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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幸福之远 幸福之远
    本文发表在 rolia.net 枫下论坛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圣经

    震方来自常州,若水来自云南。两人初识在校园话剧社里,若水有着云南美女独特的弱不禁风,说话细气,笑容婉约,犹如幽谷盛开的洁白兰花。震方长得高大,说话抑扬顿挫,外表虽然并不出众,但有一股儒雅的气质。两人被选中担任最新话剧天之骄子的男女主角。这是一部关于七步成诗的故事,若水演的是甄氏, 而震方则是曹植。震方以前就演出过话剧,所以对于一些技巧是驾轻就熟的,若水是舞蹈队的主力,虽然未演过话剧,却也一点就通。

    也许是两人的气质都适合彼此的角色,在排练的时候就十分默契,一个眼神,一个举手,恰如其分的传神。而两人在闲暇时也互相轻声聊天,说说共同的兴趣爱好,有时他们会放些Maria Mena的歌来听,“方,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总有一种哀怨离别的感觉,世间之事,皆以幸福为归依,可真正的幸福离我们太过遥远而无法触及,最终的我们也只是殊途同归。” 有时候排练累了,两人便在男生宿舍的走廊里泡上两碗杯面,听破旧的CD机里流出Norbu的曲调来,震方听着神圣而清丽的音乐敲打着内心,看若水用轻盈的脚尖在水泥地上踩出华丽的舞步,他有点眩晕了。

    若水告诉震方自己在南方有个男友,从高二开始到大二, 感情一直很好,分开这两年,一直都用邮件联系,但她一直担心距离会拉远彼此,并疏离彼此的感情。每每说到这里,若水的脸上会不知不觉蒙上一层阴影。震方看着若水,心里一阵心酸,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安慰这个柔情似水的女孩,他能感受到若水的深情,然而年少轻言离别,震方也不知道若水和这男生的缘分之路能走多远,他只是觉得每当听若水谈起对感情的依恋和渴求,便好像在听自己的故事,他知道自己的过去,虽然不同,却能全然体会若水彼时的心情,每当念及此处,他便在心里默默祝福这个纯洁的女孩,他希望自己卑微的愿望能被上天听到而赐予若水足够的力量获得她想要的幸福。

    话剧在冬季公演,引起整个校园的轰动,甄氏和曹植的恋情被人们渲染成男女主角的暧昧关系,风风雨雨,若水有些承受不住了,寒假,她回了云南。那一个月里,震方仅收到若水一个简短的邮件:我已到家,一切安好,请放心。若水一直说话简洁,即使写个邮件亦是如此。旁人看来似乎过于冷漠,但震方觉得彼此距离不远不近,感觉中正恰好。

    冬天很快过去,若水重新回到校园,这么过了两个月,重复着学生的日常生活,经常会写几个邮件,说说最近发生的趣事和心事。当中若水也和震方有见面,也只是在校园林荫路上的浅淡颔首和心领神会的微笑。震方每次见到若水,心里都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仿佛认识已久的故人, 虽然他和若水并不经常交谈,但他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若水也能明白。他们便用这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交换彼此的感情,相互依赖,获取温暖。

    三月春暖花开,某日,若水突然给震方打了电话,当时震方正在洗脸,突然听到宿舍的男生在门口大喊他的名字,并恶作剧地喊出若水的名字,震方心里一慌,将脸盆的水翻了一地。他顾不上擦洗,飞奔回房间,夺过电话,控制自己的气喘吁吁,说了声:“喂?”若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你能来么?”“好,你说地点和时间,今天,好么?”震方只觉得若水的声音有些无力和虚弱。

    震方赶到约会的咖啡馆,若水已经独自坐在灯下,白皙的手指转动咖啡杯旁的小银勺,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震方坐在她的对面。看到若水剪了短发,异常苍白消瘦,但眼睛却依然湛亮。

