧,书桌书架椅子是前屋主留下的,书架是黑色书桌却是褐色,并不成套,也可能分属不同的前屋主。谁知道,反正摇摇欲坠有些倾斜。沙发上堆满了书,终于压塌了早就不行的弹簧。身下躺的这张单人床倒是他刚来时在宜家新买的,睡了六年也开始咯吱乱响了,被子枕头很久没洗一股味道。厨房水池里还扔着一堆脏碗碟没洗,看着恶心。门口脱下的鞋子、椅背上、床头搭着的脏衣服。这番零乱景象,仿佛在提醒他这儿需要个女人来收拾一下。念及此处,他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这是这间公寓里唯一的一张相片。里面有个女人笑得温婉柔和。

这是他的前妻王琴。想当年,他和王琴也是人人羡慕的一对鸳鸯佳偶。两人同在一所大学,当年他是年轻有为的讲师,她是漂亮好学的女学生。她喜欢去他办公室请教哲学问题,他坐着侃侃而谈,她站在一旁,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满脸写着崇拜。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红袖添香”四个字,虽然并不那么应景,但他懂她的意思。年轻时的冯天强,个头虽不算太高,五官却是英俊的,说玉树临风意气风发不为过。因成绩优异毕业留校任教,那时的他踌躇满志,最初对于周围同学的出国热潮他无动于衷,一心想要做出点学术成果出人头地。而他毕业六七年,转眼快30了,论文也发了几篇,却仍是个讲师,在大学里论资排辈,他且有得等呢。那些喝了洋墨水的人,回国轻易就能弄个教授、博导什么的头衔,看得他眼红。于是他也忙着考托福考GMAT。王琴全力支持,不让他为任何家事操心,总是崇拜地看着他,听他讲他的计划他的打算:

“小琴,我知道你觉得我年纪不小了,不适合出国。可是我们这一行,不去留下洋真不好混……”

“小琴,我刚递了五份申请出去了,你等着——”

终于,等来了多伦多大学的录取通知,没有公派名额,学校也不提供奖学金,看在多大的排名上,他咬牙接受了,两人为数不多的存款全投了进去。出国那一年,他33岁。

“小琴,我先过去,等我安定下来,就接你过去——”

然而,在王琴也忙着准备考托福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冯天强知道这个消息,非常高兴。电话里他毫不掩饰地说,

“小琴,我想要个儿子。我最喜欢儿子——”

可惜,怀孕刚四个月时,王琴意外流产,而远在加拿大的冯天强打工读书忙得团团转,并没有买机票回国看望因流产伤身又伤心的妻子。

“小琴,你别管什么考试,先养好身体。”

“小琴,再耐心等等,我毕业就回国——”

然而,王琴只等来他继续念博士的决定。

“小琴,我们这行没有博士学历根本没法混。菲利普教授很器重我,主动问我读不读他的博士。再等我五年,不,四年,我争取只用四年就毕业——”

从什么时候开始,冯天强记忆里那崇拜的目光不见了,看不到人只能从电话里听她的声音,而那声音先是不耐,然后是生气,再是沉默。最后,他连王琴的电话也接不到了,都是他主动打过去,还找不到人,以前王琴一天恨不能打十个电话,家里事无巨细都要向他汇报。有一天,他担心的终于来了。他收到王琴的邮件,上面说,“天强,你知道,我不想再等了。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那是他的博士念到二年半的时候,他为此先大醉一场,再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们的爱情终究挡不住时空的阻隔,淡了,分了。两天后,他从床上起来,像没事人一般,接着该干嘛干嘛。他埋首于书本,哲学让他理智冷漠,收到王琴邮寄过来的离婚协议书,他并没有多大触动,还冷静地签下名字,再寄了回去。他要继续他的学术追求继续他的梦想。再后来,从以前的老同学处得知王琴要再婚了,对方是她从前的追求者之一李国庆,也是他的同学,据说现在混得很不错。冯天强在礼品店挑了好久,最后选了一张精致贺卡,给王琴寄了回去。他心酸地想,他们会不会生个儿子?谁又会为他生个儿子?他今年38了,他苦笑,难怪有人称他老博士。然而,王琴还是无处不在。他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当初王琴帮他挑选置办的;桌上也是他们的婚纱外景照,两人浓情蜜意的对望;床头柜上的那张相框里,王琴朝他甜甜地笑着。唉,当初好得似蜜里调油拆不开的两人,怎料得如今桥归桥路归路,天各一方?

冯天强想到此处,不但头痛,连心口也揪起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来加拿大后,每天课业繁重、工作劳累,很少有时间跟同学交游应酬。以前有王琴在心底,他无所谓,再说以前学校里的华人很少,最近虽多了起来,但都是年纪轻轻、家底殷实、吃喝玩乐,走的不是他这一路。冯天强虽然相貌英俊,但三五年苦累之后,鬓间华发渐生,头发也掉的厉害,再这么下去有秃顶的危险。天天的餐馆外卖送下来,原来文质彬彬的书生气息弱了,多了点马仔的感觉。离婚后,心情落寞,只想躲进地下室用学习麻醉自己逃避自己的失败,更无心交友。就像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里,居然不知找谁一起庆祝。冯天强恨恨地想,等着吧,他总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那时候便会众星拱月。明天就是新年,昨天收到的OFFER。今天这么开心,何必再去想那些无谓的伤心事呢?冯天强干脆从床上爬起,套上外套,出门去。他要忘掉所有的不愉快,今晚他要去寻开心。

(#11161449@0)
2017-11-5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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