    若水轻声地告诉震方她怀孕了,已有了两个月,远方的他并不知道,若水也不想让他知道,她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处理这件事情。震方思绪悸动,但他只是静静地握住若水略带冰冷的手说:“若水,长久以来,你我并不靠近,但我对你的诸多事情并不觉突兀奇异,是因为从一开始,你我便对彼此并无期许,自然也无失望。我只要觉得你在那里,便是好的。你若需要我,便来找我。我自当好好照顾你。”

    若水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时,震方看到她眼中的晶莹湿润:“方,你的性格宽阔厚道,旁人看来也许略显无情,我时常沉默,也不和你多说话,而你亦常常显得无话可说,对任何事情如此淡然,平稳,并无偏心。我有你在身边,不管距离远近,始终保持这份中正的情缘,从不剧烈,亦不稀薄,我便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震方将所有积蓄取出,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简陋的公寓,他买来全新的棉被和床单,烫着莲花的白色瓷碗,和煮饭用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打电话问母亲抄来红枣血糯米银耳羹和母鸡人参当归煲的菜谱做法。

    一个星期后,他陪着若水一早来到相熟的医生那里,看着若水换好衣服出来,在走进手术室的当口,他突然站起来,走到若水身边,轻轻搂抱了一下她削瘦的肩膀,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他说:我等你。

    若水笑了笑说:我想吃你们常州特产酒酿小圆子,那种甜糯糯的白色小圆子,你给我去买来,好么?

    震方说:好,我这就去,你一定要乖,留点力气,等我回来。

    她说:我相信你,我等你。方。

    震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可遏制的伤痛,觉得转瞬间仿佛就要失去若水,他不明白为何上天要用这个方式对待这个女孩,将这重重的业力全数压在她的身上。震方含着眼泪,低下头亲吻若水的头发,说:我也信你。

    若水松开震方的手,走进了手术室,门旋即被关上。

    震方飞奔到街上,跑了一段路,终于找到一家刚开门的饮食店,买了酒酿圆子,又一路跑回医院,身上都是汗。他昨夜未睡安稳,所以一坐到椅子上便觉得非常的疲惫。头靠在墙壁上就觉得眼皮沉重。黑暗慢慢将他包围,他觉得自己睡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他。

    每年的节日,对震方来说都是非常惶惑的时刻,因知道自己必须小心控制。他对他的记忆犹如沉没的船只,从中间一点点断裂,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沉入寂静的大海深处。但震方觉得他还是在的,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全然熟悉。 他说:你回来了。震方说:是,爸爸,我回来了。

    在梦里,震方又再次见到了他。在那个大雨磅礴的深夜,他躺在医院黑色的平板床上,四周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死亡使他身体缩小,脸颊凹陷,散发着苍白的光。他的嘴无力的张着,仿佛要呼出人世间最后一口热气。震方一人站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掠过他的脸颊,眼睛,嘴唇和鼻子,似乎怕将他惊醒。然后,一遍又一遍抚摸这个冰冷坚硬的肉体。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对于世间最为平凡的亲情,他是如此贪恋不舍而又无可奈何。

    他的脸还是40岁时候的面容,头发中夹杂着白发。震方离开家的时候,他还没有白发。震方想起年少时,违背彼此的意愿和感情,互相伤害,毫不怜悯,震方觉得父亲要将他的失望灌注到自己的精神里,他要震方隶属于他。于是震方选择了离开。

    但今天,他的儿子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并祈求上帝可以多给他哪怕是一分钟的时间完成对父亲从未开始而已结束的倾诉。如果震方有足够的时间,让父亲回到他的身边,便能懂得彼此宽容,谅解,和好,把爱慢慢修复直至完满。但是,生命已然飘远,手中的线突然断了,世界仿佛沦陷了,眼前的人们消失了,震方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抬起,装进一只黑色的塑胶袋里,这么轻轻一掷,震方轻声地问自己,你痛么?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个漆黑的盒子,打开盒子,他看到那尚带温度的白色粉末,他将手指伸进去,搓起一团白色的颗粒,一个肉体已然变成新的方式永存在这个世界上,纯洁的白,不带一点尘土,犹如初生的婴儿。震方又一次看到了父亲,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被突然惊醒,听到手术室的门被哗啦啦的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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